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想到王東落入滕王手中,此案被趙晟極得知後的可能性……他只覺脖頸涼颼颼的,彷彿人頭已不在頸上。
這一刻,那立功表現的心思,如被潑了一盆冷水,徹底熄滅了。
李明夷如鬼魅的聲音仍在迴盪:
“當然,你也可以懷疑,懷疑我所說的一切都是在詐你,是虛假的,王東壓根不在京城。
這是你的自由,或者,你可以派人去大理寺詢問一番,確定真偽……
不過,我要提醒你,你的時間不多了,若你現在趕去大理寺,或還有機會挽回自救,但若你質疑我所說真偽,而繼續拖延下去……呵。”
他哂笑一聲,搖頭道:
“如今局面,你繼續死撐在這,無非是噁心下滕王,又無法真的威脅到小王爺,胤國公主也大機率不會落在你手裡……而你要付出的,卻可能是項上人頭。”
“你只是個當差的,一個月區區幾兩俸祿,玩什麼命啊。”
這句話,如重錘狠狠砸在嚴寬耳中,他臉色變了又變,似在權衡。
終於,他不敢賭李明夷話語的真假,只見他一跺腳,轉身飛快上馬,朝身後的人一揮手:
“隨我走!快!”
眾人在風中凌亂。
可嚴寬雙腿一夾馬腹,已如離弦之箭,朝大理寺方向狂奔。
他身後那群叛軍愣了一下,才下意識地催馬跟上,主打個兵荒馬亂。
眨眼功夫,這群太子黨羽就原路折返,消失在丁字街角,只剩下公主和小王爺兩方人馬在風中凌亂。
“不是……這人……”滕王張了張嘴,完全處於茫然狀態中,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昭慶公主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也有了片刻呆滯。
在眾人的視角,李明夷只是湊近了,單獨與嚴寬說了一會話,便令嚴寬落荒而逃,連一句場面話都沒放。
“這人趕著投胎去啊……”滕王喃喃。
昭慶公主拖曳著暗紅色的披風,巴掌大的小臉在寒風中幾經變換,上前幾步,就要詢問李明夷到底說了什麼。
可就在這時,只聽“砰”的一聲,怡茶坊二樓那扇窗子敞開的縫隙猛地關閉。
然後……
樓內傳出了有人下樓的動靜。
秦幼卿,出來了!
16、人間一見
樓上的動靜立即吸引所有人的視線,昭慶嘴邊的詢問也嚥了下去。
有士兵推開茶樓正門,寒流捲進去,一樓櫃檯後邊,掌櫃與夥計卑微地不敢抬頭,竭力降低存在感。
也無人關注他們。
李明夷跟隨昭慶、滕王姐弟跨入一樓大堂,抬頭朝通往二層的木製樓梯看去。
有些緊張。
自己的未婚妻究竟是什麼模樣?他並無清晰概念。
秦幼卿這位大胤聯姻的公主死的太早,只有幾張畫卷與人物資料留下,而柴承嗣雖與之見過幾面,卻也並無記憶殘留。
她與原身有著一段只存在於名義上的關係。
卻連手都沒牽過,就成了亡國皇后。
念頭百轉間,先是一隻銀色的靴子出現,而後被如雲瀑般的純白裙襬覆蓋,從樓梯上款款走下的,是一襲白裙,末端墜著流蘇,兩隻寬鬆的袖管將那晶瑩剔透的小手隱藏起來。
視線上移,是白狐尾製成的披肩,襯著一張巴掌大的精緻臉孔,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容色絕麗,不可逼視,墨色長髮披肩,發上束了條金帶。
門外白雪一映,燦然生光。
李明夷一怔,仰著頭,視線定格在少女的臉上,而站在樓梯上的秦幼卿居高臨下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
李明夷沒有從她眼中看到被叛軍包圍的恐懼與窘迫,只看到了對自己的好奇審視。
似乎,自己這位未婚妻也同樣好奇,他如何讓嚴寬落荒而逃。
只可惜,因為面具的存在,秦幼卿無從得知他的真正身份,否則想必只會更為震驚。
昭慶公主也死死盯著她,那是同為妙齡女子,看到姿色旗鼓相當的對手的本能威脅。
一黑紅,一白金,彼此爭輝。
“噠……噠……”
秦幼卿與李明夷對視只有片刻,她便挪開視線,看向姐弟二人,也走下了樓梯,神色平靜道:“送我回宮。”
神態語氣,彷彿並非罪人,而是這片京城的主人。
“沒聽清嗎?我家殿下要回宮。”
這時候,李明夷才注意到,秦幼卿的身後還緊緊跟著一名姿色平庸的胖婢女,有些黑,見眾人發愣不悅地催促。
“送秦皇后回宮,任何人不得叨擾。”昭慶公主看向滕王的部下,冷冷吩咐。
“是!”
立即有士兵應聲,將這位大胤公主請出去,並從茶樓後徵用了一駕馬車。
目送秦幼卿乘車離開,滕王才沒好氣地冒出一句:
“不是……這姓秦的牛氣什麼啊?!不是!”
小王爺氣壞了:
“南周都亡國了,她嫁的小皇帝都跑了,竟還這幅態度。”
昭慶公主瞥了他一眼:
“可她仍是大胤皇帝的女兒,這個節骨眼,我們不能與大胤結仇。”
李明夷則在沉思:
雖只驚鴻一瞥,可有這份從容氣度的女子,絕對不凡,大胤竟也捨得派過來聯姻?
以及……
這個媳婦真不錯啊……他突然覺得,有必要想辦法,挽救她死亡的命摺�
可旋即,他又自嘲起來,自己都還泥菩薩過江,就已經惦記起搭救他人了。
……
“李先生,”昭慶公主收斂心思,重新看向他,好奇道:
“方才你如何令嚴寬離開?”
滕王也才想起正事,太神奇了。
李明夷笑了笑,並未隱瞞,將嚴寬的黑料說了一遍。
昭慶恍然道:
“所以,你之前讓本宮派出一隊人馬去大理寺,就是為了逼迫嚴寬?”
她對李明夷的情報能力已經見識過,因此更關心這套操作的因果。
滕王則是一臉懵:
不是,自己老姐從哪裡弄的這麼個人,竟恰好知道嚴寬的底細?這麼巧……
“等等,”小王爺突然一拍腦袋,急切道:
“你有這份情報,幹嘛告訴他啊,等先把那個王東抓到手,再以此為把柄,要挾姓嚴的不更好?”
“沒用的,”李明夷搖搖頭,“今日事情鬧的這樣大,若抓了王東,事情也瞞不住的。”
他不大願多解釋。
其實,他之所以沒選擇那樣做,是因為他知道,宰相範質在被抓後不久,就投降了。
更無恥地跪舔趙晟極,為他稱帝搖旗吶喊。
趙晟極篡權,法理上難以站住腳,因此在大頌朝前幾年,他大肆赦免願意歸降的南周重臣。
目的,無非是收買人心,以為表率:
你們看,連南周朝廷的這群元老都歸降朕,認為朕天命所歸,這哪裡還是造反?分明是人心向背……
所以,範質這手果斷投降,獲得了巨大回報。
趙晟極非但赦免他全家無罪,甚至連“宰相”的職位都仍保留了下來,當然,也只是保留了名義,並無多大實權。
並且最多三年,等大頌朝穩定後,範質就會因為上朝衣冠不整,而被偽帝罷黜宰相之名,滾去了翰林院養老。
因此,李明夷很清楚,範質歸降的大背景下,王東壓根沒有任何作用。
至於嚴寬,在原本的劇情線中,因為王東這條線並未“暴雷”,他因成功地在“怡茶坊事件”中,坑了滕王一次,從而備受太子器重,日後仕途平步青雲,最高坐到過兵部侍郎,在樞密院也曾任職。
不過,李明夷攪合了這一出,嚴寬之後會如何,就說不好了。
“罷了,”昭慶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在此事上深究,笑了笑:
“無論如何,你又幫了本宮與滕王一次,不過……現在,你可以透露自己的身份來歷了吧?”
她對這個年輕人太好奇了,也愈發警惕。
李明夷笑了笑,四下看了眼,昭慶立即一揮手,命其餘人退去,只留下滕王,與冰兒、霜兒兩名侍衛守門。
“不瞞二位殿下,草民出身江湖門派,上不得檯面。”李明夷說道。
江湖門派?滕王好奇地打量他:“你可不像個武者。”
昭慶皺眉:“你出身哪門哪派?”
李明夷略一停頓,嘴角上揚,吐出一個令人驚愕的名字:“我乃,鬼谷傳人。”
鬼谷傳人?!
這一刻,姐弟二人明顯愣住了,他們當然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鬼谷派!
乃是江湖中極為神秘、特殊的一個門派,與尋常武林門派不同,鬼谷派人數極少,師徒單傳,每一代最多兩個傳人,少的時候只有一個,以縱橫裨闔之術聞名。
鬼谷派弟子往往聰慧過人,極富致裕乙蜷T派秘術,常常能掌握外人所不知的資訊、情報。
不在意江湖,只鍾情廟堂,每逢天下亂局,鬼谷弟子便會出山,攪動風雲,前朝時便有鬼谷弟子輔佐帝王的典故,南周開國皇帝也相傳受過鬼谷弟子的幫助。
可以說,鬼谷傳人向來是野心家爭奪的人材。
李明夷之所以選擇了這個身份,也是因為它既可以完美解釋自己投靠的動機,也能解釋自己情報的來源——別問,問就是門派不傳之秘!
而且,鬼谷傳人從小居無定所,跟隨師父學習,屬於“黑戶”,也能掩飾李明夷沒有身份的問題。
並且,最關鍵的是,在十年後,大頌與北邊的大胤衝突愈演愈烈,的確有一個鬼谷傳人會出山,入大頌攪動風雲……
李明夷只是提前冒充了對方的身份而已。
“你是……鬼谷派弟子?”
小王爺呆了呆,繼而眼冒精光,彷彿打量一個稀罕物一樣,就差圍著他轉圈了。
昭慶公主微微顰眉,本能有些不信,她冷冷道:
“若你當真是鬼谷傳人,也該去見我父皇,或請本宮替你引薦父皇。”
她在懷疑!
鬼谷傳人這個身份太特殊了,雖說當前改天換地,鬼谷傳人出山的確說得通。
但……怎麼就給自己遇上?她懷疑李明夷在騙她,但沒有證據。
“殿下,大將軍奪權,建立新朝已是板上釘釘,草民已晚了一步,投靠大將軍又有何意義?”李明夷淡淡道:
“想要建功立業,青史留名,與其迳咸砘ǎ蝗粞┲兴吞俊!�
昭慶公主美眸一眯:“你的意思是,要幫滕王?”
換位思考,若鬼谷派弟子想成事,趙晟極又不需要他,那輔佐滕王,擊敗太子,的確是唯一的可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