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再結合《大玄棋典》四個字,李明夷腦海中,塵封的記憶霍然鬆動,有關這殘局的相關資訊奔湧而出。
他下意識地推演起來,盯著棋盤逐漸入神。
不知過了多久,李明夷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看的懂麼?”
轟——
李明夷腦海中念頭炸開,渾身僵硬,全身緊繃。誰在自己身後?屋中何時進來的人?為何自己完全沒有發覺?
李明夷下意識轉身,便對上了一張不怒自威的臉孔。
瘦長的臉龐,鷹鉤鼻,眼窩深陷,嘴唇抿著,一條陳年疤痕橫貫眉骨。
此刻,這名身材瘦高的中年人揹著手,身穿綢衣,雙眼一眨不眨凝視著他。
大頌皇帝……趙晟極!
這是兩人在這方世界裡的第二次會面。
上一次,還是政變之夜,李明夷透過蟹閣二層的窗戶縫,遠遠瞧了這位大周叛將一眼,隔著黑夜與火把,並不怎麼清晰。
而如今,這個篡奪了政權的將軍,如今的新朝帝王,就站在距離自己不過二尺遠。
頌帝身上沒有什麼威壓擴散出來,看上去只是個尋常的中年人,可李明夷知道,倘若動起手來,對方單手就能將他捏死。
“陛下?”李明夷佯裝惶恐,後退兩步,“草民……”
頌帝揹著手,如同一尊石雕般,眼神如鷹,打斷他:“回朕的話。看得懂嗎?”
李明夷念頭急轉,猶豫了下,點頭道:“略懂一二。”
頌帝的神色一下饒有興趣起來,他不帶感情地笑了笑:
“略懂……你認得這殘局?”
廢話……這個世界裡的殘局也都是照搬的地球歷史上的,只是改了改名字和典故,以更符合世界觀……我自然認識。
他剛想點頭,旋即又猛地想起來,在當前這個時間點,《大玄棋典》似乎還並不流行。
記得,這書好像是古代某個藏書家的藏品,頌帝登基後,底下人投其所好,尋來一批市面上不常見的棋譜古書……後來才逐漸流傳開。
他忙改口,搖頭道:
“草民見識有限,不認得此局。”
頌帝笑了笑:
“不認得,卻敢說略懂。好,你來說說,朕聽一聽。”
他邁步,徑直坐在了羅漢床上,李明夷順勢移步,站在下方。
他遲疑了下,吃不準趙晟極的想法,索性不想那麼多,看向棋盤,緩緩道:
“此局,白棋勢力極厚,反觀黑棋大龍被困,已身陷絕境,外無援兵,內無眼位……乃是困龍求生之局……若要翻盤,依草民之見,只能捕捉白棋這浩大包圍陣上細微缺陷,予以突破,須巧妙棄子,因勢利導……逼迫白棋退讓,以於絕境之中,白棋環伺之下,做出幾手活棋來……”
李明夷說著說著,心中逐漸生出怪異之感。
只覺這殘局針對性未免太強了……自己如今豈非就如這條黑龍?
身陷絕境?
而眼前的趙晟極則統帥白棋,攻城略地……
他小心地觀察著頌帝,發現對方竟聽得很專心,臉上也沒有針對他的戲謔之色。
只是聽了一陣,頌帝揮手打斷:
“空談無用,你既振振有詞,便執黑,與朕落子看看。”
“草民豈敢與……”
“再廢話,朕割了你舌頭。”趙晟極風輕雲淡地道。
“……恭敬不如從命。”
李明夷深吸口氣,邁步上前,伸手從黑色棋盒中捏出一子,心下感嘆,昨晚他做了許多見面後的應對,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開局。
他略作猶豫,終歸還是選擇破解,而非藏拙。
手腕懸於棋盤上方,李明夷微微閉目,腦海裡崩出相應的記憶碎片——
那是某個酷熱的夏季,學生宿舍內沒有空調,小塑膠風扇嗚嗚地吹。
他穿著短褲與背心,坐在桌前,抱著膝上型電腦看網上的講棋影片。
小破站影片頁面中,棋手的頭懸在右下角,畫面主體是放大的電子棋盤。
“大家請看,白棋包圍圈看似牢固,實則藏有斷點與氣緊缺陷。”
“我們執黑,必須參照精準次序瓦解眼位。”
“大概解題思路是經典的殺棋做活思路,記住這個口訣:點方急所,棄子緊氣,逼白假眼,淨殺破局……”
記憶中的聲音跨過歲月,從那年夏天的麥克風中傳遞而來:
“黑一,點入白棋‘方’形空內……”
李明夷睜開眼睛,無聲呢喃:
“黑一,點入白棋‘方’形空內……”
一枚黑子,被他放入了邊角的某個點位。
頌帝揚眉,捏起白子落下。
一記“頂”,作為佔據絕對優勢的一方,他只需要選擇最穩妥強力的落子即可。
斬斷黑龍的掙扎突圍,無需太多多餘發揮。
李明夷再次落子。
黑三,扳
白四,擋
黑五,斷
白六,打吃
李明夷沉默了下,黑七,粘
頌帝想了想,白八,提子。
殿內,一時無比安靜,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只有棋子敲擊木製棋盤的輕微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會,也許是好一會。
隨著李明夷落下的黑棋猛地一跳,破掉白棋的眼位,白棋淨死。
頌帝沒有再繼續落子,他看了一會,確認黑龍破死轉活,他抬起頭,用那雙深邃的眼珠意外地看向面前的執黑少年。
“呵,”頌帝將棋盒一推,扯了下嘴角,“昭慶尋的人倒真是多才多藝。”
李明夷棄子,後退幾步,拱手垂眸:“草民……”
“你既是王府的首席,便算不得草民。”頌帝朝身後的軟枕一靠,將幾本奏摺隨手丟在一邊,淡淡道。
李明夷改口道:“在下才疏學湥敳坏枚嗖哦嗨嚒!�
頌帝眯縫著眼睛,有些慵懶,冷不防說道:
“那就是無才無德,至少膽子不小,在朕的房子裡也敢胡亂走動。”
李明夷深吸口氣,不卑不亢:
“在下遵陛下意思行事,無須膽大。”
“遵照朕的意思?”頌帝問。
李明夷平靜道:
“陛下命尤總管將在下引至此處,吩咐屋中陳設,不得妄動。不動,便只得看。在下只看不動,便不算逾矩,陛下命在下動才動,也不算妄。宮中最終規矩,規矩是陛下所定,在下按規矩行事,便是遵陛下意思。”
一番應答,雖有些強詞奪理,牽強附會,但硬要說,卻也沒毛病。
頌帝看向他的眼神愈發多了點興致,就彷彿山中猛虎,俯瞰山腳獵物:
“巧舌如簧,無怪乎能勸降柳景山。”
“僥倖而已。”
“僥倖……”頌帝慢吞吞道,“僥倖之人卻能被朕的兩個兒子所看重,你可知,單你這句話,便可治你欺君之罪?!”
161、問詢
不是……你他媽有病吧?
李明夷這一刻很想罵人,對昭慶描述中,自己父皇的“性格變化多端”有了深刻理解。
必須承認,在這個世界裡的諸多人物中,頌帝趙晟極的份量無疑極重。
不只是因為其皇帝的身份,也因為其本身就是個傳奇。
趙晟極出身沒落寒門,祖上也曾闊過,在北周時期趙家也算地方上有名有姓的家族。
後來時遷世易,家道中落,到了他這一代,更是慘淡,出生前其父意外身死,成了遺腹子,出生後,母親不久也病死,屬實是天煞孤星。
由其祖父撫養到七歲,考慮到再不挽救,這一脈怕是徹底跌落到塵埃。
其祖父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憑藉著家族最後一點人脈,將趙晟極送去了彼時西平府內,一位名為郭行義的將軍門下,作為“義子”。
此“義子”,乃是西平府的一種地方“風俗”,有權有勢的人,習慣收養一些少年,從小養在家中,予以培訓,雖名為“義子”,實際上也就比家奴強一點。
義子人數不限,且會隨著時間淘汰更替。
郭行義家中就有十來個義子,一旦某些義子學習掉隊,被認為未來不會成器,就會被拋棄,換新的義子頂替進來。
趙晟極便是這十來名“義子”之一。
郭行義身為將領,治家如治軍,家規極為嚴苛,趙晟極沒少挨鞭子,但一來其修行天賦極好,二來出身不好,更懂忍耐。
便也逐步出頭,在義子中嶄露頭角。
只是在別人家屋簷底下討飯吃,難免自卑敏感,尤其郭將軍的親兒子對他向來頤指氣使,私下裡沒少嘲弄他。
甚至,連趙晟極少年時喜歡的第一個姑娘,也被將軍兒子搶走。
趙晟極選擇了忍耐。
如此在郭家讀書、習武,後來更被郭行義帶入軍中,成為其帳下親衛軍的一員。
名為親衛,實則與民間武館裡,學手藝的小學徒沒啥區別,一應雜事免不了,倒夜壺更是家常便飯。
但也在這個過程中,趙晟極展現出了與基層士兵打成一片的獨特能力。
是天賦也好,鑽營也罷,將軍之子只與軍中那些年輕軍官交往,對底下計程車兵不屑一顧。
趙晟極正相反,既然沒法擠入軍官的圈子,索性在底層廝混,倒也漸漸有了點人望。
但若僅僅如此,終其一生,趙晟極也只是“義子”,不會有太大作為。
偏偏,戰爭打響了。
大周與胤國開戰,郭行義所部自然要參戰,這給了趙晟極逆天改命的機會。
一次次沙場衝殺中,他作戰勇猛,逐漸得到郭行義的重用,于軍中升職,開始帶兵。
而不同於和平時代,講究論資排輩,家室人脈,戰場的絞肉機真捲起來,郭行義也不得不逐步放權,給義子們更大的權力。
趙晟極就此一飛沖天,幾場漂亮的勝仗後,連彼時的大周皇帝都知曉了他,無論名氣還是功績,郭行義都壓不住了。
而這時候,大周皇帝為了培養前線軍官,還曾短暫地設立了“軍武院”。
在戰爭的間隙裡,年輕的望武官會陸續進入其中,由兵法大家、退役老將授課,進行短暫的進修。
趙晟極得以前往,也是在那裡,認識了許多人,包括後來的邊南大都督吳珮,也包括……宋家三女兒宋令儀。
只是那時,趙晟極尚未表露出被宋家投資的價值,只是初次結識而已。
而被郭行義動用人脈,送來一同進修的親兒子,郭小將軍則再次警告趙晟極,要他離宋家女遠些,癩蛤蟆不要吃天鵝肉。
趙晟極又忍了。
軍武院進修結束後,趙晟極迴歸行伍,將學來的兵法用於實戰,進步堪稱神速,同時自身所修的門徑,也因極為適合沙場,而不斷攀升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