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李明夷聲音低沉,目光咄咄逼人:
“你還以為自己是什麼身份?是以往的千金貴女?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風骨?真有風骨,你怎麼不學文允和,在獄中絕食?不還是苟全著這條性命?想著逃跑?!”
文妙依被打懵了,怔怔地盯著空氣不吭聲。
李明夷站在她身前,右手捏住她的下頜,將側過去的臉掰了回來,看著那雙無聲流淚的眼睛,語氣又溫和下來:
“當然……人求活求存天經地義,所以,文小姐大可以收一收那脾氣,我們好好交談……只要配合,我也可以讓你過的好一些……至少,不必被綁著。”
說話的同時,李明夷單手捏住捆縛她手臂的麻繩,微微用力,便將其扯斷!
文妙依雙臂被釋放,雙手也從椅子後背收回了身前,衣袖滑落,遮住其上針眼。
文妙依無聲沉默著,以沉默進行抵抗。
如同失去生氣的提線木偶人。
李明夷似乎很滿意,轉身,拎起自己的椅子,換了個角度,再次擺在了文妙依正前方。
只是……因為之前的耳光,以及解繩子的動作,文妙依的朝向發生了改變,從背對著後窗,變成了……背對著房間右側的牆壁。
那牆壁中間鑲嵌著內嵌入牆面的置物架,擺了一些畫冊,都是不堪入目的那類……本是給教坊司的姑娘們“學習”用的教材。
李明夷坐在她正對面,就成了面朝那堵牆。
這樣一來……很巧妙的一幕發生了:
倘若有人從那個方向往這裡窺探,只會看到文妙依的背影與後腦勺。
“你看,這樣多好,安靜些,大戶人家小姐不就該這樣?嘖嘖,文小姐你說你何苦呢,看看這手扎的……”
李明夷靠她很近,嘴上說著話,狀若無意地抓起她的手,掰開,令其掌心朝上。
文妙依任憑他擺弄,沒有反抗,因為那樣沒用,只會引來毒打。
然而下一刻,她睫毛顫抖了下,感受到面前這個朝廷鷹犬,竟用手指,在她的掌心緩慢地書寫著什麼……
是文字!
書香門第出身的小姐,豈會對文字陌生?加上李明夷故意寫的很慢,甚至重複了兩遍。
文妙依起初不大適應,但很快的,就透過觸覺,讀懂了他寫的話:
“隔牆有耳,不要回頭!”
文妙依瞪大眼睛!
她吃驚地盯著面前的少年人,盯著這個方才還在打自己的耳光的朝廷鷹犬。
她腦子有些亂……隔牆有耳?不要回頭?
是我身後……隔壁有人在偷聽?
偷看?為什麼……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為何要以這種方式,與自己“交談”?
李明夷笑道:
“差點忘了自我介紹,文小姐還不清楚在下身份吧……我乃滕王府的門客,剛接了陛下的旨意,來勸文大人棄暗投明……其實陛下本來已經對文大人失去期望,打算任憑他死在牢獄中,至於文小姐你麼……呵呵,以為教坊司是什麼良善之地?
這段日子,之所以沒動你,無非是因對文大人仍有期待,一旦陛下放棄了文大人,結局可想而知。但巧就巧在……最近城內南周餘孽鬧事,讓陛下十分煩憂啊……恩,文小姐你聽說了這事沒有?”
他丟擲一個問句,旋即,繼續在她掌心寫字:
“與我說話,不要亂問。”
文妙依豈會是蠢人?眼睛眨了眨,便說道:
“什麼事?”
她在教坊司內,訊息閉塞,雖隱約有所耳聞,但並不詳細。
李明夷咬牙切齒道:
“南周餘孽竟膽大包天,行刺了範宰相,令龍顏大怒,此等行徑,著實可恨……不過麼……於文大人而言,卻不算壞。範宰相一死,陛下才又有了勸降文大人的心思……”
他以手指代筆,繼續寫:
“我們殺的。”
在掌心寫字,傳遞情報著實太費勁,他擔心文妙依讀不懂,所以只能用最簡單,最少的文字,配合語言的暗示,結合起來表達資訊。
文妙依心頭霍然一驚!
她愣了愣,結合“上下文”,何嘗還能不明白?
眼前這少年,自稱是南周餘孽?是他們殺了宰相範質?從而爭取了父親與自己活命的機會?
這少年如今潛伏於滕王府中,趁勸降的機會,找到自己……
“你是說……”她情急之下,聲音都急迫了幾分。
李明夷猛地攥她的手,示意她冷靜,臉上揚起笑容:
“沒錯!文小姐冰雪聰明,一點就透,範宰相死了,如今朝廷裡便少了代表歸降之臣的代表,這意味著……只要文大人肯點頭,他可不只是被釋放這樣簡單,甚至……可能更進一步,獲取比在南周時更高的地位!
比如……也坐一坐宰相?而你!文小姐……便是宰相之女……你先不要反駁,仔細想一些,之前來勸降的人可曾敢開出這等許諾?今時不同往日,這價碼錯過了,可就沒有了。”
說完,李明夷繼續在她掌心寫字,語句依舊簡練:
“我們救你們。”
文妙依閉上了嘴巴,驚疑不定地看他!
胸腔裡,一顆心臟卻砰砰地狂跳起來!
連蒼白的嘴唇都有了血色!
自己的猜測是真的?
他是大周的人?
來搭救自己和父親?
文妙依心頭狂喜,對於方才這人的舉動也恍然明悟——是因為隔牆有耳,他擔心身份敗露,才故意兇自己,來巧妙地轉換位置?
在這個位置下,無論是他寫字的動作,還是自己臉上神態的變化,都完美地被遮擋住了。
好聰明的人!
文妙依心情激盪,可很快,她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多了疑慮。
她無法確定……這人所說真偽!
畢竟……大周的人竟能被新朝廷委派,奉旨來勸降……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倘若,這人是在欺騙自己呢?故意用這說辭,讓自己配合……不,不對……文妙依又覺邏輯說不通。
因為這種欺騙有何意義?自己哪怕配合,又如何?有什麼用?
文妙依沉默了一會,似乎在消化李明夷的話語,好一會,才緩緩道:
“你說的是真的?我父親……真能更上一層?”
她假裝自己被說動了!
李明夷讚許地點點頭,笑道:
“當然是真的,恩,我知曉文小姐或許不信我,甚至認為……我在騙你?可文小姐不妨想一想,騙你有何意義?陛下……要的又不是你這位嬌滴滴的官家小姐歸降,要的是文大人。”
文妙依猶豫著說:“可……父親不可能聽我的話。”
171、樂師
“可……父親不可能聽我的話。”
她既是在配合,也是在試探。
表達一個明確的訊號:
就算自己肯降,肯勸,父親也不會折腰。
這意味著,倘若這少年是在騙自己,那毫無意義,因為交不了差。
“呵呵,這就不勞文小姐費心了。只要你肯配合就好,我們自有安排。”
李明夷笑著回答。
這次,他沒有再寫字。
該說的話,已經用嘴說的很清楚了。只能說語言的確博大精深,同樣一句話,聽在不同人耳中,全然可以是兩種含義。
文妙依遲疑著道:“可是……你們要我配合什麼?去牢房?”
“不,”李明夷搖頭,淡淡道,“文小姐只要耐心等待即可,之後或許有人來接你,你跟著就是,至於更多的,我們可以日後再談。如何?
想想吧,呵呵,實在沒必要為了南周皇室,把自己搭進去,何必呢?
盡忠是那些口口聲聲將忠君掛在嘴上的人該做的,而不是要皇權治下的每個人都跟著主子陪葬。”
文妙依抿了抿嘴唇,沒有再說話。
李明夷放下她的手,撣了撣衣衫,站了起來,微笑道:
“那今天就這樣,文小姐也別再亂跑了,想離開這地方,大可以有法子堂堂正正出去,而不是逃。”
這句就更像是叮囑了。
說完這句,李明夷沒再理會心神不寧的文妙依,也沒理會在他的感應中,那面牆壁書架後隱約傳來的窺伺感。
徑直往房間外走。
他並不擔心文妙依會出賣他,一來,哪怕文妙依對旁人說他是南周餘孽,也沒有證據,更沒人會發瘋到相信她的攀咬。
二來,哪怕真有人懷疑,甚至他寫字的一幕被人發現了,李明夷也可以義正詞嚴地解釋,這是他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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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扮演成餘孽,故意欺騙她行不行?呵,反正自己在頌帝前面,早已打過預防針了,說過可能要用一些“非常手段”。
所以,李明夷才敢如此做,並且,他接下來還會做的更“過分”。
比如……
“對了,”李明夷拽開房門,正要出去,忽地想到什麼,扭頭回望過來,於悠悠的琴聲中,笑道:
“文小姐有沒有什麼需要的?物件也好,別的也罷,只要不出格,在下可以幫你帶來,算作對你配合的報酬。”
文妙依怔了怔,不大明白他這話是否也有玄機,但心中的確有些掛念:
“我兩個哥哥……”
“很遺憾,朝廷大軍還在尋找,可惜暫時未能將二位兄長接過來。”李明夷感慨道。
文妙依如釋重負!
旋即,她猶豫再三,張了張嘴,還是鼓起勇氣問道:“嚴公子……還活著……嗎?”
“誰?”李明夷茫然。
文妙依忙解釋道:“翰林院嚴集,嚴大學士的公子,嚴青書。”
這是哪位……李明夷心中下意識吐槽,可忽地,腦海中一點湹挠洃浉‖F出來。
嚴青書……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啊,好像……十年後在某段劇情中有戲份……
李明夷循著這股記憶往深處追溯,嘴上好奇道:
“哦?這位是文小姐什麼人?難不成是相好?”
文妙依緘默不語。
李明夷愣了下,還真是?
也對,文家主母早沒了,能排在父親兄長下頭的,也就是情郎了……難道,文妙依之所以苟活著,一次次嘗試逃跑,是心存了點念想?
也是,文允和這個當爹的已經明牌拉她一起殉國了……
“好,我回頭讓人打聽下。”
李明夷隨口道,而後邁步走出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沿著樓外鋪設的臺階,朝著天井中央走下去。
這時琴曲已經結束,教坊司內安靜下來,天井中少許藝妓也不敢上前,只遠遠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