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滿朝皆知吧 第166章

作者:十萬菜團

  文允和嗤笑一聲,睜開眼睛,憤懣地盯著他:

  “少年人不知廉恥,甘心為國傩愀改赣泻晤伱娲骒妒篱g?”

  “在下無父無母。”

  文允和怔了下,繼續罵道:“你為求功名利祿……”

  “在下並無官身,乃草民布衣。”

  文允和噎了下,想了想:“你枉讀聖賢書……”

  “呵呵,不怕您笑話,我看書不少,但都是雜書,聖賢書也沒怎麼翻過。”李明夷笑容真铡�

  無法選中!

  文允和氣的重新閉上眼睛!拒絕與他交談!

  李明夷笑眯眯道:“文先生不再罵幾句?那您不罵,就輪到我開口了,說來我昨天去了教坊司,見了令愛……”

  文允和明顯眉毛抖了下,呼吸屏住,但未睜眼。

  “令愛幾次三番逃跑,都被捉住,嘖嘖,手臂上都是針扎的洞,讓人看了心疼。”

  文允和鬍鬚顫抖,木然不動。

  李明夷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說了起來,無非是昨日所見,以及管事嬤嬤口中所說的那些,並沒有多少細節,更不涉及昨日那場危險的談話。

  ——周圍明裡暗裡,少不了修行高手跟隨,李明夷不可能暴露身份。

  饒是如此,文允和仍聽得極為專注,等李明夷說完,他敏銳注意到,老人緊閉的雙眼溼潤了,隱約有淚花兜不住要流淌出來。

  但文允和始終沒有接一句話,睜開眼睛過。

  他心中嘆息一聲,沒再提及文妙依的事,而是安靜地沉默了會,感受著馬車顛簸,過了陣子,才笑道:“文先生不想知道,此行要去往何處麼?”

  文允和依舊不搭理他。

  以沉默對抗強權。

  於是李明夷也閉上了眼睛,休憩起來。

  ……

  大理寺到文家府邸並不遠,說來有趣,文家宅子所在的衚衕,名為“風雅”衚衕。

  隊伍抵達時,李明夷率先下車,就看到文府宅子大門外,一群穿著黑色繡花衣袍,頭戴纏棕大帽,腰間佩刀的“鬣狗”守在此處。

  見車馬進來,有人進院通報,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姚署長,”李明夷皮笑肉不笑道,“又見面了,沒想到押解個區區人犯,勞煩你親自過來。”

  姚醉手指摸了下唇上兩撇淡淡的鬍鬚,同樣勉強笑了笑:“李先生說笑了,這文允和可不是尋常犯人,本官豈能隨意看待?”

  頓了頓,見李明夷走到近前,他語氣中頗有怨氣地說:“何況,在這個節骨眼,範質剛死,若這文允和也出了事,我就只能拎著人頭進宮請罪了。”

  他對李明夷很不滿!

  於昭獄署而言,文允和的“假釋”就是個大雷,必須加派大量人手盯著,擔驚受怕。

  保護好了沒功,出了事有罪!

  姚醉甚至懷疑,李明夷故意鬧這一出,就是來噁心他,報復他的。

  但偏偏人家奉旨行動,他只能捏著鼻子配合。

  “姚署長這話嚇人,人頭都沒了,怎麼拎著進宮?”

  李明夷笑呵呵道,“其實你們也不必擔心,範質是叛徒,那幫刺客自然要殺。這文允和可是忠臣,此刻決然不會殺的。”

  姚醉幽幽道:“是不會殺,但卻會劫。”

  李明夷認真道:“劫走個大活人,難度比殺人可高了無數倍,姚署長該感謝我,若能用這文允和釣出南周餘孽來,豈不是大功一件?”

  姚醉氣笑了:我特麼謝謝你啊!

  二人關係本就不好,勉強維持著表面和諧,也沒寒暄的意願。

  簡略交談後,李明夷招呼早等在這裡的熊飛,將準備好的輪椅推出來。

  這個世界是有輪椅的,之所以莊安陽沒用過,是因為她嫌棄這玩意顛簸,不如轎子坐著舒坦。

  等熊飛將文允和從車廂裡抱出來,放在輪椅中,這位大儒終於睜開了眼睛,看到眼前竟是自己家時,明顯愣了下。

  “姚署長,我要帶人進去,勞煩昭獄署的兄弟在外頭,不要進院打擾,哦對了,儘量也不要靠得太近。礙眼。”李明夷低聲說道。

  姚醉一挑眉。

  等看見李明夷捏著一卷白色絹布的聖旨晃了晃,他只好憋屈地壓下火氣,哼了一聲,一揮手,帶著手下的官差們散開。

  接下來,蘇鎮方的禁軍完成押送任務離開,這裡要由昭獄署管控。

  為了安全,姚醉連夜將文府旁邊的兩戶人家都想法子弄走了,空出來的屋子給手下官差暫住。

  整條風雅巷連麻雀飛過,也逃不過他們的眼。

  ……

  李明夷沒理會姚醉等人,先讓熊飛等人將輪椅連人搬入前院,然後揮揮手,讓他們在前院守著。

  獨自一人,推著輪椅往院子裡走。

  文允和一言不發,只是雙手用力地攥著輪椅扶手,顯然也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回來。

  一夜過去,文府已灑掃乾淨,院中沒了積雪,頗為整潔,屋子重新燒暖了,此刻還有一些僕人在忙碌除塵。

  還有拎著對聯、窗花之類的,在妝點——哪怕新年早過去了。

  “老爺!”

  等進了中庭,那忙碌的幾個婆子、丫鬟紛紛走過來,恭敬而畏懼地行禮。

  “你們……”文允和看到熟悉的老僕人,終於繃不住了。

  一名老婆子也很感動,擦著眼淚:“是……是有人將我們找了回來。”

  李明夷笑著說:“時間倉促,又過去太久了,府中的下人沒找全,也有些怕是不敢回來了。”

  文允和正感動著,聽到他的聲音,神情又冷了下去,不再開口。

  李明夷揮揮手,那幾名下人不敢違逆,趕忙紛紛離開了。

  眨眼功夫,這府邸中庭中就空空蕩蕩,只剩下李明夷與文允和。

  李明夷推著輪椅,最終停在了庭院中那一株柿子樹下。

  樹下的火盆早不見了,白綾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禿禿的樹杈上掛著的一個個火紅的小燈弧�

  猛地看上去,好似是一顆顆紅彤彤的柿子。

  配合屋簷上的白雪,後頭灶房裡的炊煙,不知哪裡有一群麻雀被驚動,呼啦啦飛過,靜謐極了。

  李明夷站在庭院中,文允和坐在輪椅裡,一老一少,都沒吭聲。

  好一會,文允和才將視線從柿子樹上收回來,冷笑道:“這就是你的手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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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先生這話何意?”

  李明夷雙手扶著輪椅後背的推手,詫異地問。

  文允和沒有回頭,整個人蜷縮著,望著空氣冷哼道:

  “老夫這輩子走過的橋,比你吃過的鹽粒子都多,莫非覺得老夫看不出你的心思?無非是威脅恐嚇,威逼利誘不成了,改為禮遇,妄想勸降……”

  李明夷笑了笑,坦然承認道:

  “是啊,但左右都是勸降,這種法子總比別的法子讓文先生舒坦一點吧?呵,我聽過個笑話,可以講給文先生聽,說南周時候,胤國有個藏匿於咱們這邊的諜探被捉了,丟入天牢中嚴刑拷打,這人死活不開口,一個字都不肯吐露。

  後來有人提議,或許可以用美人計。結果一嘗試,這間諜直接就投降了,後來有人嘲笑他,說早知如此,之前何必死扛?白白受刑。結果您猜這間諜怎麼說?呵呵……他說,你們要早用美人計,我早招了啊……”

  文允和愣了下,旋即冷笑道:

  “粗俗至極!”

  李明夷打趣道:

  “您可別這麼說,您要不猜一猜,我會不會真給您在屋子裡準備個大美妞?”

  文允和忽然淡淡道:

  “老夫年事已高,身子早已不行,你這心思算拋媚眼給太監看了。”

  “……”這回輪到李明夷被噎了下,他哭笑不得:

  “文先生也是會開玩笑的嘛。”

  靜謐的庭院中,的確比牢房中好不少,人越老越戀家,文允和嘴上不說,但顯然心情的確好轉了不少。

  文允和忽然嘆息一聲,有些疲憊地說:

  “小子,老夫一生閱人無數,雖不知你來歷根底,但看得出,你心地不算壞。

  你既並非官員,趙晟極造反你也算不得同郑愎们耶斪鼋o偽朝廷做事的底下人……老夫明理,也不願刁難辱罵你等……雖不知你用了何手段,說服趙晟極那逆賹⒗戏蚍呕丶抑小!�

  頓了頓,他繼續道:

  “老夫也非涼薄之人,死前能回家再看一眼,便是立場不和,也算承你的情。便規勸你一句,趁早放棄吧,老夫心意已決,斷然不會投靠篡位僮樱阍儆眯乃迹彩前踪M工夫。”

  李明夷笑呵呵道:

  “晚輩早聽聞先生大名,我雖讀書不多,但向來也敬佩讀書人,何況被天下讀書人稱頌的近乎‘聖’的人物?

  您或許不信,認為我花言巧語,但看您在牢獄中那般受辱,我心中是不落忍的。

  恰好接了這差事,便也有了些便宜行事的權力,左右能照拂您一段時日,哪怕要死,也沒必要求折磨不是?”

  文允和沒吭聲,他也看不見身後少年人的表情神態,因此無從判斷這話幾分真,幾分假,或者真假摻雜。

  但他是個講理之人,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雖說他心知這無非是軟化自己的法子,但也很難對一個始終對自己禮遇有加的少年人發怒。

  “呵,你也只知曉老夫虛名,若真瞭解,便不會以為能動搖我心。”

  文允和於寒冷中撥出口白氣,淡淡道。

  李明夷笑呵呵道:

  “那您可猜錯了,我還真瞭解。恩,接了這任務後,我找人蒐集了您的許多資料,認真看過。”

  文允和被身後少年的坦战o弄得有些無語,沒好氣道:

  “你倒是實眨 �

  “與真人怎能說假話?”李明夷笑道,“晚輩也是看了那些資料後,才對您心存敬佩,據說您出身並不好,乃是東臨府內一個小村落中的窮苦人,小時候只讀了三年村中私塾,便交不起束脩,輟學回家,給家中放牛做農活。

  到了九歲的時候,託了親戚關係,才離開村子,去了鎮上,在一家磨豆腐的作坊做學徒,幾個學徒與長工都擠在一鋪硬板床上,同吃同住,日出而作,日落才能休憩……

  每月的工錢幾乎都要寄送給家裡,只留下少數,偷偷買書看,遇到不認識的字,便向鎮裡一個好脾氣的學塾先生請教……”

  “如此半工半讀,到了十二歲,因一次裝卸磨盤的時候其他幫工鬆手,導致磨盤摔下來,您的一條手臂給砸斷了,又付不起醫館的藥,只好簡單接了骨。

  幸好年紀小,身子硬朗,慢慢自愈了,但也因此您整條左臂至今手肘都是扭曲的……雖不影響日常活動,但想要繼續做工,卻是不成了。

  工坊賠了一筆錢,便將您解僱了出來,也再難找新的活計。”

  李明夷輕聲講述著,同時觀察著輪椅上老人的變化。

  見文允和默不作聲,似乎陷入回憶,他索性不急不緩地道:

  “沒了營生,倒也不全然是壞處,至少斷了後路,沒力氣做工務農,便只能一門心思讀書,至少能給人代筆寫信,養活自己。

  這時,鎮上那名好脾氣的學塾先生得知您殘了,過來探望您,交談後有感於您苦學的志氣,便寫了一封信,將您推薦去縣城裡的‘宋門’求學……”

  “所謂‘宋門’,乃是東臨府內,一位告老還鄉的宋姓問政學士開辦的大學堂,東臨府讀書氛圍濃厚,有講學的風氣,而那位好脾氣學塾先生,竟與那宋門有些許淵源……”

  “您大為感激,當真就隻身去了縣城,因這封舉薦信,您得以旁聽宋學士講學,但哪怕減免了許多束脩,可總要給一些。

  加上縣城中生活也要花錢,您便只好節衣縮食,用盡各種法子掙錢,加上傷殘的補償,勉強在宋門呆了三個月,撐到了一次‘宋門大考’。

  彼時您於大考中脫穎而出,得到了宋學士的賞識,被收為‘入門弟子’,有了一份打掃學堂的工,沒有工錢,但學堂中管飯管住……如此,您真正得以跟在那位學士身旁,學問突飛猛進。”

  “直到……”

  李明夷說著,彷彿到了一個有趣的節點,他停頓了下,才低頭看著文允和花白的後腦勺,含笑道:

  “直到幾年後,宋學士年邁,宋門停辦,您才離開了那裡,在縣城外一處山中結廬做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