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姚醉問道:“未曾追擊?”
“未曾。”
李明夷猜測道,“我料想,此人大概還有任務在身,不願與我糾纏。”
姚醉點點頭,又仔細詢問了交戰地點,逃跑路線等。
李明夷早有腹稿,皆一一作答,只是答案很模糊。
姚醉若追問,他便說對南城不熟悉,又是黑夜,分辨不準確,也挑不出毛病。
他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
出身門派不錯,但空有內力,武技稀鬆,又惜身怕死的人。
中了一刀,分明仍有一戰之力,但扭頭就跑……不過,也完全可以理解。
身為首席門客,前途大好,在公主面前想表現一下,追擊重傷的僮樱嵊龅綇姅沉ⅠR逃走……也合情合理。
姚醉問了一陣,見問不出什麼細節,索性說道:
“我能看看你的傷口嗎?呵,鄙人還是經驗豐富些的,若看傷口,或可看出那偃说氖侄巍!�
這個要求同樣合理,李明夷無法拒絕,他心中忐忑,神態卻自然地道:
“可以。”
姚醉當即起身,掀開李明夷身上的被子,又捲起睡衣,等看到包紮好的傷口,不禁皺了皺眉。
“拆除就是。”李明夷主動開口,表示桌上有剪刀。
“得罪了。”
姚醉意外於他的配合,拿起剪刀,小心地剪開了布條,一個猙獰的貫穿傷顯露出來,鮮血已經不再流淌,但仍觸目驚心。
“啊。”昭慶素手掩口,咬著嘴唇,有些怔住了。
她沒想到刀傷竟這般嚴重,此前見李明夷談笑風生,還金屋藏二嬌,便下意識認為傷勢不重。
此刻見那猙獰傷口,才明白他其實在強行忍耐,不禁美眸中透出慚愧,與一絲心疼。
“小心些。”她提醒道。
姚醉頭也不回:“殿下放心,臣手中有輕重。”
他低頭靠近,仔細觀察傷口,輕聲道:
“的確是匕首貫穿傷,下手很重,唔,刺入後還有上挑的動作……呵,這是要開膛破肚啊。”
他伸出右手,輕輕以掌心按在傷口上方,體內虛丹旋轉,一股股內力自掌心逼出,滲入血肉。
李明夷只覺傷口處一熱,知曉是姚醉在以內力探查他的傷。
若秦重九留下的那一絲內力沒有清除乾淨,必然會被這頭豺狼捕捉到。
好在,經過神女的重塑,姚醉註定一無所獲。
時間一點一滴流失,姚醉反覆探查了好幾次,終於遺憾地收回手,重新坐回了椅子,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中,帶著點感慨:
“李先生也是邭夂茫暨@刀再深入一點,就要破開氣海,若再偏一些,則要傷了臟腑了。”
李明夷神色不動,緩緩將紗布蓋回去,又蓋上被子,笑道:
“我邭庀騺聿诲e。”
昭慶也吐了口氣,看向姚醉,說道:
“能看出來那偃说膩須v麼?”
姚醉搖了搖頭:
“交戰痕跡太少,無法分辨,那人只怕還沒用全力。”
言外之意:
嫌棄李明夷太廢物,沒扛幾招就跑了,連對方手段都沒逼出來多少。
李明夷無聲吐氣,就在他以為昭獄署的探查來到尾聲,自己已度過最危險的階段時。
冷不防的,姚醉突然問道:
“李先生昨夜穿的衣裳,鞋子在何處?”
137、殺範質
李明夷心頭咯噔一下,昨夜的行動中,最難處理的還是衣物,不只因為其上的撕裂口難以偽裝,更因為衣服是雙面的。
而倉促的時間,也不足以讓他將後續處理的盡善盡美。
最好的方法,還是毀掉,但毀掉本身就容易惹人懷疑。
“姚署長這話是什麼意思!?”就在他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應對的時候,冷不防昭慶開口了。
她面色歘地冰冷下來,如罩寒霜,美眸眨也不眨盯著姚醉,那是發飆的前兆:
“問也問了,傷口也查了。如今又盯上什麼衣物,難道說,昭獄署的人都有了狗鼻子,能聞著氣味,找到南周餘孽?”
她有理由生氣,因為姚醉這舉動太不合理。
而又因預設的立場,以及對方之前嘗試刨根問底,打探李明夷來歷的舉動……這一切,令昭慶認為,姚醉是在刻意找茬。
誰知道這幫鬣狗為了給上頭交待,會不會用放大鏡找茬,或者索性栽贓?
“殿下息怒,”姚醉迎著她的怒視,不卑不亢地解釋道,“臣只是謹守辦案流程,不想錯過任何線索。”
昭慶聲音氣笑了:“本宮倒第一次聽說,這也能有線索。”
李明夷疲憊地道:
“殿下,莫要為在下動氣,既然姚署長要看,便看就是了,煩請署長將我府上管家找來,我好問他索要。”
恩,要肯定是沒有的,因為早就燒成灰了。
一身染血的破衣服,總不能亂丟,大過年的,留著也不吉利,燒掉很合理吧!
李明夷覺得,只要自己修為未損,身上也沒有殘存箭矢氣息,這就足以證明他絕不是秦重九射傷之人。
鐵證如山。
而衣物燒掉,也說明不了什麼。
姚醉見他坦然的模樣,也是愣了愣,這少年似乎真的全無畏懼。
昭慶淡淡道:
“那就看吧,你去找來看,若看不出什麼東西,本宮稍後也將昨夜所穿的衣裙送去昭獄署,還有太師的衣服,範宰相的衣物,以及兩家那些女眷的衣物,本宮都幫你去索要來,要看,就看個全,省的錯過了什麼線索。”
姚醉訕笑擺手:
“殿下說的哪裡話,殿下衣物,臣怎敢……罷了,臣方才出言孟浪,是我的錯,既然案情已問過,這就告辭,不再打擾李先生休息。”
他起身就要離開。
他不畏懼一個公主,但並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得罪滕王。沒必要。
“等等,”昭慶見他轉身,忽然叫住,“本宮還未詢問案情進展,姚署長怎麼就急著走?”
姚醉一拍腦袋,哈哈一笑,轉回身,微笑道:
“瞧我這記性。恩……很遺憾,目前尚未捉到昨晚僮樱讲胚^來前,臣也與南城搜捕禁軍仔細詢問過,倒也得了一條關鍵線索。”
“哦?”
“秦大統領繪製了一副粗糙的路線圖,發現昨夜那刺客離開後,進入明光巷後,停留了一會。並且,那巷子中曾爆發過異術,我們實地勘探後,確認巷中曾爆發一場廝殺……”
“秦大統領繪製的圖卷中,巷內廝殺後,有兩名異人分頭行動……其中一個在被大統領用箭射殺前,曾兜了個大圈子……我們循著路線圖找過去,在一處結冰的河段,發現了被挖開了一個冰窟窿。”
“並打撈起一具屍體,就是昨夜追擊刺客後,失蹤的那名軍中武者。”
李明夷眼神一沉。
姚醉說道:
“仵作已經簡單查驗過,那名武者是被利器割斷喉嚨而死,且死前一身修為都沒有來得及施展……”
“結合明光巷子中殘留的戰鬥痕跡……目前昭獄署初步推斷,那夥刺客至少有三人,其中一人確定是南周大內異人戲師,他逃竄至明光巷後,巷內很可能有一名異人接應。”
“追擊而去軍中武者便是被這二人所殺,考慮到武者死的極為乾脆,對手實力必然高出他一大截,或者,掌握著可以瞬殺一名登堂的強大異術……我們傾向第二種。”
李明夷被窩中,手掌攥緊成拳。
“而後,戲師逃竄離開,這名同夥則繞路拋屍,返回路上被大統領一箭重傷,但應未死,而是被第三名同夥救走。”
“秦大統領說,他未觀測到之後的元氣痕跡,姑且推測第三名同夥是武夫。之後,我們在南城區一座破民房中,找到了火堆等痕跡,應是那兩人逃竄至此,處理傷口後,在臨近天亮前逃離。”
姚醉講述的很詳細,因為這些情報並不隱秘,以昭慶和滕王的身份,他哪怕一個字不說,稍後也能完整獲悉。
昭慶吃驚道:“竟有三人之多?那為何廟街上只出現一人?”
姚醉搖頭,面露疑惑:
“臣等也想不通。不過,初步推斷,那三人中有一個,可能是南周大內異人‘畫師’,此人政變之夜與戲師互相掩護,一同逃離,身受重傷,疑似跌落境界。或是因傷勢緣故,未曾在廟街公開露面……但那隔絕人群的異術,確定應是畫師手筆。”
頓了頓,他解釋道:
“畫師的異術很特殊,可將不同的異術封存在畫軸中,必要時催動釋放,類似強大的符篆。所以,臣初步懷疑,是此人在明光巷內接應,這也能解釋,為何那名登堂武夫被瞬間殺死,都來不及反抗。”
“……”李明夷。
昭慶顰起眉頭:“一個穿廊境的戲師,一個跌境,但手中還有厲害畫軸的畫師,再加上一個身份不明,登堂境之上的武夫?”
姚醉頷首:“目前從證據推測,是這樣的。”
他又看了李明夷一眼,緩緩道:
“若李先生所說為真,那還可初步確定,戲師在廟街殺人,畫師藏在明光巷接應,而那名神秘武夫,藏身於鼓樓方向,或從那邊朝廟街趕過去。”
漂亮……真是嚴謹的推理……李明夷想要喝彩。
還真別說,昭獄署推理的結果還真大差不差,唯一的失誤,是將自己當成了畫師,將趕來救場的司棋看做成了武夫……因為她聽了李明夷的叮囑,始終只將念力控制在自身上,不曾向外擴散。
“南周餘孽亡我之心不死。”昭慶冷哼一聲,“只可惜讓那群僮犹恿恕1緦m對此事很在意,若案情有進展,還請姚署長及時告知。”
姚醉沒有拒絕。
公主殿下捲入此案,關心後續理所當然。
他當即告辭離開,昭慶沒有送他,等人走了,她才看向李明夷,柔聲道:
“李先生也聽到了,僮硬恢挂粋,此事委實兇險,就交給昭獄署去辦吧。你接下來便好生在家中養病,若有什麼需要,便命人去王府告知。”
李明夷點頭:“多謝殿下方才迴護。”
昭慶淡淡一笑,她好似又想起什麼:
“對了,上回與你說過,父皇年後說要召見你,不過出了這檔子事,倒愈發不急了,我料想,父皇再想起你,至少也得等過了十五,元宵節後了。那陣也才算徹底‘過了年’,你不用計掛。”
今日初二,距離正月十五元宵節不到半個月。
而半個月內,自己必須殺死一名當朝一品。
這半月個的養傷期間,不用露面,倒是方便暗中行動……李明夷心中思忖著,臉上微笑:
“好。那我送殿下……”
“不必,好生歇息。”昭慶丟下一句,起身招呼雙胞胎走了,給姚醉一番攪和,倒是忘了之前大衣櫃的事。
目送昭慶離去,李明夷終於獲得了安靜,他轉而思忖起殺官任務。
當朝一品,武將首先排除,瘋了才去殺武將。
楊文山、徐南潯……這些舉足輕重的人物同樣不予考慮,經過此事,身旁必然有高手保護。
至於刑部尚書周秉憲這種……官銜沒到一品。
殺了也不夠!
殺誰好呢?
既要滿足官銜,同時難度又不能太高……李明夷閉上眼睛,無數個名字在他腦海中逐一流淌而過。
最終,一張廟會之上,火焰映照下,驚恐的長髯臉孔躍上心頭。
他驀然睜開眼睛,找到了一個完美人選。
“宰相——範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