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人间如约
“師叔,您老人家深夜前來,所爲何事?”
一道人影自黑暗中緩步走出。此人鬚髮皆白,面色略顯蒼白,身形頎長,但皮膚卻細膩得異於尋常老者。他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唐陌,開口問道:
“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血腥味,還有藥味,兩種氣味混在一起了。”唐陌直言不諱。
“師叔,你受傷了?”蘇漁聞言,這才注意到師叔傷勢不輕,語氣頓時緊張起來。
那老者聞言微微一愣:“你開口說話時,我尚在百五十丈之外,這麼遠的距離,你竟能聞到?”
他身上的藥味與血腥味確實明顯,但隔着近一里地還能被察覺,這嗅覺未免太過驚人。
“鼻子比常人靈一些罷了。”唐陌微微一笑,並未多言。
老者這才轉向蘇漁,解釋道:“被一個老對頭偷襲了,不過放心,已經甩掉他了。”
蘇漁點點頭,爲二人介紹道:“唐兄,這位是我師叔,石大俠。”
“這位是逡滦l副千戶,也是新近受封的大夏定安侯,唐陌。”
“嘶——原來是你!當真是如雷貫耳!”石大俠嘖嘖稱奇,眼中閃過驚訝之色。
唐陌面色卻有些古怪,忍不住低聲重複:“石……大俠?”
石大俠見狀,不由笑道:“家父年輕時嚮往高來高去的俠客生涯,給我起名時,便直接用了‘大俠’二字。”
“哈哈,那豈不是人人見面都得尊您一聲‘大俠’?”
“嘿嘿,不錯,這名頭確實佔了些便宜。所以我的仇家或對頭,通常不願直呼其名,多半以‘石老佟惔!�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相談甚歡。蘇漁則上前仔細查驗石大俠的傷勢,修眉漸漸蹙起:“師叔,你這傷勢可不像你說的那麼輕描淡寫……必須儘快療傷纔行。”
“無妨,一時半會兒還惡化不了。”石大俠輕咳一聲,臉色又灰敗了幾分,恨恨道,“好個莫方行!是老夫低估他了。這幾年他修爲精進不少,又是有心算無心,否則我何至於傷得這麼重……真是晦氣!”
正說着,唐陌忽然轉頭望向遠處。只見一名身高九尺、體型高瘦、面色蠟黃的男子正冷冷地盯着石大俠。此人最奇特的是,一雙手白皙飽滿,與他蠟黃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背後負着一柄長劍。
“莫方行!”石大俠渾身一震,周身真氣瞬間鼓盪,已做好全力一搏的準備。
“石老伲 蹦叫欣湫貞�
“沒想到啊,老夫接連小看了你。自以爲已經甩掉了你,誰知你竟還能追到這裏。”
蘇漁心頭一沉,出聲警告:“莫方行,別忘了這裏可是神京,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莫方行卻嗤之以鼻:“那又如何?我殺的又不是朝廷命官。縱然在京城動手犯了忌諱,但只要我得手後立即遠遁,朝廷難道還會爲了一個江湖人,滿天下地追殺我不成?”
話音未落,他背上的長劍已然出鞘,森寒的劍光沖天而起,凌厲的劍意如潮水般向石大俠湧去!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平靜的聲音突兀響起:
“你要在我面前殺人,問過我的意見了嗎?”
隨着這句話出口,那冰冷刺骨的劍意竟如冰雪遇陽般迅速消融。莫方行定睛一看,一名身着青色武袍的年輕男子已一步踏出,護在蘇漁身前。
此人身形修長挺拔,雖不如莫方行高大,卻給人一種如山嶽般巍然不可撼動之感。他那平淡的眼神掃過來,讓莫方行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個普通人,正面對一頭踞於巨石之上、俯視猩拿突ⅰD枪蔁o形的威壓,令他渾身僵硬,竟不敢貿然出手。
“好強的氣勢!”莫方行瞳孔猛縮,五指驟然收緊,死死握住劍柄,如臨大敵:“閣下是何方神聖?”
莫方行聞言連退數步,眼中滿是驚疑與忌憚:“你就是唐陌?!!”
樹的影,人的名。自從臨淵城一戰,唐陌連斬兩位指玄宗師的消息傳開,他的名字已如風暴般席捲大江南北,風頭之勁,一時無兩。除非是隱居深山、與世隔絕之人,否則武林中無人不知曉。
“閣下聽說過我?”唐陌向前踏出一步。
莫方行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全身汗毛倒豎。那股強烈的危機感如影隨形。他雖然無法準確判斷唐陌的實力,但這種直逼心頭的危險預感絕不會錯。莫方行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
“閣下當真要爲了這石老倥c我爲敵?”莫方行死死盯着唐陌,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唐陌並未回答,只是緩步向前。衣袂隨風輕動,那姿態不像是在面對一位指玄宗師,倒像是在閒庭信步,隨意至極。
第73章 玄淵教
莫方行幾欲出手,可這個念頭剛起便被他強行壓下。在他眼中,唐陌周身看似破綻百出,宛如不會武功的常人,然而那股危機感卻反而愈發強烈。
“我一出手……必死無疑!”這個念頭讓莫方行毛骨悚然。唐陌前進一步,他便後退一步,額頭上冷汗涔涔,雙眼圓睜,一眨不眨地緊盯着對方。
呼呼的風聲和自己咚咚的心跳聲,在耳邊異常清晰。
“既然如此……今日我便給閣下一個面子!”
心跳如擂鼓,莫方行再也承受不住這種壓力,猛地轉身飄然而去,只留下一句話在夜風中飄蕩。
唐陌聽到身後傳來蘇漁和石大俠不約而同的鬆氣聲。
“多謝唐兄出手相助。”蘇漁盈盈一拜,眼波流轉間帶着感激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愫。
唐陌擺擺手,笑道:“舉手之勞罷了。其實我只是嚇唬他一下,沒想到此人膽子這麼小。”
石大俠卻心知肚明,莫方行絕非膽小之輩。能在不出手的情況下,單憑氣勢將一位指玄宗師逼退,這比正面擊敗對方更難。他看向唐陌的眼神,不禁又深了幾分。
“你師叔的傷,需不需要我搭把手?”唐陌勒住馬,看向蘇漁。
“不用麻煩了,唐兄,”蘇漁搖搖頭,語氣帶着感激,“師叔這傷,眼下最需要的是靜養。你的心意,我們領了。”
將兩人送到秋月樓門口,唐陌並未下馬進去。石大俠吖Ο焸_實也幫不上什麼忙。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樓內,他的目光並未在蘇漁那動人的背影上過多停留,思緒已然轉向了另一件要緊事——隱太孫。
他手裏還握着那本要命的賬本。
若是他一直隱藏實力,隱太孫那邊的人馬,怕是掘地三尺也難查到他頭上來。
可如今他鋒芒畢露,名聲在外,隱太孫的勢力極有可能順藤摸瓜,遲早會查到他身上。
“罷了,”他心下暗道,“找個機會,得趕緊把這燙手山芋丟出去纔行。”
想到這裏,他不再猶豫,調轉馬頭,輕夾馬腹便離開了秋月樓。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響,他卻未曾留意到,秋月樓臨街的一扇窗後,一道倩影正悄然駐足,目光追隨着他遠去的背影。
蘇漁倚在窗邊,眸中光華流轉,自己心裏也覺着有些奇怪。不知爲何,唐陌身上總似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莫名地吸引着她。而且這感覺,隨着一次次的接觸,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清晰,讓她忍不住想去探究。
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絞着窗紗:“我是梵音雲閣的弟子……師門規矩森嚴,豈能任由自己沉溺於此……”
夜色漸深,她的低語消散在風裏,唯有心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
翌日一大早,唐陌直奔安定侯府。
這裏毗鄰皇城,坊間多爲勳貴高官的府邸,環境清幽,戒備森嚴。
一座氣象恢宏的府宅映入眼簾。朱漆大門莊重威嚴,門上碗口大的銅釘鋥亮,門前左右各立着一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
門楣之上,原本懸掛“找悴必翌~的地方已然空置,只待新的“定安侯府”金匾製成懸掛。
“侯爺,請。”管事太監恭敬地推開大門。
踏入府內,饒是唐陌心性沉穩,也不禁爲眼前的景象暗自點頭。府邸顯然經過精心修繕和打理,煥然一新,不見絲毫舊主離去的衰敗。
青石板鋪就的路徑通往開闊的演武場,地面以堅硬的花崗岩砌成,四周陳列着石鎖、兵器架,顯然是原主留下的痕跡。
穿過演武場,便是氣勢磅礴的正堂“崇恩堂”。堂內空間開闊,樑柱皆用上等楠木,地面鋪着光可鑑人的青磚。
皇帝賞賜的黃金千兩、白銀萬兩已被兌換成銀票,與那斛東海明珠、百匹蜀逡煌R地陳列在堂側偏廳的紫檀木架上,珠光寶氣,卻不顯庸俗。
最爲珍貴的賞賜被特別安置。那十粒龍眼大小、隱有金紋流轉的“龍虎壯魄丹”與三枚紫氣氤氳、異香撲鼻的 “九轉還魂紫金丹”,盛放在兩個溫玉藥瓶內,置於主臥內嵌的密室玉匣中,由機括鎖死,確保萬無一失。
而那柄“流光斬魄刀”,則被懸掛於書房牆壁的特製劍架上。刀未出鞘,但那玄黑色的古樸刀鞘和隱隱透出的鋒銳之氣,已讓整個書房平添幾分肅殺。
穿過中軸線,則是精緻的後花園。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假山錯落有致,草木蔥蘢。時值春日,園中幾株晚開的珍品茶花正吐露芬芳。花園一側,有一排雅緻的客院,可供賓客留宿。
府內亭臺樓閣、迴廊水榭一應俱全,所有僕役、婢女、護衛等人手,都已按侯爵的規制配齊。唐陌可以選擇繼續用這批人,也可以隨時換成自己信得過的。
整座侯府佔地極廣,輕鬆住下幾百人不成問題,其規模和氣派,遠非八仙坊那座小宅院能比。跟眼前這侯府一比,他之前住的地方,簡直和乞丐窩沒什麼兩樣。
“姬行密送我的那處宅子也不小,不知道和這侯府比起來哪個更大些。”他心裏盤算着,過兩天得空去看看。不過大概率,他會把河東王世子送的那套宅子給賣了。
沒別的原因,那宅子離北鎮撫司實在太遠,遠不如這御賜的侯府方便。
上午見完了府裏一應僕從護衛,簡單用了午飯,唐陌下午便如常去北鎮撫司點卯。
見到韓師正時,他正在翻閱卷宗。見唐陌進來,便招手讓他近前,隨手將一份卷宗遞給他:“看看這個,關於玄淵教的情報。”
“玄淵教?”唐陌接過卷宗。
韓師正解釋道:“這玄淵教,前身是隱太子在江湖中經營的情報勢力,後來被隱太孫接手,改成了現在這個名字。朝廷以前沒把這兩者聯繫起來,現在才摸清他們的底細。”
“今天剛接到線報,京兆府疑似發現玄淵教的一處隱祕據點。你準備一下,稍後和楊延之帶人去查探。若確認是玄淵教的窩點,直接端掉!儘量抓活的,實在不行……就地格殺。”
第74章 借殼上市
唐陌帶着卷宗離開。
“見過唐千戶!”
“千戶大人好!”
“還叫千戶?該叫侯爺!”一個機靈的逡滦l趕忙大聲糾正。
“是是是,瞧我們這腦子!該叫侯爺!侯爺好!”
一路上打招呼的人絡繹不絕。唐陌笑着擺擺手:“在衛所裏隨意點兒就行,想叫千戶叫千戶,想叫侯爺叫侯爺,我這兒沒那麼多講究。”
正說着,莊烈湊過來打招呼:“侯爺,昨晚散場後,有人瞅見您在秋月樓那邊,身邊好像還跟着位姑娘?”
“哦?侯爺在秋月樓有相好的了?是哪位姑娘?肯定很漂亮吧?”幾個千戶頓時圍了上來,一臉八卦。
在大夏,男子去青樓尋歡作樂實屬尋常,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都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侯爺年輕有爲,相貌堂堂,如今又封了侯,有幾個紅顏知己有什麼好奇怪的?”唐陌由着他們打趣,臉上帶着無奈的笑。
莊烈嘿嘿一笑:“聽說那位,是秋月樓的蘇漁姑娘。”
“蘇漁?那可是秋月樓最神祕的花魁!據說見過她真容的人沒幾個,但見過的都說美得跟天仙似的!”
莊烈不以爲然:“再美又如何?難道還配不上咱們侯爺?”
“那倒也是。”
莊烈緊接着話鋒一轉:“侯爺,我有個表妹,她爹是神京數得着的富商。她久仰侯爺大名,仰慕得緊,說是即便給侯爺做妾也心甘情願。不知侯爺意下如何?”
旁邊幾人心裏暗罵莊烈這廝真會鑽營,這就迫不及待地攀上來了。不過想想也是,唐陌年紀輕輕已是指玄宗師,又封了侯,前途不可限量。能給這樣的人做妾,確實比嫁給世上九成九的人做正妻都要強。
“侯爺,我那表妹模樣標緻,也通曉琴棋書畫……”莊烈趕忙細數表妹的優點。
但立馬有人拆臺:“莊千戶,你說的是不假,可你怎麼不提你表妹那脾氣?性子彪悍得很,喜好男裝打扮,若不看臉,活脫脫就是個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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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諸位,楊千戶找我有事,我先過去一趟。”唐陌趕緊找藉口脫身。他懷疑再待下去,怕是真有人要當場拉媒說親了。
其實上午在侯府那會兒,短短一上午就有三家勳貴官員找上門來,話裏話外都想把自家閨女、侄女或者孫女塞給他。看這架勢,上午那波人還只是個開始。
至於陳新奇那邊,一直沒動靜,唐陌倒也無所謂。他來聯繫,就去應付一下;不來,自己也樂得清靜。
“侯爺。”楊延之迎了上來。
“楊兄,這線索是怎麼摸到的?”唐陌問道。
楊延之神色凝重:“我們在長陵縣盯上了一個叫張遠的商人,表面看着普通,但經常有行跡可疑的江湖人出入他家……我們的人已經盯上他了,但人手不夠,沒敢打草驚蛇,就等我們到了再動手。”
“盯梢的人靠譜嗎?別提前露了餡。”
“侯爺放心,事關玄淵教,弟兄們哪敢有半點馬虎,絕不會驚動對方。”
唐陌點點頭:“那好,你們先出發,我回府拿件東西,隨後就來跟你們會合。”
唐陌回府取了那本關鍵的賬本,很快便追上了楊延之帶領的隊伍。他們還沒出城,此次楊延之帶了一半麾下人手,包括唐陌這個副千戶和五位百戶,浩浩蕩蕩數百人。
百戶之中就有曹成功。他原本以爲副千戶的位置已是囊中之物,沒想到唐陌橫空出世,硬生生把這個位置搶了過去。更讓他憋屈的是,唐陌原本是他手下的總旗,轉眼就升了百戶和他平起平坐,這還沒緩過勁來,對方又升了一級,騎到了自己頭上。
要說心裏沒點疙瘩,那是假的。但曹成功心裏清楚,他不敢有怨言,也生不出怨恨,只是這口氣實在咽得不怎麼順暢。
“老曹,看開點。”範言武見曹成功一直盯着前面的唐陌,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他這個副千戶啊,坐不了多久的。”
“啥意思?”
“你傻啊,”範言武翻了個白眼,“侯爺這次沒直接升千戶,不過是年紀太輕,資歷尚湣5灰倭Ⅻc功勞,面上過得去,升千戶那是板上釘釘的事,說不定還不止千戶呢。”
曹成功苦笑:“不升千戶還能升鎮撫使?韓大人總不能現在就給他讓位吧?”
“你忘了還有副鎮撫使這個位置?雖然不常設,但開國六十多年,也不是沒有先例。”
“哦!對!”曹成功恍然大悟,被好友這麼一點撥,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隊伍最前方,唐陌騎在馬上翻看着卷宗裏關於玄淵教的資料。他胯下的是一匹龍馬,也是此次封侯的賞賜之一。
這個世界的千里馬並不像華夏古代那麼稀少,大致相當於一般意義上的良駒。普通馬匹耐力差、速度慢,連續跑上一二百里就大汗淋漓,再跑可能累死。而千里馬能日行千里,持續奔跑大半天甚至一個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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