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沒人笑出聲,大抵因為這個笑話很冷。
文妙依慌忙用手背擦著眼淚,從跪地的姿勢站起來,撣了撣衣裙上的灰與淚漬,她不好意思地低頭道:
“李先生,讓你見笑了。”
文允和這會情緒也得以穩定,老人躺在床上,忽然近乎哀求地盯著李明夷,軟語道:
“小子……不,李先生,你……可否……”
他想哀求李明夷出手,救助女兒。但他又知道,對方不可能,也沒能力做到。
除非,自己答應歸降。
而這又是他不願做的。
李明夷儼然看出了他的意圖,笑道:
“文先生,這事可不好辦,您不肯鬆口,我又能怎麼辦呢?”
文允和眼底一片灰暗,被無盡的痛苦吞沒。
這會,柔柔弱弱的文妙依又哭又笑地道:
“李先生,您莫要與我父說笑了,您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文允和愣住,茫然地看向女兒,不明所以。
什麼叫說笑?
女兒又為何對這個朝廷鷹犬態度如此……友好?
李明夷聳了聳肩,湊近了來,用極低的聲音道:
“文大人,景平陛下命我救援二位。”
177、進展
轟隆——
李明夷輕飄飄的話語如同天雷,硬生生劈入文允和的腦子,毫無半點預兆。
老人大腦短暫空白了下,兩眼發直,就好像是有一顆炸彈轟地在附近引爆,瞬間天地間再無半點聲音,只能看見別人嘴唇翕動,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耳鳴。
見他發愣,李明夷又低聲重複了一次。
這回,嗡嗡的耳鳴聲漸漸低了下去,文允和聽到了他的聲音:
“文大人?文大人?回神!”
文允和一個激靈,宛若從海底破開水面的鯨魚,減緩的神智恢復了流動,他臉色大變,難以置信地盯著李明夷,旋即霍然扭頭,看向女兒。
文妙依緊緊攥著他的手,不住地點頭,低聲說:
“李先生去教坊司,將我救出來……來這裡。”
文允和張了張嘴,重新看向李明夷:“小子……”
他突然醒悟!
這個突然出現的,來勸降自己的人,為何與之前幾批不同,對自己十分禮遇?
為何對自己那麼瞭解,昨日在柿子樹下說了那麼多莫名其妙的話?
倘若其當真是“南周餘孽”,潛藏於新朝廷之中,得到機會來見自己……那就一切豁然開朗了。
可……仍覺是天方夜譚。
李明夷壓低聲音,飛快地解釋道:
“我在滕王府當差,得以有機會接觸許多‘罪臣’,之前,我因‘勸降’柳景山,柳王爺有功,而得到機會來勸降您……我們幹掉範質,也是為了救人創造機會……”
恩,後面這句就是胡扯了。
文允和在獄中囚禁,訊息閉塞,本不知許多外界情況。
但昨日他回到家中,幾名文家老僕人也被召回,很自然的,文允和嘗試向家僕打聽這段時日城中的情況。
僕人非訊息靈通人士,很多大事一知半解,但一些公開的事,多少也瞭解些。
其中就包括不久前上元節的那場火,與鬧得轟轟烈烈的廟街刺殺案。
所以,文允和倒也勉強能跟得上李明夷的敘述。
他面色變了又變,整個人都激動地坐了起來,等耐心聽完,難掩驚愕地說:
“所以……陛下……陛下他……”
李明夷點頭:
“陛下安好,只是憂心身陷牢獄中的一眾忠臣,想要將人救出,只是,形勢比人強,只好讓大人受些苦。”
文允和怔怔的,良久沒有言語。
因這個訊息,而驚喜無比,得知陛下憂心臣子,派人冒險接觸,又心下湧起難言的感動。
只是,在最初的情緒跌宕後,文允和仍迅速冷靜了下來,他凝視著李明夷,說道:
“如何證明?”
李明夷不語。
文允和又看向女兒:“他向你證明身份過了麼?”
文妙依噎住,輕輕搖頭。
她何嘗心中沒有懷疑?只是覺得委實沒必要……不,欺騙自己沒必要,但並不能排除其偽裝欺騙父親的可能。
如此大事,不可能來個人自稱是南周舊臣,就貿然相信。
文允和並不意外,重新看向李明夷,目光審慎。
可李明夷下一句話,卻令父女兩個都意外了。
“陛下的意思是,讓我找機會,安排您與陛下見面。”
李明夷認真說道。
見面!
這個答案太過乾脆,直接,愣是將文允和一肚子的懷疑與疑問都堵了回去!
還有什麼辦法,比親眼見一面更能驗明真偽?
見面……這是李明夷認真思考後,拿出的方案。
雖說揭開馬甲,與之見面存在一定的風險,但他思前想後,認為有必要這樣做。
文允和太特殊了,這是個真正的狠人,遠比中山王更難說服。並且,李明夷對其的期望與柳景山不同。
柳景山並不在朝!
手裡只管著一個印書局,李明夷看重的是其經商渠道,未來可以方便地聯絡外地。
可文允和……若有可能,他是期望對方能入仕的。
哪怕其註定不會有實權,但……若能將文允和作為釘子,打入新朝上層,哪怕短時間內沒有作用,甚至……對新朝廷有好處。
但長期來說,無疑意義重大!
所以,李明夷必須成功,那無疑是讓“景平皇帝”這個身份上線最有效。
當然,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原因在於,李明夷也想不出類似“柳景山的回憶錄”這種,可以無需露面,就徹底取信於文允和的法子。
至於風險,肯定有。
但可控。
只要小心些,他覺得問題不大,換臉也只是瞬間的事情。
“不,不可!”
然而,文允和在愣神過後,竟是果斷擺手拒絕:
“太危險了!”
他搖頭道:“老夫知道,如今這宅子四周,內外,定有許多偽朝官兵,乃至修行者守著。陛下……萬金之軀,豈能因我,而入虎口?不可,絕不可!”
李明夷早有計劃,笑著搖頭道:
“文大人不必擔心,陛下既提出見面,自然將一切都考慮好了,可以確保安全的前提下,與您會面。只是……難免要讓您折騰些。”
“……此話當真?”文允和遲疑了。
李明夷笑道:“晚輩沒必要用這種事騙您,在此之前,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即可。”
“什麼事?”
“吃飯。”
李明夷起身,從圓桌上將餐盤端過來,盤子裡是一大碗灑著蔥花的雞蛋羹,裡頭還有切的很碎的肉丁。
“想安排您與陛下會面,您至少要能恢復行走的力氣,否則我也沒法子。”
“這……”文允和遲疑。
但他怎麼想,這少年也不可能只是為了讓自己吃飯,就編造這種謊話……直接灌也一樣嘛。
“爹,李先生說的對,至少先活著。”文妙依主動端起雞蛋羹,用勺子挖出來,餵給他。
她覺得,既然要營救自己與父親,那之後逃跑的時候,少不了要走動。
沒力氣怎麼能行?
所以,昨晚她瘋狂吃飯,把自己撐的夠嗆。
文允和猶豫了下,問道:“你們準備如何做?”
李明夷笑著站起身,含糊道:
“接下來幾天內,我每日都會來探望您。等確認您可以自行走動了。我就會著手安排,儘快讓您與陛下見面。至於之後的事……我也不清楚,陛下會當面與您說。”
丟下這句話,他竟也不再囉嗦,而起告辭了。
他相信,只要這個鉤子在,文允和短期內不會繼續絕食。至於見面,反而不難。
“只是得想法子避開昭獄署這幫眼線。”
文家天井中,李明夷思忖著。
……
……
當天,李明夷離開文府,沒再過來,留下父女團圓。
而接下來幾天裡,李明夷每天都準時地上午來文府,每次手裡都不空著,會帶一些禮物。
這令許多關注這邊的人都相當詫異。
皇城,鳳凰臺官署後花園中,有一間涼亭。
涼亭外,是一片老梅樹,冬天梅花綻放,是僅有的景緻。
頌帝披著厚實的絲綢面棉袍,負手站在冬日亭中,聽著身旁楊文山彙報工作。
正事彙報結束後,頌帝隨口問道:
“楊卿可關注那文允和之事?進展如何?”
頭戴高帽,蓄著山羊鬚,笑起來給人強烈的精明感的楊文山笑道:
“這事臣還真命人盯著,自前幾日,讓那父女在家中團圓後,那個李明夷每日都前往探望慰問,據說從不動武,總是笑容和煦,將那文允和以長輩待之……
而進展麼,文允和仍未鬆口,但……據說肯吃東西了,雖吃的不多,但也令人驚訝。”
“哦?他竟肯吃了?”
頌帝頗覺意外,“如此說來,這感化之法,還真有成效?”
對於交給李明夷的這件事,他無疑是上心的。
放文允和回家那兩天,頌帝多次關注。
東宮太子得知後,曾進言質疑,宣稱罪臣優待,成何體統?滕王則替解釋了一番李明夷的“用意”。
頌帝不置可否,只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以觀後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