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他甚至不無僥倖地想,或許戴某早已經忘了多年前他隨手埋下的這顆種子……這很正常,密偵司首領那等權勢滔天的大人物,豈會記得他?
那麼,只要如紙鳶這等極少數知道他存在的人消失了,那他就可以與這段過往切割,當做沒發生過。
直到那封信出現在他的書桌裡,陳久安久違的噩夢才席捲而來。
“你似乎很失望,”李明夷觀察著他的神情變化,笑著說,“是想擺脫我們了?洗白自己?忘記我們給了你……”
陳久安忽然抬手,做出打斷的動作,他有些心驚膽戰地道:
“我們可否上樓談話?我在樓上訂了包廂。”
一樓雖說坐席彼此隔開,茶客們各自交談,他們的聲音也很低,但畢竟人多眼雜,陳久安有些怕。
“……如你所願。”
李明夷微笑。
陳久安站起身,率先走出坐席,朝樓上走去。李明夷起身,緊隨其後。
那些扮做客人計程車兵們沒有跟上,顯然早被吩咐過。
……
二樓是類似客棧房間的格局,走廊一側是一個個獨立的房間。
陳久安推開一扇門,將李明夷請進來,屋內很是靜謐,並沒有埋伏什麼人……以李明夷如今登堂境修為,也不怎麼畏懼可能潛藏的危險。
除非陳久安能請動穿廊修士埋伏,但這絕非他能呼叫的資源。
況且,李明夷如今以諜探身份前來,就算弄掉他,又有何意義?無非惹來密偵司動怒。
等門關上,外界聲音悉數隔絕,陳久安才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定了定神,示意李明夷在包廂內坐下。
包廂內有仿自然的木製長凳,有巨大的茶海,其上也有糕點茶水擺放。
二人重新落座。
陳久安這次放鬆了許多,正色道:
“黑……罷了,我不喜歡稱呼代號。”
“沒關係,”李明夷笑道,“代號而已,又不是名字,無所謂。”
陳久安組織了下語言,認真道:
“我首先要知道,你來見我,是代表了誰。”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自然是代表戴先生。”
陳久安心頭一沉,這是最壞的結果,他努力維持神色鎮定:
“戴先生這些年來,從未與我通話過。”
李明夷直白不諱地說:
“你該知道咱們密偵司的規矩,凡涉周國諜探,大多單線聯絡。你與戴先生之間。隔著可不只一兩個層級。”
陳久安有些生氣地冷笑:
“你不妨說的更直白些,是我當初價值不夠高,所以不值得你們的高層聯絡吧,如今倒是攀上來了!”
李明夷淡淡道:
“陳學士,我要再提醒你一句,這些年來,你能在奉寧派系下穩步向好,也離不開密偵司的助力。”
陳久安憤憤不平地說:
“你們那點助力?也好意思說出口?除開賄賂南周朝堂的時候你們提供了點線索,還做了什麼?我被抓,關入牢房等死的時候你們在哪?我如今能入鳳凰臺,你們又可曾出了一絲半點的力?!”
他心中憋著火氣,這會終於得以宣洩出來:
“是,戴先生當年屈尊降貴,與我交往,與我以兄弟相稱……我那時沒見過世面,著了你們的道。好,我認了,但這些年,我也沒少給你們回饋情報吧?
甚至幫你們辦了幾件事,若說這情分,我可不虧欠你們的!
而你們當初許諾給我的前程,可沒兌現半分!如今我仕途稍有起色,你們就急不可耐地跳出來……
呵呵,代表戴先生,戴先生訊息倒是靈通,可你倒去替我傳話給他,問他如此害我,算得上什麼‘兄弟’!?”
李明夷安靜地聽著他謾罵,沒有予以反駁、打斷,只是傾聽。
等他告一段落,才慢悠悠道:
“陳學士說完了?呵呵,聽得出,陳學士如今事業有成,是瞧不上咱們密偵司的弟兄了……這上岸第一劍,倒是斬的乾脆。
可陳大學士,你說‘著了道’這話,我可不能贊同。敢問,當初可是戴先生逼迫你加入的?是用刀架在你脖子上了,還是威脅過你?”
他搖頭:“不,都沒有,是你自己的選擇。”
“但我後悔了!”
陳久安直言不諱,言辭異常直白,“我要求脫離密偵司!這可是戴先生當初親口答應我的!只要我想,就可以脫離!”
李明夷沉默了下,緩緩開口:
“脫離密偵司……可以。但卻不知,陳學士你割捨的開我們,莫非也能割捨的開你留在胤國的……妻女麼?!”
——
ps:這次給陳久安這個人物,準備的人物小傳過於詳細,寫的時候就寫的非常細,加上想闡述其為間諜的心理動機,就格外囉嗦。
經讀者老爺們的批評,認真反省,已將本章以及下一章關於陳久安的經歷予以精簡,大體不變,刪去諸多瑣碎細節。
至於因刪減而少的字數,會在後續章節中,透過每章多寫一點免費字數的方式彌補!
188、我可以讓你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妻女!
李明夷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雙眼死死地盯著陳久安。
茶海對面,外表忠厚老實的殿前學士眼底顯出錯愕!
旋即,這錯愕便轉為了沉默。
陳久安早已成家,這不是秘密,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陳久安的第一個“妻子”並不在大周,或大頌,而是在北方的胤國。
李明夷微笑道:“陳學士莫非忘記了?那我便幫你回憶一番。”
他感慨道:
“昔年,你與戴先生吃酒後,仍舊在我胤國都城中生活了一陣,期間為了讓你過的舒心滿意,戴先生可謂對你予取予求,更帶你狠狠地領略了一番北國風土人情,這其中,便包括一位姓寥的女子……”
“夠了!”
陳久安突兀出聲打斷,似乎不願回首那段往事。
李明夷微微一笑,從善如流閉上了嘴。
恩,哪怕陳久安不打斷,他也不會講述下去,因為他對當年事的細節也並不清楚。
總之,結果是陳久安離開胤國後沒多久,這位廖姑娘就懷孕了,並於十月後,誕下一個女嬰。
密偵司傳信給陳久安,承諾會將妻女好好地養起來,絕不會被旁人欺負。
毫無疑問,這份“外室”也是陳久安過往這些年,仍替密偵司辦事的原因之一。
……
“你們想用她們拿捏我?”
陳久安冷笑道:
“只怕打錯了算盤。我如今在大頌也有了子嗣,可比那多年沒怎麼見過的外室親的多。”
沒錯,他曾試圖押寶胤國,博取富貴榮華,可今時不同往日。
如今他已貴為“高參”。
他突然覺得,死心塌地追隨趙氏才是光明前途,於是拼命想要與密偵司撇清關係。
“不不不,”李明夷搖頭笑道,“我們對陳學士沒有惡意,談何拿捏?只是……想提醒下你,戴先生是信守承諾的,你要脫離,我們不會阻攔。但……”
李明夷話鋒突兀一轉,緩緩道:
“我們只答應了准許你脫離,但應該不曾保證過,你有妻女在胤國的事不被外人所知吧?”
他手指於茶海邊緣輕輕敲擊,笑容溫暖和煦:
“讓我想想,陳學士為我們做了這麼久的事,臨別之際,總要備上一份厚禮……恩,為了讓學士一家團圓,我們將寥夫人與孩子送來這邊,如何?”
陳久安面色一沉!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密偵司這幫披著人皮的魔鬼,果然不可能守信用放過他。
“呵,你們是覺得我會怕?”
陳久安笑了,“隨便找幾個人送過來,對外說與我有關?哈,若這種手段有用,那你們不妨將滿朝文武都誣陷一遍,如此一來,大頌不戰自潰,豈不美哉?”
當年他加入密偵司,沒有任何紙面的痕跡,至於孩子,純屬意外。
甚至他都一度懷疑,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種……
李明夷憐憫地凝視他,搖頭道:
“看來陳學士很自信,是了,若沒有任何實證,我們無論對外說什麼,都可以解釋為汙衊構陷,不足採信。不過……”
他嘴角上揚:“你真的確定,沒有證據嗎?”
陳久安心頭“咯噔”一下。
李明夷說道:“孩子。”
他幽邃的目光盯著對方,微笑道:
“你不妨猜一猜,若請動異人出手,能否確定你與廖夫人的孩子的關係?”
陳久安毛骨悚然!
李明夷自顧自地說道:
“以學士今時今日的地位,答案想必不用我多說。呵,旁人不敢說,單我們知曉的,當今太子手下就有此等奇人異士……以學士當今地位,若事情鬧大,想必頌帝會很樂意找異人予以核查。”
陳久安徹底慌了。
他最恐懼的事終於發生。
異人能否做到?他不確定,但他的確聽聞過類似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他不敢賭!
既不敢賭異人能否偵查出,也不敢賭廖氏生下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他沒有足夠的信心可以贏下這賭局,而一旦大敗虧輸,他就將萬劫不復!
而更絕望的是,他沒有辦法解決此事。
茶室內安靜極了,陳久安的後背衣衫卻無聲無息溼潤了一片,那是被冷汗所浸透的。
李明夷不再吭聲,悠然地吃起了點心。
終於,過了好一陣,陳久安彷彿被抽去了骨頭,頹然地,色厲內荏地說:
“你們究竟要我怎樣……要我怎樣……”
李明夷微微一笑,見火候足夠,也不再廢話,他親手拎起茶壺,給陳久安倒了一杯,示意他飲下。
陳久安無奈,伸出顫顫巍巍的手,端起,一飲而盡!
“陳學士覺得,哪怕我們不出現,你的仕途就會順遂嗎?”李明夷忽然換了個話題。
陳久安愣了下,不明所以地瞪著他。
李明夷含笑道:“陳學士,據我們所知,你是陳龍甲支援入的鳳凰臺。”
陳久安擦了擦汗,皺眉:“是又如何?”
李明夷笑著道:
“聽說陳龍甲此人用兵極神,不擅戰略,可論戰術卻無人能敵,哪怕趙晟極都盛讚不如,因而有了‘小軍神’的綽號,性格也頗為……張揚,鋒芒畢露?
而且,陳龍甲的父親,當年的陳老將軍也一度權勢不弱於趙晟極,如今陳家雖衰落了不少,但于軍中仍舊影響力頗大……這也是趙晟極登基後,將陳龍甲派回奉寧府鎮守邊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