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期間少不了有尊敬文允和的讀書人反駁,認為乃子虛烏有的傳言。
畢竟沒有任何實證。
可往往被一句“若沒有歸降,為什麼父女都被釋放?還到處逛街?”堵回去。
封建時代訊息傳播不快,但幾天功夫,也足夠讓這個重磅訊息發酵起來。
……
印書局所在地,乃是由好幾座大院子連起來的作坊。
作坊內,刻印匠人們忙忙碌碌,屋內熱氣裹著油墨味,紙張味,瀰漫開來。
中山王柳景山來到作坊內視察的時候,都從工匠的議論中,得知了此事。
“你們從哪裡聽來的?有關文允和的事?”
兩名印書局的管事正低聲八卦,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問詢聲,嚇了一跳,站起來,慌忙行禮:
“王……王爺……我們只是……”
柳景山盯著他們,追問道:“回答本王的問題。”
“啊是……”管事一五一十回答,末了道,“這事不知從哪裡傳開的,但很多老百姓都知道了,許多人都在罵。”
“罵什麼?”
“呃,也不是罵,就是私下議論,覺得文大儒摧眉折腰……”管事小心翼翼地回答。
生怕惹得摧眉折腰的中山王動怒。
柳景山皺了皺眉頭,似在思索什麼,擺手道:
“去忙吧,莫要讓人閒談這些。”
“……是是。”
“爹,這第一批樣書已經出來了?看樣子馬上可以鋪貨上市售賣了吧。”
不遠處,跟著父親一起過來的清河郡主正捧著一本《西廂記》的樣書端詳,這會衣袂飄飛地走來。
柳伊人言笑晏晏,沒心沒肺的樣子,黃裙少女撫摸著手中書籍的封面,感受著精良的刻印工藝,笑道:
“這回的樣書比之前滕王府找小作坊私印的要好了太多,如今西廂記的雜劇越演越火,深宅大院裡好多小姐都聽說過,若是售賣,沒準真能賺一些銀子呢。”
她仍舊不曾相信李明夷當初畫餅,說西廂記會火遍大江南北的鬼話。
但她也必須承認,隨著這段時間,勾欄內西廂記的雜劇連續上演,這部話本的名聲在迅速擴大,引得城中各大勾欄都在爭相排演。
柳景山回過神,笑了笑:
“第一批快印出來了,再過幾天就能在全城鋪貨。至於能不能賺,等第一批書售賣出結果再說吧,若可以,再加印向各地州府鋪貨。”
說是這樣說,但他對西廂記並沒怎麼抱有期待,只將之視為與李明夷建立聯絡的橋樑。
“爹,您好像有心事?”柳伊人妙目閃爍。
柳景山笑著搖搖頭,心中卻想著文允和被謠傳,汙名化的事。
再想到前段時日,李明夷奉旨勸降的事。
不禁心想:
難不成,文大人也要“迴歸”了嗎?真是讓人期待啊。
……
柳伊人沒能從父親口中得到答案,嬌俏的臉上小眉頭皺了皺。
她抱著樣書,轉身走出了嘈雜的工坊,來到了印書局內一個安靜的院落。
這裡是中山王的“辦公地”,是個很素雅的院子,院中栽種著一株大樹,樹下還擺放著一個碩大的搖椅。
柳伊人之所以愛看話本小說,很大程度源於從小就跟父親來這裡。
小時候,作為跟屁蟲的她很是受寵,因而並不像別的女子一般被養在深閨,很少被准許外出。
她一度最喜歡來印書局,去挑幾本還沒公開售賣的新書,然後來到這個院子,躺在大搖椅中,優哉遊哉看一個下午。
柳伊人習慣性將自己摔在搖椅中,抱著西廂記,仰頭望著光禿禿的灰色樹杈。
樹杈後,是灰藍色的天空,空中沒有云彩,平靜的像是沒有褶皺的湖面。
忽然,兩隻肥嘟嘟的麻雀劃過天空,落在了樹杈上,噰喳喳地叫了起來。
“勾欄小霸王”柳伊人側耳傾聽著,很是認真,彷彿能從鳥鳴中聽出什麼似的。
半晌,她無奈地嘀咕道:“我不想知道哪裡草籽多啊,麻雀好笨啊……”
兩隻麻雀“撲稜稜”飛下來,落在搖椅的扶手上,歪著頭看她。
柳伊人笑著說:“話本。”
麻雀啄了啄扶手。
“話本。”
麻雀啄了啄她的衣袖。
“……話本。”
麻雀啄了啄西廂記的封皮。
“真棒。”柳伊人變戲法般將一把小米灑在地上,不再理會進食的麻雀,出神地望著瓦藍的天空發呆。
……
……
滕王府,屋內。
李明夷、滕王、昭慶三人再次圍坐在火爐旁,開會總結當前進度。
小王爺眉飛色舞地說:“經過本王和一眾門客的不懈努力,如今文允和投降的訊息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
李明夷笑著頷首:“很好,這樣一來,我們距離勝利就更近了一步。”
昭慶盯著他:
“李先生,照你之前所說,你之前擺出禮遇的姿態,將文允和與文妙依請回家宅,每日探望,客氣奉養,表面上是在軟化勸降,實則是做給外界看。
尤其是在初步取得文允和好感後,誆騙文允和外出,跟你走了一圈……更是一手向外界表演的妙棋……
所作所為,一切都是為了讓外界誤以為,文允和已經歸降,從而令他名聲敗壞。而到這一步,亦然還只是鋪墊,那我們何時真正動手?”
李明夷微微一笑:
“如今輿論才剛剛發酵,不著急,陛下給我的時間有一個月。尚且充足。
接下來,我們不用再予以助推,避免痕跡太重,只要讓謠言自行擴散即可,最好能將藏匿於暗中的餘孽釣出來。恩,哪怕釣不出也沒關係……總之,接下來我們要等。”
“等?”姐弟二人異口同聲。
“沒錯,讓謠言飛一會。”李明夷點頭。
……
下午。
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李明夷提前離開王府總務處,沒有歸家,而是前往了西斜街。
並於暗處更換衣衫,並啟用人皮面具,換了一張人畜無害的面容。
他今晚要赴約,會見殿前學士,未來的頌朝大奸臣。
陳久安!
186、威脅
西斜街。
日暮時分,完成易容的李明夷從一條巷子走出,於逐漸不再稀疏的人流中前行。
作為他早鎖定的目標,陳久安無疑值得他耗費心力接觸、拉攏、栽培。
命司棋傳信後,他今日將約見此人。
地點選定在西斜街的一間名為“風行水雲”的茶社,名字頗為雅緻,是讀書人喜歡聚集的場所。
李明夷於約定的時辰抵達,卻並未急著進入,而是先繞著茶社走了一圈,審慎地進行了觀察。
而後,才慢條斯理地走向茶社大門。
卻恰好看見兩名書生走出來,見他要進入,其中一人好心提醒:
“兄臺,裡頭座位滿了。換一家吧。”
其身旁的好友則壓低聲音說:
“裡頭客人怪怪的,好像不大太平。”
李明夷笑了笑:“多謝提醒。”
這樣說著,人仍舊往茶社裡走。
幾名讀書人搖頭,只認為是個鐵頭娃,也沒再勸,結伴離開了。
……
李明夷推門掀簾,甫一踏入茶社內,立即明白了那幾個讀書人為何神態異樣。
風行水雲茶社一層裝飾極富風雅,於室內以竹石搭建了景觀,屋內中央更有一方人造水池,水池中浸著小鐵桶,不知用處。
圍繞水池,大堂中擺放著小几十張桌,櫃檯在很角落,掌櫃在裡頭敲打算珠。
桌案間還用屏風半隔開,此刻,幾十張桌內,部分客人在飲茶閒談,但同樣也有部分客人,沉默地坐著。
在李明夷踏入茶社的瞬間,約莫有十來人同時朝他看過來。
這些人怎麼看都不像附庸風雅的書生,身材大多敦實健壯,眼神伶俐,手腳粗糙。
若是穿上鎧甲,說是大頭兵都有人信。
不過這些視線只停留了一瞬,就又挪開了,而後這些人恢復了沉默喝茶的樣子。
“……”李明夷無聲地笑笑,任哪個客人被盯著都會覺得不舒服吧。
他渾不在意地目光掃了下,沒有搭理準備迎上來的小二,抬腿邁步,徑直往一樓角落裡的一桌走去。
霎時間,那些目光又重新聚集過來,而李明夷恍若未覺,徑直走到最角落,抬手拽開屏風後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自來熟地抬手,從茶盤中翻了一個杯子,放在面前,拎起炭火爐上的“紅泥小火爐”,給自己斟了一杯。
同時微笑地朝著對面低著頭,書生打扮的陳久安說:
“陳學士,不好意思,路上耽擱了會,久等了。”
茶水如注,自壺嘴湧出,於半空劃過一道水流,激射在白瓷杯盞中,捲起一個漩渦。
身材不高,容貌平庸,嘴唇厚實,面相給人一種老實本分感覺的殿前學士陳久安抬起頭,驚疑不定地凝視著面前的年輕人。
陳久安今日外出,稍微做了些“易容”,嘴唇上多粘了點鬍鬚,顯得年長了不少。
因近日睡眠不佳,神經緊繃,整個人顯得尤為疲憊,面色較之當日宮中相見,都要蠟黃了不少。
“你是誰?”
陳久安低聲問。
李明夷斟茶完畢,將小火爐放回炭火上,抬起頭,笑呵呵道:
“陳學士不認識我實屬正常,只需知道由我來與你見面就夠了。”
陳久安面沉似水:“我問,你,是,誰!?”
身為殿前學士,此刻沉下臉來,油然而生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派頭。
而一樓內潛藏的那些古怪的客人們的目光,也都如同箭矢,隔著空氣扎來,令人芒刺在背。
李明夷沒有回答,身體朝椅背微靠,雙手交疊,笑道:
“怎麼?陳學士擺下這陣仗是要恐嚇我?還是逮捕我?我身後那幫人是京營五軍司的吧,是你找許良借來的兵?怎麼?防備我們?還是一言不合,摔杯為號?”
他說出“京城五軍司”這幾個字眼時,陳久安面色就變了變。
尤其聽到“許良”這個名字,眼角肌肉的抽搐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