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其實,那兩個幕僚的方案都已完備,誰人去說差別不大,尋個兵卒進去,傳達也是一樣的。若擔心說不清,便寫一封信送進去。”
朱大人面露不忍:
“既要送信,何必要人進去?在門外遞信入內也便罷了。”
陳久安看了鴻臚寺卿一眼,搖頭道:
“朱大人擅長外交,該知道越是重大的談判,成敗便不只取決於雙方條件,這談判之人的表現,如何說,如何談,揣摩對方心思……都極為關鍵。”
“可……”朱大人攤手,“從哪裡臨時找人?”
忽然,一個聲音慵懶地傳過來。
“沒人的話,我去試試吧。”
眾人歘地扭頭,旋即愣住。
李明夷嘴角微微翹起,沐浴著晨光,微笑著說:
“都看我做什麼?我來這第一天就說過,被困的是我們王爺,那也該由我滕王府來談判。”
昭慶呆呆地扭頭看著他,突然一把伸手,捉住他的袖子:
“不可……危險……”
蘇鎮方也面色變了:“李兄弟!”
太子卻目光炯炯,眼神怪異:
“是了,差點忘記,若論與反俳徽劦墓Ψ颍覀冞@裡李先生說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同樣是和談,李先生若肯出面,必然不同。”
他身旁,女质匡A眉,暗想這就是你等待的嗎?
可……你哪裡來的自信?
“殿下不必擔心,在下何曾做毫無把握的事?”
李明夷朝昭慶笑了笑,低聲道:
“放心,在下去去就回。”
“可……”
“沒有可。”
李明夷抬手,將她拽著袖子的手掃落,轉而看向太子,淡淡道:
“太子殿下莫要捧殺我,這李無上道何等兇殘,諸位也都看在眼裡,我們手中並無景平,想要和談,談何容易?
我今日前往,也不可能一席話解決,無非是挽回下昨日東宮做錯的事,順便摸一摸這女國師的底,呵……談判麼,哪有一步到位的,總得摸清楚對方的底線。”
朱大人拍手讚歎:
“李先生此言有理!等李先生歸來,本官親自溫酒為你設宴。”
你彷彿在插旗……回家管你那奇葩兒子去吧……李明夷心中吐槽。
懶得與這幫人扯,他抬手招呼:
“熊飛,把讓你帶來的食盒送來。”
熊飛愣了下,忙將手中食盒奉上。
這是一大早,李明夷讓他騎馬去大鼓樓買的。
“呵呵,我試試給王爺送點吃得進去。”李明夷隨口解釋了句,旋即,朝滿臉擔憂,咬著嘴唇的昭慶揮了揮手。
又朝被他的豪邁膽氣深深震懾的雙胞胎姐妹點了點頭。
最後向著想要阻攔的蘇鎮方搖搖頭。
然後微笑著,一手拎著食盒,於眾目睽睽下,披著陽光,一步步走到齋宮高大的門外。
抓起門環,叩動:“咚、咚、咚……”
沒一會,門開了。
依舊是那名漂亮的道童。
對方顯然並不認識他,有些稀奇地看他,問道:
“你也是來送死的?”
還真直接啊……李明夷嘆了口氣,沒搭理他,徑直往裡走,口中隨意地道:
“清風莫啟是非唇,且守玄關一道門……國師沒教過你禮數?好好給本公子帶路!”
道童“清風”呆了呆,懵逼地看著這個膽大包天之人大搖大擺朝道觀裡走,才反應過來,急匆匆“砰”地一聲關緊大門,驚奇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205、一炷香的遺言
齋宮大門砰地關上,也隔絕了外頭的視線。
李明夷拎著食盒,朝裡走著,半點沒有來到險地的恐懼,反而閒庭信步,跟回家了似的。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扎著啾啾的道童追上他,鍥而不捨地追問。
李明夷瞥了個頭只到自己胸口的道童一眼,撇嘴道:
“既然來齋宮辦事,對裡頭的人有所瞭解,不應該麼?”
清風道童下意識點頭,旋即見李明夷走得快,趕忙又追趕上去,板著臉訓斥:
“道場重地,豈容你亂走,我來領路!”
李明夷本想說不用,這地方我也熟,但等他繞過道觀前頭的一隻三足大鼎,看著佈局與十年後有諸多不同的建築,還是放慢了腳步:
“……也行吧。”
清風“哼”了一聲,重新擺起譜來,他手裡還捏著一把小拂塵,雙臂抱於前胸時,拂塵就斜靠在手臂上。
他緩緩從李明夷側身繞過,瞪了他一眼,一幅老成姿態:
“欲求見宮主,當滿心敬畏,你若膽敢放肆,不等宮主接見你,貧道便殺了你。”
李明夷微笑好奇道:“前兩個人,也都是小道長出手懲戒?”
“那是自然。”清風傲然地挺直腰板,一副你小子懂事些的模樣,只是終只是十歲的童子,委實沒多少威嚴。
李明夷笑了笑,懶得戳破他,心中感慨:十年前這傢伙就這麼喜歡說大話了啊。
十年後,齋宮依然在。
而在某一條劇情線中,他曾以異人身份與齋宮的人打過交道。
那時,眼前的童子已成了弱冠的道士,是個極喜歡吹噓說大話的性格,但也的確得了李無上道幾分本領。
“說來,我聽說齋宮中,李國師座下有兩位煉丹童子,一男一女,一曰清風,一曰明月。怎麼只見一個?”
李明夷隨口問。
在前頭邁著四方步領路的清風“呵”了聲,頭也不回:
“你這人倒打聽的蠻細緻,等會你就見到了。”
他心中有點嘀咕,今日登門這人怎麼與昨天的兩個截然不同?面對自己沒有恭敬?
穿過前院,進入中庭,一株大樹映入眼簾。
冬末初春,這大樹仍未抽芽,並無綠意,褐色的枝杈肆意生長,修剪痕跡不多。
底下用一圈石頭圍成個花壇的形狀。
李明夷經過亭中樹時,有些走神。
這是女貞樹,並非京城的氣候適合栽種的樹種,但也不知用了何種法子,竟長得不錯,樹齡也著實不小。
“此樹木,乃我家宮主當年以大法力,一人從劍州以西取來,移栽於此。”清風見他駐足,扭頭回看,端著架子倨傲道。
李明夷點點頭:“那很厲害了。”
這個年代,一個人跨越萬里之遙移栽一棵樹,堪稱奇蹟。
見此人被震懾,哪怕此事全然與自己無關的清風也不禁驕傲地挺起胸膛:
“那是自然,且這樹種還有一番來歷。”
說著,他故意停下,想要讓這個滿臉無所畏懼的外人主動求他講。
李明夷看也沒看他,望著樹身,輕聲道:“是從李國師家鄉移來的吧。”
清風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麼又知道?!”
李明夷收回視線,朝他笑了笑:“我說過的,來這裡總要做些功課。”
清風一臉狐疑。
“走吧,前方該到了吧。”李明夷笑了笑,繞過女貞樹往前走。
不同於常見的“道觀”,齋宮屬於“道場”,或稱之為“道館”,並非祭祀什麼道教神明的地方。
而是異人修煉之地。齋宮的核心,是一座圓形的三層木樓,蔚為大觀,道場內其餘屋舍建築,都圍繞這木樓而搭建。
一路走來,看到了一些雜役與灰色衣衫的年輕弟子,但不多,且無人靠近。
某種程度上,這地方更像是一座大宅。
抵達木樓下,石臺階上,一名個頭比清風還要高一截的粉裙女童神氣活現地站在這,粉雕玉琢般,也扎著丸子頭。
與穿著青衫的清風對比鮮明。
“喏,今天又來個送死的,帶過來了,”清風大大咧咧地道,“速去通報宮主。”
名叫“明月”的女童眼珠上下打量著李明夷,似乎有些驚奇於這人的淡定,點了點頭,細聲細氣道:
“你是何人?”
“滕王府首席門客,李明夷。”
“你且等著。”
說著,女童轉身拽開門進樓。
李明夷抬起頭,朝陽升空,今日晴空萬里。
……
……
木樓有三層,一層擺著蒲團,是弟子們常聚集之地,也是國師講道之所。
二層是煉丹室,擺放著各種藥材與丹爐,丹書,瀰漫藥香。
三層按照太極陰陽魚,劃分為兩半,西北的一半佇立著偌大的書架,上頭是各種典籍。
東南一半空空蕩蕩,垂掛下來大片的帷幔,飄落在地上,很有意境。
此刻,在太極魚中間那條分界線上,還多了一架大屏風,將空間隔開。
屏風後,女子國師,李無上道靜靜地坐在蒲團上,面朝開啟的窗子。
她身上沒有披鶴氅,換了件道袍,依舊白色為底,描繪銀紋,腰間的風水盤取下了,隨意丟在褐色的木質地板上。
烏黑雲鬢之上,左右各自點綴三枚銀色髮簪,純銀耳墜宛若淚滴。
此刻,面向東南的幾扇窗子皆敞開了小半,外頭的風吹進來,已不是那麼冷了,屋內的帷幔飄動起來,如翻卷的白雲。
女國師那嬌嫩堪比花季少女的皮膚沐浴在陽光中,額前珍珠明亮如星辰。
她一雙秋水般的眸子靜靜地透過窗縫,望著遙遠處的一片巍峨建築,準確來說,是那片建築中最醒目的祭臺。
那是地祇壇,也是皇帝祭天的地方,最近一次被啟用,是新年時頌帝帶群臣去了一趟,再往前,是政變後局勢剛穩定後,頌帝去舉辦了個十分倉促的“登基大典”。
李無上道眼中滿是惆悵與懷念,盤膝坐在蒲團中,雙腿之間竟有一隻蠢萌的布老虎,用各色的布片,縫製成虎紋,著實不像大人該把玩的物件,且一看便有些年頭了。
她輕輕撫摸著布老虎,忽然聽到身後屏風後頭,傳來腳步聲:
“師尊,又有人來了。”
女國師這才回過神,撫摸布老虎的玉手停頓下來:
“這回是什麼人?”
屏風後頭,一名身材高大的灰袍女冠束手而立,赫然是齋宮內大弟子,司棋口中的“大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