作者:十萬菜團
李楨神色稍緩,但於外人前,仍維持著霸氣的人設:
“是趙晟極請大師來做說客?”
鑑貞坦然地頷首,繼而,於二人注視下笑呵呵道:
“老衲向來不介入俗世紛爭,在周時如此,在頌時亦然。不過……”
他笑吟吟看了李明夷一眼:
“老衲就猜到李施主在這邊,最後肯定打不起來,那滕王也必會釋放……大頌皇帝又肯開出大價碼請老衲來走一遭,這穩賺不賠的買賣,也沒道理不做,不是麼?”
李明夷呆了呆。
他突然明白了,為何歷史上鑑貞能被趙晟極說動,來走這一趟。
歷史上,李無上道又為何接受了鑑貞的“說和”,自此之後沒再鬧騰。
因為他知道自己是景平,所以國師肯定不會魚死網破,甚至或許猜到國師也需要一個臺階。
護國寺的確輕易不肯涉足俗世衝突,但倘若這衝突壓根不存在呢?
那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再次如潮水席捲上心頭。
鑑貞愁眉苦臉地嘆道:
“老衲養活一整個護國寺,也得賺些錢糧啊,李國師也不想這位‘李小施主’完不成任務吧?”
李楨表情怪異地看向身旁少年。
李明夷大步上前,雙手激動地握住老和尚的手,笑容滿面:
“大師,這筆生意咱們可以坐下好好談!”
……
……
齋宮外。
陽光燦爛,蘇鎮方率領的禁軍盔甲鮮亮,刀槍如林,仍將齋宮圍的水洩不通。
太子、昭慶、姚醉等人束手而立,大氣不敢喘,皆神情凝重地略微垂頭,視線卻難免頻頻望向人群最前方,那尋常富家翁打扮的男人背影。
頌帝來了!
就在不久前,頌帝輕車簡從而來,一同到來的,還有個黑衣老和尚。
人群中,昭慶公主臉上難掩喜色,卻也還伴隨著擔憂,兩種矛盾的情緒交織。
“殿下放心,鑑貞大師肯出面說和,肯定打不起來的,王爺他不會有事了。”冰兒輕聲安慰。
昭慶心中又何嘗不是如此想?
誰人不知,鑑貞大師乃老牌大宗師?不要說李無上道有傷在身,便是全盛狀態,也敵不過老僧。
再加上父皇親自來督戰,若李無上道仍要戰,今日必死無疑!
但理智雖如此想,可她又難免憂慮,無論是一人闖皇城,還是昨日連殺二人,都說明那位女國師有些瘋。
若她發瘋非要殺了弟弟怎麼辦?
還有……這麼久過去了,李明夷如今又怎麼樣了?是死是活?
昭慶直覺度秒如年。
相比之下,太子的臉色同樣不大好看,他請命來解決此事,卻是父皇帶人來了。
頌帝雖沒當眾說他什麼,可這舉動,無疑是對他“無能”的不滿。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當陳久安將桌上的沙漏再次翻了個個的時候,眾目睽睽下,齋宮大門終於徐徐開啟了。
霎時間,無數目光投了過去。
只見一身黑衣的鑑貞慢悠悠走了出來,於寂靜無聲中,來到頌帝面前,平靜道:
“老衲已與李國師擔保,景平帝的確失蹤外逃,不在京中,更不在陛下手裡。並勸她停手,以免波及無辜,損害道行。她同意釋放小王爺,停手,不再與朝廷為敵。”
頌帝凝重的神色驟然鬆緩!
人群中,昭慶踉蹌了下,幾乎要喜極而泣,滕王府護衛們皆狂喜!
成了!
和談成了!
鑑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不過,她也提出條件,說皇城一戰,損傷元氣不少,你們故意戲耍她南下,必須賠償一筆……呃,精神損失費。”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寫的密密麻麻的“贖金清單”遞了過去。
頌帝:“……”
沉默了下,頌帝還是接過來紙張,開啟看了下,頓時眉毛亂跳,呼吸微緊。
好一陣,他才咬了咬牙,深吸口氣,忍著肉疼道:
“只要能確保,她之後不再向我大頌朝廷發難,便……可以答應!”
恩,至少……至少……這價碼遠遠比發動戰爭,堆死她要耗費的錢財少……也比去胤國請春江夫人出手的價碼低的多……頌帝於心中安慰自己。
鑑貞笑了笑:“陛下且放心,若她反悔,老衲自不會袖手旁觀。”
頌帝心情頓時好轉了不少。
在他看來,真正讓李無上道低頭,不再吵鬧的,一個是鑑貞的個人信譽,另一個,則是鑑貞個人武力的強大約束。
只要鑑貞允諾,李無上道投鼠忌器,想來也會消停下去……畢竟,這女人對南周朝廷也壓根沒什麼忠湛裳浴�
倒是鑑貞這回肯賣自己一個面子,令他心中十分舒適。
“勞煩大師了,”頌帝淡淡道,“稍後會有人奉送厚禮去護國寺,聊表答謝。”
鑑貞笑容愈深:
“多謝陛下,恩,小王爺就在裡頭,現在就可以接走了,老衲告辭。”
說完,黑衣老僧如青煙般,消失不見。
沒人擔心滕王被接走後,頌帝違約不給贖金。
因為本次事件的核心,壓根不是小王爺,而是李無上道不再針對朝廷。
頌帝長長吐出一口氣,終於放下心事,瞥了眼太子:
“善後之事交給你。”
他又看向蘇鎮方:“撤軍吧。朕也回宮了。”
說完,他徑直乘車輦離開,竟也沒留下見一見小王爺。
“恭送父皇!”太子行禮。
與此同時,昭慶已如一陣風,帶著雙胞胎姐妹、熊飛等王府護衛,朝齋宮衝去!
而當她三步並作兩步,闖入齋宮中庭,就被青衣小道童攔住了。
他揮動拂塵:“宮觀重地,爾等接人便接人,若吵鬧亂闖,小心貧道驅趕你們出去!”
昭慶眼睛一亮,一個剎車,朝這童子客氣道:
“敢問小道長,滕王在何處?李先生……哦,便是之前進來那名使者如何?”
“滕王關在那邊,”清風用拂塵隨手一指,頓了頓,想起自己偷吃食盒,被大師姐教訓的事,眼珠一轉,沒好氣地道:
“至於那個姓李的……死啦!”
昭慶愣住。
212、回家
死了……死了……李明夷死了……
昭慶怔怔地站著,只覺周圍的聲音在飛快地減小,一股悲傷的情緒席捲心頭。
很奇怪,說到底二人只是從屬關係,且相處不過三兩月,按理說得知對方的死訊,她無非是有些可惜,但此刻竟莫名地情緒低沉,難掩傷感。
腦海中閃回出清晨時分,少年笑著要她可以多吃些早飯的神態,進來前,說的那句“放心,在下去去就回”。
說話時言之鑿鑿,那般自信,怎麼就沒了?
“殿下?殿下?”耳畔,冰兒、霜兒的呼喊聲將她心神拉回了現實。
她們與熊飛也都是面色複雜,彼此作為同僚,相處了那麼久,好好的一個人就死了,哪怕是與李明夷不大對付的霜兒都難免生出幾分悲慼。
昭慶木著臉,朝清風下意識點點頭,然後腳步往對方所指的,關押滕王的建築走去。
心中對弟弟獲救的喜悅,大為削減。
腳步也有些沉重。
眾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昭慶才想起,自己忘了問李明夷的屍體在哪裡。
可她又想到昨日東宮幕僚屍體的慘狀,又不敢去看了。
“先……先救出王爺,再……一起給李先生收屍。”她低聲說。
其餘人沉重地點頭。
李先生是為救王爺而死,小王爺理應親自去收屍,厚葬。
滕王關在齋宮內的柴房裡,此前由宮內弟子看守,如今沒人守著了,房門大開。
一行人走過去,就聽到屋內響起豬吃食的聲響,伴隨著打嗝聲。
昭慶抬腿,跨過門檻,於陽光中進入柴房,然後整個人再次愣住了。
只見柴房角落,狼狽不堪的滕王正蹲在一隻食盒旁,雙手抓著裡頭的“殘羹剩飯”,頭髮凌亂如乞丐。
旁邊,李明夷也蹲著,手裡捏著個水瓢,正伺候著仰著脖子“噸噸”喝水的小王爺。
“夠……夠了……”滕王吐了口水,搖了搖頭,順過氣來,吐槽道,“怎麼沒記得帶一壺酒來?這菜份量也偕佟瓑焊粔虺浴�
李明夷翻了個白眼,也不好意思說,你的酒被倆道童偷喝了,飯菜也霍霍了不少。
好在,瘋狂吐槽的滕王已經看到了走進來的昭慶,眼睛一亮,宛若看到救星,眼圈都紅了,哀鳴一聲:
“姐!你來接我啦!我這兩天餓的好苦啊……”
李明夷轉回頭,看向呆若木雞的眾人,微微一笑:“都愣著做什麼,進來啊。”
昭慶眼珠瞪圓,彷彿在做夢。
雙胞胎姐妹也懵了,霜兒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中幻術了。
熊飛張了張嘴:“李先生,你沒死啊?”
李明夷臉一黑:“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好?”
昭慶只覺略顯灰暗的氛圍驟然明亮起來,一步從冬日跨入春暖花開時節,心中情緒從未如此大起大落又大起。
她激動地快步走過來,完全無視了地上求安慰的滕王,只是盯著全須全尾的李明夷,綻放笑容:“外頭那個童子,說你死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他騙你們的,我進來後,與李國師談判,一切如常。李國師也非殺人魔王,昨日殺人,是因為東宮幕僚心思不正……中途鑑貞大師來了,我就沒事了,等他們談完,我就來接王爺了。”
恩,他在這裡撒了個謊。
若今日來的是別的說客,哪怕認真談判,也很可能會被殺死。因為小姨殺人是為了立威,表達不妥協的態度。
不過,他這個謊也不會被戳破。
“原來如此!”昭慶長長鬆了口氣,恍然大悟。
滕王有點受傷,忍不住道:“老姐……我……我在這呢,你要不看看我?”
昭慶這才看向他,見他滿嘴油花的樣子,忽然氣不打一處來,劈手削向他的頭皮:
“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被抓,會鬧得這樣大?趕緊起來,跟我回去洗漱一番,進宮向父皇認錯!”
這和我有啥關係?……滕王天塌了。
李明夷笑了笑,將這裡留給姐弟二人,抬眼朝熊飛遞了個眼神,走出柴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