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霜夜寒涼
“掌教師兄。”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開口者是樓觀道長老之一,兼任傳法職責的薛雲鶴。
同樣身著簡樸道袍,眉頭緊鎖,望著沈永真的背影。
“茅山、龍虎山、全真派、皂閣山等道友,皆已抵達山門,我等是否要,開啟大衍臺?”
不等沈永真回答,薛雲鶴忍不住上前一步,語氣有些急切:
“師兄,還請三思啊,我樓觀道歷代先賢,因屢次洩露天機,遭天道反噬,門楣凋零,多少英才早逝。
歷經數代休養,門下好不容易才恢復了這點元氣,不再如風中殘燭。
今日若為妖清之事再啟天衍臺,強行推演那最後一次祭祀的因果。
稍有不慎,恐這數百年積累之功,將毀於一旦。
我樓觀道,可能真的就……”
後續“舉門覆滅”四個字,哽在喉頭,難以出口。
因為這種事,在歷史上早早就發生過了,當初袁天罡在唐朝之時,初見武則天就下了讖言。
“龍瞳鳳頸,極貴驗也!
若為女,實不可窺測,後當為天下之主矣。”
正因如此,在武則天這位則天大帝上臺之後,樓觀道就遭受了清洗。
而且這種事還不僅僅是一次,從袁天罡、李淳風名垂青史,到後來因窺探國咛鞕C而導致的幾乎傳承斷絕。
這種教訓,早就記載在樓觀道的每一卷典籍中,每一位長老的心頭。
妖清籌謹蛋倌辏渥钺嵋淮渭漓耄瑺砍兜囊蚬蕖I力之深,堪稱駭人聽聞。
以如今樓觀道這單薄的根基去硬撼,無異於以卵擊石。
沈永真依舊面向雲海,身形穩如腳下磐石,面色無喜無悲,彷彿早已預料到薛雲鶴的勸阻。
直到薛雲鶴語帶激動地說完,山風中只剩下竹葉沙沙作響時,才緩緩轉過身。
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落在薛雲鶴臉上。
“師弟,”沈永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帶著一絲悠遠的嘆息。
“躲了這麼多年了,從我的師傅,再到師傅的師傅,甚至更久遠的祖師,我樓觀道,似乎一直在躲。
好像,被這所謂的天命反噬,嚇破了膽子,有時候我在想,咱們的道派,真的就這麼見不了光嗎?”
微微抬頭,望向那彷彿蘊藏著無盡天機的蒼穹:
“術士窺算天命,知曉的秘密越多,自身牽扯的因果便越大,這道理,你我皆知。
可是,師弟啊……”
“這麼一直躲下去,從唐末躲到如今,你真的,還沒有躲夠嗎?!”
薛雲鶴身軀一震,嘴唇囁嚅了一下,想要反駁,卻在沈永真的目光下,最終化為了無聲的沉默。
是啊,躲了太久,久到幾乎成了本能。
沈永真向前邁出一步,衣袍在風中鼓盪,聲音迴盪在樓觀臺頂:
“躲天意,避因果,諸般枷鎖困真我。
枉費當年師傅為我賜下永真之道號,期盼我能永守本真,明心見性。
若只是一味趨吉避凶,龜縮不出,這真我何在?這道心何存?!”
目光掃過臺下隱約可見的、代表著玄門各派的氣機流光,語氣斬釘截鐵:
“更何況,濟世度人,護持正道,本就是我樓觀道立派之宗旨,刻在入門戒碑上的第一句話。
此前妖清多次祭祀,我等或因隱匿,或因天機矇蔽,未能及時洞察,已是愧對先師,有違道心。
今日,玄門同道齊聚,共抗妖邪,力圖阻止這禍亂天下的最後一次祭祀!”
“此時此刻,我樓觀道若再因畏懼因果而袖手旁觀,與助紂為虐何異?
今日,無論如何,舉整個玄門之力,也絕不能讓妖清此次祭祀得逞。”
沈永真的眼中爆發出璀璨的神光,彷彿能刺破重重迷霧:
“哪怕此舉會引來滔天因果,身死道消,魂飛魄散,皆由我沈永真,一人承擔!”
第78章 人力有窮,而技無窮
樓觀臺深處,一間被重重禁制徽值膫鞣ㄊ覂龋瑤孜坏篱T掌教皆已到此。
此地已被掌教沈永真屏退所有門人,此刻圍坐於此的,皆是玄門頂尖大派的當代執牛耳者。
龍虎山天師張靜清、茅山掌門敬一道長、閣皂山宗主、靈寶派掌門、全真教代表,以及東道主,樓觀道掌教沈永真。
當然還有其他的道門收到的資訊,只不過在一方溝通之下,最終還是這幾位來了。
因為這不僅僅是人多就能解決的,必須在性命方面,得足夠過硬。
三一門門主左若童閉了死關,要不然在座的,肯定會多一位。
“諸位道友,請吧。”沈永真聲音沉凝,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大衍臺已借諸位之力開啟,但欲咿D那大衍之術,推演天機,還需勞煩各位與貧道一同,構築內景,共擔因果。”
大衍之術,乃樓觀道鎮派絕學,號稱可於內景之中演算萬物天機,窮盡變化。
昔年袁天罡、李淳風便是憑此創出《推背圖》,預知後世興替。
此術更是號稱:人力有窮,而技近乎道,天機亦有演盡時!
但以如今樓觀道之力,單憑沈永真一人已無法獨立支撐這般規模的推演,唯有集結當世頂尖高手之力,方有一線希望。
“沒有問題!”張靜清率先開口。
“沈掌門儘管放手施為,我等雖非專精術數,但這點性命修為還是有的,定當護持道友,共渡此關。”
作為當代天師,精通雷法符籙,也深知內景兇險。
所謂內景,乃是修行者,尤其是術士以強大意識開闢出的、獨立於現實座標的玄妙空間。
性命修為越強,所開闢的內景便越穩固、越宏大。
在內景之中,施術者因其意識暫時與冥冥中的天道相連,理論上可以詢問任何存在於天道規則內的問題,並獲得答案。
這正是推演天機的本質。
然而,有得必有償,有借必有還。
窺探天機,必染因果!
所問出的答案,其背後所牽連的龐大因果業力,便需要由提問者自身來承擔。
若自身修為、心性不足以抵擋這因果反噬,輕則重傷道損,重則當場身死道消。
更有甚者,若心智不堅,沉溺於內景中無所不能的虛幻感覺,被自身慾望吞噬,便將永困其中,外界肉身淪為行屍走肉。
而自古以來,這種被困於內景之中,無法自拔之人,數不勝數。
況且此刻眾人所要詢問的,乃是妖清傾舉國之力籌劃上百年,旨在建立地下陰國的最後一次祭祀的準確時間與地點。
此事關乎國啐埫},牽扯億萬生靈,其背後纏繞的因果之重、業力之深,堪稱恐怖至極。
其餘幾位掌門雖未多言,但意思已然明確,儘管施術,一切反噬,由我等共同承擔。
“好!”沈永真不再多言,低喝一聲:“諸位道友,平心靜氣,炁通周天!”
言罷,率先盤膝坐下,手掐道訣。
霎時間,一道無比複雜,涵蓋三垣、四象、二十八宿的龐大奇門格局自身下驟然展開,流光溢彩的道紋將六位掌門盡數徽制渲小�
其餘五人亦同時動作,默契地將手掌搭在身旁之人的肩頭,六人連成一個炁息相通的圓環。
這一刻,六股堪稱當世絕頂的磅礴炁息轟然貫通交融。
張靜清的金光雷炁剛正浩大,敬一道長的符籙靈炁變幻莫測,閣皂、靈寶、全真各有所長。
或陰柔綿長,或渾厚質樸,而沈永真的奇門炁息則作為核心引導,統籌全域性。
嗡——!
伴隨著炁息徹底連通,眾人中心,出現一座虛幻且佈滿周天星斗圖案的渾天儀虛影。
隨後驟然凝實放大,將六人完全包裹其中,光華流轉間,現實世界的感知迅速褪去。
下一刻,六人的意識已然脫離肉身,進入了由沈永真主導構築的內景世界。
外界,六具肉身如同泥塑木雕,氣息內斂,進入了道家所謂的“離喜妙樂”的深層定境。
所有生機與感知盡數收斂,全力支撐著內景中的推演。
內景之中,景象豁然開朗。
“嘖,沈道友這內景,當真是氣象萬千,宏大非凡啊!”
茅山掌門敬一道長的元神顯化而出,環顧四周,忍不住出聲讚歎。
只見眾人彷彿置身於一片無垠的浩瀚星空之下,腳下是巨大無比、緩緩旋轉的先天八卦羅盤,紋理清晰,道韻自生。
而四周的虛空中,則漂浮著無數若隱若現,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竹簡、玉冊、帛書虛影。
那是樓觀道千年傳承積累的智慧與知識在此地的顯化。
每個人的內景皆與自身修為道途相關,沈永真以此星空羅盤為基,正是其占驗派集大成者的體現。
“好了,諸位!”
內景中央,沈永真的元神盤坐,維持著這片宏大內景,聲音帶著明顯的壓力。
“幾位道友性命修為太過強橫,同時進入,貧道這內景也無法支撐太久。
速速凝聚心神,問出問題,速戰速決!”
此刻沈永真心中暗自叫苦,這幾個老傢伙的修為一個個深不可測。
單獨一個進來他尚能遊刃有餘,六人齊至,簡直像是六座大山壓在他的內景之上,每一刻消耗都是巨大的。
張靜清的元神虛影點了點頭,面容肅穆。
在場六人,代表當今道門符籙、丹鼎、占驗三大體系的頂尖力量,此刻心意相通。
無需言語,六道強大的神念在內景中匯聚共鳴,共同向那冥冥中的天道,問出了同一個問題:
“清廷為建地下鬼國,那最後一次祭祀,將於何時、何地舉行?!”
此念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隕石。
“轟——!!!”
整個星空內景劇烈地搖晃震盪起來。
腳下的巨大羅盤發出呻吟,四周漂浮的典籍虛影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潰散。
星辰軌跡變得混亂,虛空之中,彷彿有無數沉重汙穢,充滿怨恨與詛咒的黑色鎖鏈自虛無中滲透出來。
帶著刺耳的摩擦聲,向著中央的六道元神纏繞絞殺而來。
果然,正如他們所料,這個問題所牽扯的因果,大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
第79章 內景算天命,金陵!!
“穩住!”
張靜清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在這片劇烈震盪的內景星空中炸響。
此刻已是千鈞一髮,再無保留的必要。
元神虛影猛然膨脹,體表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這金光不再僅僅是護體之術,更彷彿擁有了自身的生命與意志。
得益於尋回並重修完整的道家八大神咒,張靜清的修為,尤其是關乎精神本源與道境領悟的性之修為。
已然暴漲到一個很恐怖的境界,甚至隱隱超出了肉身命功的承載極限。
此刻在內景這純粹由性與識構成的世界,更是如魚得水,不須有絲毫忌憚。
浩瀚金光分化萬千,化作無數金色絲線,精準無比地對上了蜂擁而至的黑色因果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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