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司棋沿著範府後牆外的巷子行走,中途一閃身,躲在了角落裡,而後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
大宮女輕輕一拋,那信封便飛了起來,被無形的念力託舉著,輕飄飄飛進了院牆。
同時,司棋掐了個指訣,閉目凝神,她眉心豁然有一枚蓮花印記閃爍,無形的念力如水擴散,穿透了院牆,輻射進範府。
這是念師的手段,可以精神外放,探查周遭。
高明的念師,精神無孔不入,所處區域內,哪怕一隻蟲子的生滅都瞞不過。
司棋修為遠沒到那個地步,只能在小範圍區域內,模糊感應圖景,就像在腦子裡安裝了一個熱成像的雷達一樣。
她指訣輕輕揮動。
那封白色的信箋彷彿被寒風吹卷的落葉一樣,越過了院牆,沿著後院輕柔無聲地掠過,忽然前方有下人出現,信箋驟然飛起,掠上了屋脊,在屋頂盤旋兩圈,便如紙飛機一樣飛向了書房。
書房是範府的“禁地”,是宰相範質在家中處理公務的地方。
因會將公文帶回家中,故而下人絕對不敢靠近,哪怕是打掃,也只有在範質在家的時候,才敢進行。
包括範府家眷,都不敢輕易踏足書房。
白色信箋徐徐從屋頂飄落,繞著書房外緊閉的窗子轉了一會,最終懸停在房門外。
一股柔和的風吹過去,將緊閉的房門開啟了一條窄小的縫隙。
信箋沿著縫隙擠了進去,房門恢復如初。
書房內寂靜無人,信箋轉了一圈,便端正地飄落在書桌最明顯的位置。
後牆外。
司棋睜開雙眸,額頭印記隱沒於皮膚,她臉上也透出疲倦之色,這種遠距離的探查與遙控,還是太耗費法力了。
沒有猶豫,司棋立即拎起木盒離開,又兜了個圈子,確認沒尾巴後,她才回返了李家。
這時,天色已盡黑了,李家屋簷下一盞盞燈稽c亮,府內還裝飾著新年的窗花、對聯。
一派喜氣。
司棋吩咐下人,將買回來的糕點拿去熱一熱,自己攜著買來的書冊,文房四寶,去了公子房中。
……
臥室內,燈燭明亮。
李明夷坐在桌旁,手中捏著毛筆。桌上硯臺中墨漬漆黑,面前鋪著一張雪白的畫紙,上頭竟繪製著一副地圖!
那是京城某片區域的地圖,不說細緻入微,卻也是頗為細節。
每一條小路,建築,都清晰描繪著。
這是他記憶中,十年後的京城地圖,玩遊戲背地圖是基操了,但凡重要的地方,李明夷腦海中都自帶地形圖。
不過,終歸隔了十年。所以哪怕大體上正確,但很多細節都有差別。
他這兩個月,也時常趁著上下班閒逛,修正腦海中的地圖,如今初具成效了。
“怎麼樣?”
房門開啟,見司棋走了進來,李明夷忙放下筆,目光灼灼地望過去。
司棋神色平靜:“一切順利,信箋放在他書房裡了。”
“做得好。”李明夷露出笑容。
司棋走到桌邊,將手中東西放下,看向桌上的地圖,美眸中透出毫不掩飾的驚訝之色!
她詫異地抬頭,看了看專心繪圖的李明夷,又看看逐漸成型的地圖,有些不可思議。
等了一會,見李明夷將一條街道畫完,並標記了距離數字,抬筆收手。
司棋輕聲問道:“你讓我送的信裡寫了什麼?”
李明夷將毛筆放於洗筆池中,似笑非笑地看她:“我不信你沒偷看。”
“……”司棋撇開頭去,悶聲道:“我才沒看。”
其實她偷看了,可那封信裡只寫了一句話:
許久未見,甚是想念。特邀‘門扉先生’於三日後,日落時,長樂街九里酒肆相見,恭迎大駕。
落款:黑旗。
司棋能猜出,這是一封邀請見面的信。但“門扉先生”指的是誰,黑旗又是誰,她不確定。
李明夷沒有賣關子,淡淡道:
“門扉先生是範質的一個代號,至於黑旗嘛……是北方胤國在我們這邊的一個高階諜探的代號。”
司棋瞪圓了眼睛。
李明夷笑著與她對視:“沒錯,範質很早前,便暗中勾結了胤國。”
141、動搖
宰相範質……勾結胤國?大宮女怔住,呆呆地凝視著埋首清洗毛筆的公子。
李明夷神態自若地解釋道:
“很意外?其實這種事並不罕見。這裡的勾結也不是說他徹底投靠北方的意思,而是……在部分事情上,收受他們的賄賂,然後行個‘方便’。”
他輕輕嘆了口氣,情緒低沉:
“大周朝廷的確腐朽的厲害,以範質為首的一些人,整日想的都是撈好處。而恰好,胤國能給他們好處,以換取一些利益。
比如……在兩國貿易上,就有很多行賄的需要,又比如,胤國有什麼人逃到了咱們這邊,也得找周國的官員出手……等等。”
司棋喃喃道:“可範質已是宰相……”
她在齋宮修行多年,對朝野上的齷齪事瞭解不多。是個單純的女子。
“呵,”李明夷嘲弄的語氣,“宰相又如何?他自己做到了最高位,但他身後還有龐大的家族,要為家族掷胫倌辏甑乩凼澜洜I。胃口又怎麼會被填滿?”
司棋沉默了下,忽然問:“先帝既然知道這件事,為何不罷黜他?”
她很自然地認為,這個重要的情報,肯定是先帝時期就掌握的。
李明夷搖頭道:
“樹大根深,牽一髮動全身。範質身為宰相,又何止只代表一人?何況,先帝知道此事的時候,本也病入膏肓,無力改變。”
司棋默然片刻,又忽然眼睛一亮:
“我們不能用這個把柄,嘗試控制他嗎?”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幽幽道:
“如果戲師沒去刺殺他,或許還有可能。”
“……”大宮女張了張嘴。
李明夷又笑了下:
“說笑的,其實哪怕沒有刺殺這檔子事,也沒什麼威脅的價值,範質既已成了降臣,既不可能再次聽命於我們,同時,哪怕將他勾結胤國的訊息捅出去,趙晟極知道了也會壓下來的。”
“範質這個人,如今就是個吉祥物,新朝廷需要他來維繫南周降臣的心,但用不了兩年就會找機會罷黜,在此期間,範質有什麼黑歷史,趙晟極都不會在意。”
頓了頓,他神秘一笑:
“不過,範質絕對不會希望這件事被外人所知。”
這回司棋認真思考了一會,才緩緩道:
“公子的意思是,這是個可以讓趙晟極合理殺他的理由?”
範質公開歸降,並且成為了“歸附派”的代表,那頌帝就沒法殺範質了,否則底下人豈非人人自危?
最多就是邊緣化他,最後給他一個高高的頭銜,然後丟去清水衙門養老。
但養著範質其實並不符合頌帝的利益。
若是掌握他“通敵賣國”的罪證,那就算過兩年,將範質殺了,將整個富得流油的範氏家族抄家,天下人也說不出半個錯字來。
“聰明,”李明夷笑吟吟道,“這是一個原因。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是範質也會想保留與胤國的關係,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呵呵,”他哂笑著道,“你想啊,範質又不是蠢貨,他何嘗不明白,自己最多再當幾年宰相,就會被廢掉?所以,他心中著急的很呢。否則為何要攀附徐南潯?無非是給自家找後路。”
司棋恍然大悟:
“所以,公子你假借胤國間諜的名義,邀請範質出來。那他為了保留胤國這條後路,很可能按照信件所寫,趕赴約定地點。而且,他肯定不想這件事被頌朝監控到,所以會盡可能擺脫朝廷給他的護衛……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趁機殺他?”
李明夷眨眨眼,笑眯眯道:
“你終於承認你偷看信件內容了,否則你怎麼知道我寫信邀請他見面?”
“……”
司棋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傢伙,有點想爆粗口。
聊正事呢。
你竟還給我挖坑……人怎麼能這麼狗?!
李明夷笑了笑,又忽地正色起來:
“不過,這都是我們的猜測,範質具體會怎麼做,無法確定。
並且,昭獄署的人在暗中‘保護’他,我總覺得不對勁,雖說範質是個吉祥物,但目前還有很大價值,趙晟極再不喜他,也不至於不給他安排高手保護。”
“公子的意思是……”司棋臉色微變,也懶得生氣了。
李明夷搖頭:
“在沒有證據前,一切的猜測都做不得準。所以,我們要先試一試。”
“試?”
……
……
範府。
天徹底黑下來後,一輛被數十名禁軍簇擁的馬車緩緩從衙門方向行駛回來。
宰相府大門開啟,家丁們列隊迎接:
“老爺!”
蓄著長髯,臉盤略方,眉毛濃厚的宰相範質從車廂中走出來,面色並不好看,皮膚也顯得灰敗。
範質這幾天睡眠極差,遇刺那日他著實受驚過度,尤其至今刺客都未曾落網,這令他尤為不安。
哪怕在家宅中,也沒有半點安全感。
只有在皇城內的衙門裡,才能徹底放下心,不擔心暗中襲來的刀子。
然而,官署衙門每日天黑,官員都必須離開,範質想要留下過夜都不被允許。
這令他極為不滿。
若是大周還在時,以他的身份,官署衙門豈非予求予奪?想怎麼睡,就怎麼睡?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雖說頌帝也給他配備了一隊禁軍保護,但範質仍缺乏安全感。
這些禁軍應對一般的兇徒還頂用,可若是遭遇廟會那晚的異人,又能有多大用?
“老規矩,徹夜巡邏,不得中斷。”範質嘆息一聲,走下馬車,朝家丁吩咐,又道,“安排這些兵士用飯。”
頌帝雖沒安排大高手,但這一隊禁軍卻著實給了他看家,至少場面上還是說得過去的。
“是。老爺。”
範質邁步走入府邸,在廳中與家人吃了飯,便扭頭去了書房,並讓好幾名家丁守在書房門外。
哪怕這不頂什麼大用。
“吱呀——”踏入書房,範質手中的提燈照亮屋子,他小心翼翼地用燈光碟機散黑暗,確認屋中沒有人後,才鬆了口氣。
關門,點燈。
足足點燃了五盞燈後,這位南周時代舉足輕重的朝臣才有了些許安全感。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書桌前坐下,若是以往,他會處理一些公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