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您沒有選擇去科舉,因為宋學士認為,當年的科舉積弊甚多,於你而言難如登天,便指點給您另外一條入仕之路,便是做學問,於地方獲取賢名,再經由舉薦入仕。”
“只是這積累賢名卻也不容易,有次山中大雨,您生病了一個月,躺在屋中不曾出門,手中錢也耗盡,家中米麵斷絕,愣是隻喝水,餓了半月。
直到一位友人來探訪,才驚愕發現了幾乎昏厥的您……後來有人時常提起此事,好奇為何您如此貧窮,還能扛得住?
您笑談說古人三十天僅進食九次,今人又豈能落於人後。其實是過去幾年餓習慣了,而絕食這種事……您後來也不止這一次……”
聽著李明夷若有所指的語氣,文允和有點繃不住了,惱火道:
“小子,你在調侃老夫?”
李明夷笑呵呵道:
“晚輩豈敢?您第二次絕食,何等榮光?記得……那是您入仕之後的事了。恩,您在山中做學問幾年,名氣越來越大,以至於驚動知府都來山中拜訪。
後來,自然而然,被東臨府的幾個名流舉薦入京,得以覲見當年的南周老皇帝。那時,南周與胤國還沒開戰,您得見皇帝后,受到賞識,以賢才入仕,進了翰林院,一步登天啊……”
“入翰林院後,您名氣越發增長,尤其幾本著作先後面市,一時於儒林中聲望與日俱增,哪怕這時候,兩國已經開戰,但也影響不到做學問的,您只要安安穩穩躲在翰林院,本可以度過那些年的風波的。
但……您師承宋學士,有問政之心,關心天下事,彼時朝中奸佞不少,尤以彼時的宰相林輔臣最為氣焰囂張,林輔臣為了一己私利,主張割地議和。
京中學子激憤,您當眾抗議,並於翰林院絕食二十五天,引發滔天輿論,阻止了林輔臣,後來更間接導致其罷黜下臺,您也再度聲名大噪,坊間好事人還起了個綽號,說古代賢人可稱王,您就是當代耐餓王……”
文允和臉色有些黑了。
李明夷不等老人發飆,趕忙繼續道:
“而現在,是第三次絕食。晚輩知道,您先是被當年那位皇帝提攜,從鄉野晉身翰林學士,這不只是皇恩俸祿,更是知遇之恩。
而後來那一代老皇帝退位,戰爭結束,文武帝登基,更是時常將您召進宮中,資政問事,沒有師的名分,但有師的事實。
包括後來文武皇帝推行新政,您也利用自身影響力沒少幫襯,只可惜功虧一簣……”
頓了頓,他笑道:
“您與景平皇帝更不用說,文武帝在位時,是多次將您請進宮給太子上課的,這又是真切無半點虛假的師生關係了……前有提攜之恩,後有敬俸之義,再有師生情分……這天底下旁人能歸降,您又豈能歸降?”
文允和沉默!
這次,老人於輪椅中安靜了很久,才長嘆一聲:
“小子,你既都知曉,何必……又何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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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柿子樹,灰色的光禿禿的枝杈上,一隻只火紅色的小燈粨u晃起來。
面對文允和的反問,李明夷抿了抿嘴唇,才緩緩道:“但不試試怎麼知道就不成呢?”
文允和搖頭道:“小子啊……你……”
一隻燈粵]掛好,忽然被風吹了下來,掉落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李明夷鬆開扶著輪椅的手,上前幾步,蹲下,雙手將紅紙燈慌跗穑瑩哿藫郾砻婊覊m,抬起頭,看著高高的枝丫,忽然說:
“先生覺得,我掛的回去麼?”
文允和給他打斷,遲疑了下,搖頭道:
“這麼高,不用工具怎麼能……”
話音未落,李明夷忽然縱身一躍,高高地跳了起來,跳的比凡人高了許多,靈巧地將紙燈粧旎亓俗畹桶闹︻^。
重新落在地上,他拍了拍手,笑呵呵地扭頭,面對面看向文允和:“老先生剛才說什麼?”
“……”文允和不搭理他了。
李明夷自顧自笑道:
“我知道先生是做學問的,古之賢人講究仁,我便想試一試,能否用‘仁’來打動先生。”
文允和失笑,他語氣略帶調侃地說:
“你也懂仁?”
“不敢說懂,”李明夷很坦盏負u頭,“我沒讀過幾本聖人典籍,也不懂那些艱深晦澀的學問,但我常聽說,聖人講的都是不識字的百姓也知曉的道理,想來也就不會太複雜。”
“哦?”文允和倒是來了興趣,“那你來說說,怎麼個仁法?”
許是在牢獄中太久沒與人正常交談,許是回到了家中讓他很放鬆,許是這個少年人態度一直很好,又或許……恰好涉及到他最擅長的學問,文允和難得地主動考校起來。
李明夷訕訕一笑:
“我說錯了先生可莫要取笑……在我看來,仁無非是道的一種。道麼……就玄乎了,但我覺得這就規律,像水往低處流,雪融化的時候會格外的冷,風吹時火勢會兇猛,見美人心生遐想……一切,這一切皆是天地間固有的,人心固有的規律……而仁麼,同樣是這萬般規律之一。”
他認真了幾分,但又像是玩笑般道:
“就如昨日,先生獄中見我大罵不止,但今日我對先生禮遇有加,先生便不好再罵我,我想……這就是仁在起作用,所謂投桃報李,也是一樣,而擅用這一顆仁心之人,便可迴轉旁人的心意。”
他緩緩道:
“就如我對您好,您態度便會轉好,我對手下的門客好,他們總也會念一些我的好,而若王者,一心為天下生靈好,天下生靈也會感動……期間或許有誤解,但拉長時間,總會看清,這就是聖王了。”
文允和聽著,忽然嗤笑一聲,鄙夷道:
“少年人口氣倒是大,從書裡聽了幾個大詞,就敢妄議天下歸心。老夫是教養好,換了某些狼心狗肺之人,你對他好,他只會得寸進尺,反而咬你一口,成什麼王?耐餓王麼?”
嘿……您還挺記仇……李明夷無語,但他也不與他爭吵,而是認真道:
“這種人總是存在的,那就該輪到‘義’出場了。”
“義?”
“恩,晚輩是這樣想的……”李明夷想了想,緩緩道,“義這個字就很有趣,我瞧著總像是兩把刀,交叉在一起,抵在一個人的胸口,刀口之間的這一點,就是人頭了。
故而,這義字本就帶著殺氣,我想……古人必然也知道,仁心非萬能,那仁不起作用時,便只能動武,殺氣騰騰。
可殺人也要有個道理在其中,人才不會胡亂恐懼,那義字,就是人定的規矩了。仁就是規矩要保護的,不仁者,壞了規矩,便可以暴制暴。”
李明夷站在樹下,站在風裡,又笑道:“不過我也有困惑。”
文允和:“困惑?”
李明夷道:
“是啊,晚輩總聽人說‘你不仁休怪我不義’,我就想著,這話不對,該是‘你不仁,我就義了你!’,但我又想著,或許規矩有時候懲罰不了惡人,因為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有人作惡而不仁,規矩又拿他沒辦法,怎麼辦?那就只能我也不守規矩了,這或許就說得通了……”
李明夷喃喃道:
“可若都這樣,義就形同虛設了,豈不是又回到了沒有規矩的時候?
所以,任何時代,都要有守護規矩的人,哪怕它已名存實亡,但只要在,即便只是空殼,也總有迴歸的一天。而那時,不仁者將為大義所覆滅。”
李明夷重新凝視向輪椅中的老人,輕聲道:
“先生因我禮遇而溫和,得知愛女受苦而流淚,可見有一顆仁心。並非為了名留青史,而不顧親人死活的腐儒。”
“既如此,先生何以抗爭至今?心中在堅持什麼?知遇之恩?師生之情?忠君的觀念?或許都有,但相比死亡,相比愛女受辱,孰輕孰重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到個義字。”
“先生以絕食所堅守之大義,大概也是這樣吧!”
文允和安靜而無聲地凝視著眼前的少年,久久不語。
庭院中,風也沉默。
良久。
文允和閉上了眼睛,說道:“老夫累了。”
李明夷微笑道:“不再打擾。”
他繞過輪椅,徑直往庭院外走,走出中庭,來到前院。
熊飛與一群昨日就來此的王府家丁等在這裡。
“李先生?”
李明夷淡淡道:
“今天就到這裡,熊飛,你不用留在這,可以回去向王爺覆命,餘下的人都留在府中,盯著文允和,不要讓他有尋死的機會。”
“是!”
一眾家丁應聲而去。
熊飛跟著李明夷往外走,小聲好奇道:
“先生您之前說,要好好看看這文允和,摸摸他的底,如今摸到了麼?”
李明夷想了想,說道:
“差不多了吧……其實,也不是摸底,只是確認下心中的一些猜測,好調整後續的步驟。”
他對文允和的瞭解皆來自於資料,無論是滕王府提供的,還是十年後他接觸到的。
而資料與真實的人總隔著一層,有選擇,有偏向的歷史更會扭曲真相。
所以,李明夷才耗費時間與這對父女接觸,談話。
而現在……
差不多了。
李明夷走出文府,徑直走向風雅衚衕對門的一戶人家後門,用腳“砰”地踹開,朝著門裡藏著的一個昭獄署的官差道:
“告訴姚署長,我明天再來。若我得知他亂搞動作,貿然去打擾文允和,壞了我的計劃,他知道後果。”
說完,他扭頭就走,留下那名官差愣在原地。
“先生,您要去哪?回王府嗎?咱們一起?”熊飛一臉崇拜,覺得李先生有點酷。
“不,我去一趟教坊司。”
……
……
教坊司,清池苑。
前後兩座樓閣間的迴廊一角,文妙依靜靜地靠坐在欄杆上,推開了窗,痴痴地朝著遠處望。
從這個角度,恰好可以看到教坊司正門。
庭院中,許多歌姬、舞姬、藝妓伶人經過時,都不免朝她望上一眼。
“看什麼看?!沒事情做了是不是?皮癢了的話,給你們都扎一紮?”
管事嬤嬤大聲驅趕,眾人退散,她這才氣勢洶洶地甩了甩手中毛茸扇面,抬起頭,神色複雜地望著文妙依的背影。
自從那位“李先生”離開後,她從天亮起,就如木頭樁子似的杵著。
“哼,還真指望能出去?”管事嬤嬤眼神發冷。
她對外頭的事也非一無所知,並不覺得文允和能歸降。
所以,於文妙依而言,所謂的離開就只是一場幻夢。
或許之後的確會將她帶出去勸降,等發覺沒用後,又會丟回來。
哪怕退一萬步,就算文家真的起來了,她重新成了大小姐,可一個進過教坊司的大小姐,誰人還瞧得上?
“嬤嬤,”這時,一名小廝走來,低聲嘀咕了半天。
管事嬤嬤吃了一驚,瞪著眼睛:
“你說那個姓李的,今天一早,把文允和從牢里弄出去了?釋放了?”
“聽說是這樣,具體的不知道了。”
管事嬤嬤呆了呆,難道文允和這就歸降了?還是誤會?
忽然,二樓迴廊上的文妙依猛地站了起來,然後沿著樓梯往下瘋跑,徑直來到嬤嬤面前,眼底帶著從打進來後,再沒有過的神采:
“他們來接我了!他們來接我了!”
……
俄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