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陳根生抬起頭,一張臉上又是血又是土,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胸腔裏的氣像要炸開,他忽然撲上去抓住旁邊的石棱,指節捏得發白,指縫裏滲出血來,陰惻惻的道。
“好!好得很!”
“只差一線!我這條爛命,便真成了爾等兩個腌臢貨色的踏腳石!”
他扭頭,看向身旁的李思敏。
就是李思敏這雙眼睛,讓他躲過了陣法裏十幾次必殺的冷箭。
也正是因爲這雙眼睛,不長在他自己身上,讓他最後還是喫了大虧。
陳根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怪誕表情。
“思敏啊,我們也當了幾年袍澤了。”
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撫上李思敏冰冷的臉頰。
“你的眼睛……”
李思敏沒有任何反應。
“師兄我生性吝嗇薄涼,喫此大虧,若不百倍千倍討還,恐夜不能寐。”
“那兩個腌臢人,必死無疑!。”
他收回手,從納戒,取出《血肉巢衣》。
陳根生此刻張狂到了極致,親身體會了中期修士真正鬥法的魅力和滋味。
剎那隻覺體內熱血翻湧如沸,每一寸筋骨血肉都在雀躍,都在狂嘯。
這才稱得上是敵人!
這纔是他一心渴求的對手!
這般詭詐強橫,直教他興奮得通體震顫。
他將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了其中一篇,專門論述如何移植器官,不傷及魂魄根本的法門上。
“以怨力爲線,以魂魄爲引……”
根生轉過身,面對着李思敏,六隻手臂緩緩張開。
“師兄今日要你的眼睛!”
陳根生穩穩地按住了李思敏的肩膀。
中間的兩隻手,掐動着一個極其古怪的法印,一縷縷精純的屍氣,被他從李思敏體內引導而出,在他指尖纏繞,凝聚。
而最下方的一雙手,指甲緩緩地,堅定地,伸向了李思敏那雙空洞而美麗的眼睛。
“不痛的。”
根生其聲幽幽,就像厲鬼私語,帶着刺骨寒意。
“到時,師兄便帶你同往,你用我的雙目,我用你的觀虛眼,我們共賞一場至盛至豔的屠殺可好。”
陳根生說完,手竟有些不穩,微微地抖了一下。
他端詳着這李思敏毫無生氣的臉,站起身四處踱步。
不知從何時起,這具屍傀,竟也成了他身邊唯一的慰藉。
他憎恨那種無能爲力的感覺。
憎恨自己的性命,被旁人攥在手裏的滋味。
他忽地轉過身,重新蹲在李思敏面前,死死地盯着她那雙空洞的眸子。
“你已是個死人,雙目本就不見物,留着這對眼珠,又有何用??”
“莫非是做個擺設?”
“師兄我,這是在幫你。”
他聲壓得極低,似在勸服她,更像在勸服自己。
“思敏啊!”
“你若還活着,定然不會怪師兄的。”
陳根生最上方的一雙手,穩穩地按住了李思敏的肩膀。
他中間的兩隻手,指尖縈繞着從她體內抽出的屍氣,那黑氣在他指間扭曲、盤旋,最終化作一根根比蛛絲還要纖細的黑線。
最下方的兩隻手,食指的指甲變得烏黑尖利。
閉上了眼,再睜開時,那副人身的皮囊似乎又被蟲子的本能佔據了上風。
尖利的指甲緩緩地探向李思敏的左眼。
沒有絲毫阻礙。
陳根生整個人都僵住了,不知道哪裏來的聲音。
“師兄,你只是餓了。”
“喫這個吧,這個乾淨些。”
他猛地抽回了手,踉蹌着退後兩步,搖頭晃腦,四處張望。
她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裏,左邊的眼角,滲出一縷極淡的黑氣,像是流下了一滴不會乾涸的眼淚。
那雙空洞的眼,就那麼望着他。
沒有責備,沒有怨恨。
“我爹說,能分一口吃的給你,就是袍澤。”
他重新走上前,蹲下。
“明白了明白了,思敏啊,師兄我,原是個極小氣的性子。”
“有仇,必報;有恩…… 亦必還。”
“我欠你一條性命,這筆賬,總要算得分明。”
“但是這觀虛眼,神鬼難測,乃是天大機緣,沒他我寸步難行,不能不取。”
他稍作停頓,伸出手指,輕輕拭去她眼角那縷黑氣。
“可師兄也不能佔你便宜。”
“這樣,我們一人一隻就好。”
“往後,你看東西,用我這隻凡胎肉眼。我看東西,用你這隻觀虛眼,真正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們兩個纔算是真正的袍澤。”
他說完不再猶豫,黑色的屍氣細線,如活物般鑽入李思敏的左眼,另一端,則連上了他自己的右眼。
劇痛傳來,陳根生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以自己的魂魄爲引,牽動着那兩顆離體的眼球,在空中完成了一次詭異的交換。
過程並不長。
當那顆帶着觀虛之力的眼球,落入自己右眼眶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爽感,貫穿了他的神魂。
他看見,空氣中流淌着駁雜的靈氣,看見山壁的岩石中,蘊藏着微弱的五行之力。
看見李思敏的體內,那流轉不休的屍元力,是如何支撐着這具早已死去的皮囊。
陳根生捂住了自己新生的右眼,鮮血從指縫裏滲出。
那張人身的臉上,一半是血,瞧着比惡鬼還要猙獰三分。
一切事物的根本,都被拆解開來,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
這就是觀虛眼!
這就是能看破虛妄,直抵本源的力量!
“思敏!!!”
陳根生一個趔趄,撲到李思敏面前,六隻手,有四隻死死抓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讓她與自己對視。
“你看見了嗎!”
“師兄我,要用你這觀虛眼,把這勞什子祕境,殺個天翻地覆!”
“那張催湛的破陣,算個什麼東西?在我這隻新眼下,不過是一堆能量節點堆砌的爛木頭!”
陳根生將李思敏放回地上,自己在洞穴裏來回踱步,六條手臂因爲激動而胡亂揮舞着。
“一隻眼,配我六隻手!思敏你說,這是不是絕配!”
“師兄我,現在是不是能殺穿整個築基期!嗯??”
他停下腳步,着急的蹲在李思敏面前,伸出最下方的一隻手,撫過她臉上毫無生氣的凡胎肉眼。
“你且放心!”
“待師兄斬了那兩個腌臢修士,必爲你尋一具更勝往昔的皮囊,覓一雙更明澈的眼目。”
“你我既爲袍澤,你的仇,便是我的怨!”
第67章 隕星澗畔起紛爭
陳根生走到洞口一處積水的窪地旁,低頭看去。
左眼是凡俗之目,瞳中映出他自身狼狽之態。
右眼卻是一片深邃幽暗,瞳底無半分光亮,沉靜如能噬盡萬物的古井。
這不對稱的雙瞳,給那張本俊逸的面容,平白添了幾分難以名狀的邪氣。
他盤膝坐下,從納戒裏摸出那女修儲物袋裏的幾瓶丹藥。
嘴上罵罵咧咧,還是像喫豆子一樣,把幾顆顏色古怪的丹藥倒進嘴裏,囫圇吞了下去。
《初始經》開始在體內流轉,修復着受損的經脈和內腑。
張催湛一把將那四面破損的陣旗從地上拔起,臉上再無半分溫潤儒雅。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我爲了困住那怪屍,戮魂釘都用了!”
“我那杆養了數千枉死之魂的幡旗,被他的蟲子啃得一乾二淨!你就眼睜睜看着?”
張催湛幾步衝到蕭白麪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那寶貝煞兵呢?怎麼不拿出來?藏着掖着,是準備留着給我上墳用嗎?”
蕭白瞳中血絲密佈,他一把打開張催湛的手,撐着地面站了起來,動作牽動了胸口的傷勢,疼得他臉皮一陣抽搐。
“你那破幡裏的陰魂,本就是那屍蜂的口糧,自己蠢,怪得了誰?”
“我若真把煞兵祭出來,你信不信,那隻醜蛤蟆當場就能變成三階的靈獸。”
張催湛一滯,顯然沒料到是這麼個說法。
他只覺得蕭白是在推諉塞責,心頭的火氣燒得更旺。
“我看你就是藏了後手,怕跟我拼到兩敗俱傷,最後反倒讓我佔了便宜。”
蕭白勃然大怒。
“我那煞兵就是一團污穢煞氣!”
“你是想親自餵養出一頭三階後期的煞髓蛙,然後你我二人,一起給它當點心塞牙縫嗎?”
張催湛被他吼得愣在原地。
“那蛤蟆……當真有那般厲害?”
“我只知它通體是寶,能煉煞髓,卻不知……”
“你不知的東西多着呢!那蛤蟆三階以後吐出的煞氣你我根本無法抵擋。”
蕭白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絲黑血,眼神陰沉。
“那女屍傀,指揮那蛤蟆明顯還有些遲滯,不夠圓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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