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陳根生看着那枚蠶繭,一種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修仙之路,當真是一步一個離奇。
“她既是天之驕女,心性定然堅毅,一場夢,怕是動搖不了她。”
“一場不夠,便十場,一百場。”
蟲魔將玉盒遞到陳根生面前。
“不過,在你開始織夢之前,須得先換化形。”
蟲魔說着,從自己的儲物法器中,隨意地丟出了一具軀體。
那是一具無頭的屍身,體格健壯,肌肉勻稱,皮膚上尚有血色,居然還沒死。
蟲魔屈指一彈,十幾只通體漆黑,散發着不祥氣息的怪蜂,從他袖中飛出。
“此法,名爲血肉巢衣。”
“將你的蟲軀,與這人身熔於一爐,爲你煉製一件嶄新的皮囊。”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對着那十幾只盤旋的屍障蜂,輕輕一指。
那十幾只屍障蜂,如同得了將令的死士,一窩蜂地撲向了地上的無頭屍身。
它們並非啃食,而是在進行一種詭異的雕琢。
口器開合,精準地切削着血肉與筋骨。
一塊塊血紅的肌肉組織被它們叼起,又隨意地拋在一旁。
山縫內,血腥氣混合着一種屍體腐敗的甜膩,變得愈發濃重。
陳根生趴在不遠處,六隻手緊緊扒着地面,一動不動地看着。
他看着那具原本還算勻稱的體修屍身,胸膛正中的位置,被硬生生挖出了一個巨大的空腔。
空腔的形狀,與他此刻半人半蟲的怪異身軀,竟有七八分相似。
陳根生沒有猶豫,爬了過去,將自己那半截蟲軀,塞進了屍身胸口的空洞之中。
冰涼滑膩的血肉,緊緊貼上了他溫熱的甲殼。
彷彿他天生就該長在這裏。
蟲魔抬起手,掌心對着陳根生,五指緩緩收攏。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陳根生背上那堅逾精鐵的甲殼,應聲出現了一道裂紋。
劇痛,瞬間燙遍了他每一寸神經。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聲,越來越密集。
堅硬的甲殼,被寸寸碾碎。
那六隻剛剛長出,寄託了他所有希望的人手,也在巨力之下扭曲、變形、骨骼寸斷。
他的血肉,他的臟器,他的骨骼,他的一切,都被揉成了一團無法分辨的爛泥。
意識,在極致的痛苦中,開始渙散。
他彷彿又回到了最初,還是那隻在丹房裏啃食丹渣的凡蟲。
無知無覺,渾渾噩噩。
那團爛泥,是陳根生的全部。
但那團爛泥,又似乎什麼都不是。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股截然不同的生機,從包裹着他的血肉巢穴中倒灌而入。
原本被碾碎的蟲軀,被這股力量浸潤,化作了無數細微的血色絲線。
這些絲線,瘋狂地朝着那具無頭人身的所有經絡、骨骼、臟腑之中鑽去。
十幾只屍障蜂,在蟲魔的意志下,化作了最精巧的工匠。
它們將陳根生那六隻斷裂的人手,重新接續,用人身的筋骨加以鞏固,再用屍身的血肉填充縫隙。
它們甚至從那屍身的脊椎骨上,剔下了幾節,強行嫁接到了陳根生背後,爲那另外四隻手,打造出了新的支點。
山縫之中,再無聲息。
只有那具被改造的軀體,胸膛正微微起伏。
不知過了多久,那具屍體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意識,從混沌中甦醒。
陳根生最先感覺到的,不是五感,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束縛感。
眼前不再是蜚蠊那模糊而廣闊的複眼視角。
他緩緩地坐了起來,看見了自己胸膛。
不再是漆黑的甲殼,而是肌理分明的,屬於人類男子的胸膛。
六隻手,以一種極其和諧的方式,生長在他的軀幹之上,既可以回縮,又可以伸出來。
人身的經絡,蟲唸的神通,在這一刻,達到了完美的統一。
劍眉入鬢,鼻樑高挺,嘴脣削薄,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這是一張足以讓任何女修都爲之側目的俊美面容。
蟲魔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
“這些小東西,你先前見識過它們的能耐。”
“它們能雕琢血肉,也能吞噬神魂。”
“它們是我多年前,從一處上古戰場尋來的異種,經我以祕法餵養至今,早已通了靈性。”
蟲魔屈指一彈,那十幾只屍障蜂便懸停在了陳根生的面前。
“今日,我便將它們贈予你。”
“算是你拜師的見面禮。”
陳根生看着那些散發着不祥氣息的怪蜂。
“如何認主?”
“刺破你的指尖,以你這融合了蟲與人的精血,餵養它們。”
陳根生抬起中間的一隻手,用食指的指甲,在另一隻手的手指上輕輕一劃。
一道口子裂開。
一滴與常人無異,卻又蘊含着一絲暗沉光澤的血珠,緩緩滲出。
他將這滴血,推向了蜂羣。
爲首的那隻屍障蜂,翅膀一振,飛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將那滴血珠整個吞下。
緊接着,它發出一陣高亢的嗡鳴。
剩餘的屍障蜂,彷彿得到了某種指令,一擁而上,將陳根生的六隻手團團圍住。
它們沒有攻擊,只是用細長的口器,在他的皮膚上輕輕舔舐。
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出現在陳根生的腦海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隻蜂子的位置,它們的飢餓,它們的喜悅,它們對自己的絕對服從。
那十幾只屍障蜂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盡數鑽入了他的嘴巴當中,悄無聲息。
蟲魔點了點頭,將那個裝着幻夢蠶的玉盒給了陳根生,就消失不見。
第9章 假夫妻真竊道途
山縫裏,蟲魔的氣息已散得一乾二淨。
好一件拜師禮。
陳根生心裏冷笑。
這蟲魔當真是慷慨。
他伸手,從角落散落的儲物袋裏,取出一張褶皺的黃紙。
紅楓谷的懸賞令。
上面沒有畫像,只有潦草的幾行字,說的是一個被稱爲蟲魔的邪修,善用一種歹毒的屍障蜂,已經流竄到紅楓谷地界。
這老東西,自己被追得像條狗,無處遁形,便尋上了我。
送我一副人身皮囊,贈我一羣他的看家屍障蜂。
等我哪天出去,用這蜂子殺了人,那我陳根生,可不就是新的蟲魔?
到那時,他這個老的,便可金蟬脫殼,從此海闊天空。
而我這個新的,就替他把所有的追殺、所有的罪名,都背得乾乾淨淨。
就算我當真毀了那聖女,削了紅楓谷的根基,得利的也是他。
若我事敗被擒,更是稱了他的心意,死無對證。
這算盤,打得真是天衣無縫。
從一隻蟲,到陰火蝶的棋子,再到這蟲魔的替死鬼。
每一個人都想在他身上取走點什麼。
陳根生站起身,從地上那堆雜物裏,尋了一套還算完整的青色弟子服。
他走到山縫口,藉着一汪積水,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樣。
水中倒影,眉目俊朗,只是眼神過於幽深。
蟲魔這個名號,你要給我,我便接着。
只是這紅楓谷,究竟是你這老東西的墳場,還是我陳根生的食糧,那便走着瞧。
他伸手入懷,摸到了那個裝着幻夢蠶的冰涼玉盒。
一滴血珠滲出,色澤殷紅,卻又在覈心處藏着一點暗沉。
玉盒中,那枚幻夢蠶開始劇烈地顫動,化作一道光貫入陳根生的腦海。
周遭的山石,水窪,堆積的白骨,都開始扭曲,融化,像被投入熔爐的蠟。
意識重新凝聚時,他正站在一片望不到頭的花海里。
天是純淨的蔚藍色,沒有一絲雲。
此地太過完美,完美得虛假。
陳根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六隻手。
它們完好無損地跟隨着自己,來到了這個地方。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真實不虛。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花海深處傳來。
“你是誰呀?”
一個穿着素白長裙的少女,赤着雙足,從花叢中走出。
她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面容精緻,雙瞳清澈,不染塵俗。
陸昭昭歪了歪頭,似乎有些不滿他的沉默。
她繞着他走了一圈,視線落在了他垂在身側的六隻手臂上。
非但沒有覺得怪異,她的眼中反而亮起了幾分神采。
“六隻手,真好。”
她伸出自己的手,輕輕碰了碰陳根生最下面的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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