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第二件,是一套收納在烏木小盒中的針。
針共九枚,每一枚都細如牛毛,長不過三寸,通體銀亮。
陳根生以兩指拈起一枚,湊到眼前細看。
一股極陰寒的煞氣,順着指尖便要往他體內鑽,卻被棺材旁的煞髓蛙吞了個乾淨。
那頭小山似的煞髓蛙,不知何時睜開了燈谎郏徽2徽5囟⒆抨惛盅Y的銀針。
那枚銀針朝着煞髓蛙飛射而去。
尋常修士見了,怕是要立刻祭出法寶抵擋。
可那煞髓蛙見了,卻像是見了親爹。
長舌猛地彈出,精準地捲住那枚銀針,哧溜一下便縮了回去。
下一刻煞髓蛙通體一震。
細膩如墨玉的皮膚之下,亮起了一道幽色的紋路,順着血管經絡飛速蔓延,遍佈全身。
洞府內的溫度,驟然降了下去,連牆壁上都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呱……嗝!”
煞髓蛙打了個長長的飽嗝,吐出一口肉眼可見的藍色寒氣。
它那眼睛亮得驚人,盯着陳根生手裏的烏木小盒,哈喇子順着嘴角淌了下來。
意思再明白不過。
他不再吝嗇,將那烏木小盒整個兒朝它丟了過去。
煞髓蛙大喜過望,一口吞了個乾淨。
比方纔猛烈十倍不止的寒煞之氣,在它體內徹底炸開。
龐大的身軀,開始顫抖起來,皮膚下的藍色紋路,亮得如同電光,瘋狂閃爍。
靠得近些的幾隻木骸蜂,竟當場凍成了冰坨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只持續了不到三個呼吸。
一聲驚天蛙鳴,響徹整座洞府。
煞髓蛙身形似無甚大變,然其氣息神韻,已判若雲泥。
通體愈顯墨黑,細膩膚上,竟憑空生一朵九瓣冰花,灼灼綻放。
這玩意兒,喫頓好的,當場就長個兒?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這蛙兒有這等逆天本事。
尋常靈獸晉階,哪個不是要苦修數十年,吞吐日月精華,再尋個天時地利,纔有可能成功。
九根淬滿了陰煞之氣的毒針下肚,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直接就從二階蹦到了三階。
這喫的分明是大補丹。
殺一築基修士,便多一具屍身,增一份怨煞。
若殺至萬數,便是屍積成山、血流成海,怨氣直衝霄漢。
這般看來,這蛙兒豈非要一路吞噬,最終成那毀天滅地的兇物。
煞髓蛙似乎感受到了根生的興奮,跟着叫喚了一聲,震得整個洞府都嗡嗡作響。
“你叫什麼?我允你開口了麼?”
陳根生眉頭微蹙。
他納戒中原有一冊《天梧大陸異蟲錄》,卻無靈獸譜錄,也不知這蛙兒既已進化,是否換了名號,另有名諱。
“休要以爲李思敏已是頑石一般的死物,便可肆無忌憚,你若敢惹我不快,便教你立時殞命!”
煞髓蛙龐大的身軀猛地一縮,燈淮蟮难劬ρY,頭一回現出懼意。
它不敢再鳴,只低低咕呱一聲,四條粗壯後腿在地上蹬挪,躲到李思敏身後去了。
唯敢探半個腦袋,偷眼覷着陳根生。
陳根生冷哼一聲,懶怠再理這膽子半分未長的蠢物。
不過三階靈獸,竟把一具屍傀當作靠山。
第97章 忘事蜚蠊尋西途
陳根生離了洞府,漫無目的地走。
赤生魔給的這造化當真厲害,修士的神識探不到他,任誰也算他不着。
想來外界早已亂成一團,偏紅楓谷的過往,在心頭翻來覆去。
他飛落於一樹之下,便那麼呆呆地仰望着天,半晌無言。
過了片刻猛地一怔。
我忘了什麼物事?
還有那師兄李蟬,我竟連他眉眼輪廓都記不清了!
明明前幾日,李蟬眉眼間的模樣還如在眼前,依稀能記住一點。
可今日裏,怎麼也想不真切。
蜚蠊也會老嗎?蜚蠊也會這般健忘嗎?
先前只當自身常換道軀才失了記憶,此刻想來,莫非這蜚蠊,本就逃不過歲月磨蝕?
陳根生渾噩地走了數日,腦子裏像是塞了團亂麻,竟把洞府裏的李思敏和煞髓蛙拋到了九霄雲外。
待他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仍在山中打轉 ,這般漫無目的兜圈,已足三日。
他忙用神識喚來思敏,令其背起棺材,將煞髓蛙收妥,再喚上蜂子,便朝着山外飛掠而去。
風聲呼嘯,心中那點因遺忘而生的慌亂稍稍平復。
思敏與蛙兒既已隨侍身側,蜂子也入嘴裏,總算沒再落下什麼。
出了那山,陳根生只覺天高地闊。
如今在這山林官道,不起半點漣漪。
周遭往來的修士,神識一遍遍掃過,卻都將他視而不見。
他立在一處三岔路口。
北邊應該是青州府城,修士雲集,想來最爲熱鬧。
東邊是百獸山地界,山高林密,聽聞那裏修士,都養着些古怪的靈寵。
西邊……西邊是什麼?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看向身後。
李思敏跟在他身後三步遠處,背上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在日光下,晃得他眼暈。
根生眉頭一擰。
神識是探不着了,可他這副尊容,還有身後這口棺材,實在太過扎眼。
他那六條胳膊,揹負黑棺的模樣,怕是早已傳遍了青州每個角落。
左右看了看,閃身進了一旁的林子。
不多時,他從林中走出,臉上多了一塊破黑布,將半張臉遮了個嚴實。
又走了幾步,回頭一看,那股子得意勁兒,瞬間煙消雲散。
李思敏依舊揹着那口大棺材,像一座移動的黑色小山。
他六隻手背在身後,像個操心的老農。
“你瞧瞧你,又黑又大,又沉又重,生怕別人不知道里頭藏了寶貝?這般招搖,教師兄如何行事?”
棺材裏傳來一聲低低的蛙鳴。
“還能真把你兩丟下不成?”
他喃喃自語。
“這棺材,便先讓你揹着,既然西邊的事記不清了,我便去西邊找找看。”
“你離我遠點,百丈之內保持距離。修士瞧着,也不會注意到我,外頭那些通緝令上,可沒畫你和那煞髓蛙的模樣。真要是撞上什麼過不去的坎,你們兩個便得替我去死。”
“我活下來,纔有法子查清那些忘了的事。”
煞髓蛙似是聽懂了這話,咕呱了一聲,卻沒敢出來。
往西去的官道,坑坑窪窪,被車馬碾出了兩道深轍。
陳根生埋着頭,學那凡俗夫子一步一晃。
遠山如黛,近樹蔥蘢。
他覺得自己像一粒被風吹到此處的沙,不知來路,也不見歸途。
此時頭頂之上一道青色劍光由遠及近。
劍光未至,一股屬於築基修士的威壓便已當頭罩下。
陳根生身子一矮,順勢便做出那凡人被仙威所懾,嚇得腿軟的模樣。
一個年輕修士落在他身前三尺處。
那修士二十出頭的年紀,麪皮白淨,上下掃了陳根生一眼,瞧見他身上的粗布衣裳,眉毛微微皺起。
“你這老頭。”
陳根生佝僂着身子抬起頭,滿是渾濁與畏縮。
“仙長喚小的?”
“我且問你。”
那修士也不多廢話,開門見山。
“你可曾見過一個六條胳膊,揹着口黑棺材的醜陋男人?”
陳根生那副尊容,果真已是人盡皆知。
他連忙將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身子發抖。
“沒……沒見過……”
那修士面露失望,隨即又是不信。
“當真沒見着?你再仔細想想!那怪物醜陋至極,但凡見過,斷沒有記不住的道理!”
豈止是記不住,怕是見了便要刻進骨子裏,夜夜入夢來。
陳根生面上卻愈發惶恐,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巴張得老大。
“仙長……您方纔說啥?”
“小的這耳朵,遭過雷劈,不大中用了…… 方纔您的話,小的竟是沒聽清多少。”
他把臉往前湊了湊,黑布幾乎要貼到那修士的鼻尖上。
那年輕修士嫌惡地向後退了半步。
“我問你!可曾見過一個六臂之人!”
陳根生一臉的茫然,手在耳朵邊上用力地扇着風。
“仙長你說什麼?風太大,聽不清!”
“六什麼?”
那修士氣得臉色漲紅,他此番下山,本是聽了宗門號令,來這殺蟑大會碰碰邭獾摹�
誰知連着尋了數日,遇上這麼個又聾又蠢的老東西。
“我再說最後一遍!六條胳膊的怪物你見過沒!”
陳根生被他吼得一個趔趄,身子晃了晃,臉上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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