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李蟬一時間沉浸在了回憶當中。
“彼時他老人家可威風得緊,渾身黑氣繚繞,身後跟着一團蟲雲,二話不說便將那夥邪修啃得連骨渣都不剩。”
“而後,他拎着我的脖領,問我想不想修仙。”
“我當時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敢說個不字。”
“便這般,我稀裏糊塗成了他的頭個徒弟。”
陳根生安靜地聽完,這江歸仙倒也是隨心所欲。
“你怎麼找到我的?”
“咱們的神魂,早就跟那些蟲子攪和在一塊兒了,不分彼此。所以咱們蟲修身上,都有一股子特殊的味。”
“你連他的萬蠱玄匣都弄到手了。你身上那股子味兒又亮又騷,我想不發現都難。”
“第一次在萬丹冢見你,我就聞出來了。那股子屍障蜂的臭,簡直跟師父身上的一模一樣。”
“所以,我纔拿《百竅通幽圖》試探你一下。”
“那玩意兒,其實也是師父早年間給我的,琢磨了百十年,也沒琢磨明白,正好給你使使。”
陳根生依舊沒有完全放下戒心。
李蟬見他神色鬆動,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嘴臉。
“師父那老東西雖然腦子有坑,但看人的眼光還是不錯的。你小子,肯定比我有出息。”
“他在那紅楓谷身隕道消,咱們這一脈,可就剩你我相依爲命了。俺這個當師兄的,不幫你,還能幫誰?”
“來,拿着。”
他將地上那三包藥材,一股腦地塞進了陳根生手裏。
“一千靈石,拿來。”
陳根生依言,從儲物袋裏數出一千塊下品靈石扔了過去。
李蟬接過靈石,喜滋滋地塞進自己那破破爛爛的納戒裏。
“這就對了嘛。”
“以後有什麼事,就來這兒找我。師兄罩着你!”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陳根生叫住了他。
“咋了?還有事?”李蟬回過頭。
“《五靈根道體築基大法》……”
“哦,那玩意兒啊。”
李蟬一拍腦門,一副纔想起來的樣子。
“你看了吧?”
陳根生點了點頭。
“你要是就這麼照着煉了,那顆人丹喫下去……”
李蟬嘖了嘖嘴,搖着頭。
“那下場,可比給白京子當爐鼎,慘多了。”
第43章 爐中怨起八十一
李蟬吊兒郎當地靠在潮溼的洞壁上,繼續娓娓道來。
“這玩意兒,它壓根就不是給人喫的。”
“是給屍傀喫的。”
“白京子一個專修採補的邪修,儲物袋裏會放着自己不能用的丹方?更何況他本就是築基。”
“師兄當我三歲孩童?”
“哎喲,你還別不信。”
李蟬一聽這話,從牆上站直了身體,踱着步子走到陳根生面前。
“他當然也能用,但不是這麼個用法。他修的那套功法,講究的是抽絲剝繭,取其精華爲己用,那是個細緻活兒。可這人丹,是囫圇個兒地往下吞,一口悶,懂這個區別嗎?”
“夫天地人,三才也,人生而有靈,身有三魂,一曰胎光,二曰爽靈,三曰幽精。此三魂,乃人之根本,定人之性命,缺一不可。”
“而這人丹,是怎麼煉的?”
“取五行僞靈根的處子,活生生地扔進丹爐,以修士真火,輔以陰毒藥材,煉足九九八十一天!”
“你想想那個畫面。那五個人,在丹爐裏被活活煉化,他們臨死前的恐懼,不甘,怨恨,詛咒……最後全凝聚在那一顆丹藥裏。”
“你一個好端端的活人,三魂七魄齊全,把這麼個玩意兒喫下去,是個什麼後果?”
“那等於,你親手請了五個索命的惡鬼,住進了你的身體裏。”
“它們會在你腦子裏唱歌,在你的丹田裏跳舞,把你自己的三魂七魄,活活擠出去!”
“最好的下場,是你神智錯亂,變成一個只知道流口水的瘋子。”
“最壞的下場,就是魂飛魄散,肉身被那五個怨魂佔據,變成一具不人不鬼的軀體。”
一番話說完,李蟬得意地看着陳根生。
陳根生則看向李思敏。
“可你這寶貝疙瘩,她不一樣啊!”
“她是屍傀,沒有靈魂,沒有意識。”
“這顆人丹,對你來說是穿腸毒藥,對她來說,卻是無上補品。”
“你想想,那五道魂魄怨氣,進了她的身體,正好給她當了地基,能強行給她催生出一道僞魂,讓她自己開闢靈智。”
“師弟啊!”
李蟬一巴掌拍在陳根生肩膀上。
“她是築基期的道軀,不是築基期的修爲。”
礦洞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陳根生站在原地思考。
許久他才緩緩彎下腰,將地上那三包藥材,一一撿起,小心翼翼地收進了納戒。
他抬起頭,對着李蟬,鄭重地拱了拱手。
臉上有一抹失望,以及一份發自內心的感激。
“多謝師兄指點迷津。”
“罷了,東西送到,我也該走了。”
李蟬聲音沉了沉,手指摩挲着腰間舊玉佩。
“你好生養着你的屍傀,別的都不用想。”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師傅已經不在了,你得活着。咱們這一脈,不能斷。”
李蟬剛轉過身邁出兩步想走,陳根生便將他叫停。
“那靈石,還是還給我吧。”
“師弟我手頭實在有點緊。”
李蟬大喫一驚。
“你再說一遍?我剛纔耳朵不好,好像沒聽清。”
“師兄你剛也說了,咱們這一脈,就剩咱倆相依爲命了。師兄幫襯師弟,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一千塊下品靈石,對師兄你來說,想必只是九牛一毛。”
“可對師弟我,那就是全部家當,是命根子。”
“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又煉丹又畫符的,能窮了?休要再扯皮!”
話閉,李蟬搖身一變,化作一隻鳴蟬,就消失不見。
根生見敲不了竹槓,看着思敏開始自言自語。
“思敏啊思敏。”
他的聲音飄飄然,在這空曠的礦洞裏,帶着一絲迴響。
“師兄說,這丹藥不是給人喫的。”
“可我,又何曾當自己是個人?”
“區區五個煉氣期的怨魂,還能翻了天不成?”
“這丹我要了。”
他看着李思敏那雙空洞的觀虛眼,語氣裏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等我築基,這青州地界,便再無築基能隨意拿捏我們。”
“到那時,你想要什麼,我便給你尋什麼。”
“別說五個人,就是五十個,五百個,我也給你抓來,讓你也嚐嚐,這人丹是什麼滋味。”
說完,他不再停留,李思敏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一人一屍很快便消失在了礦洞的黑暗之中。
無盡沼澤孤島。
陳根生再次回到了這個地方。
他將萬蟲鼎安放在島嶼中央,然後從納戒裏,將那五具還帶着餘溫的屍體,一一取出丟進了丹爐之中。
幽骨花,腐屍藤,百鬼菇,噬魂草,血泣柳心。
五種陰毒的主材,被他依次投入爐中。
隨着藥材入爐,那五具屍體彷彿活了過來一般,在爐內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低喝一聲。
一團並非赤紅,也非明黃,而是呈現出一種黑綠色的火焰,從他的掌心升騰而起。
這是他以自身靈力,混合了屍蜂的死氣與毒瘴,催生出的真火。
爐內的溫度,開始急劇升高。
一股混雜着血肉焦糊與藥草腥臭的怪異氣味,從丹爐的縫隙裏飄散出來。
淒厲的慘叫,惡毒的詛咒,絕望的哀嚎……
陳根生充耳不聞,盤膝坐在丹爐前,六隻手牢牢地貼在爐身上,神情專注地,控制着屍火的火候。
九九八十一天,從此開始。
丹爐內的哀嚎,並未隨着時間的推移而減弱,反而愈發尖銳。
它們不再是單純的慘叫,而是化作了帶着具體內容的惡毒詛咒。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根生巋然不動。
這等程度的噪音,與他當年在雜役院的下水道里,聽見的那些老鼠吱哇亂叫,並無本質區別。
吵鬧僅此而已。
可煉到第十天,情況起了變化。
那五個人的聲音,開始交織,開始重疊,不再是單純的咒罵,而是演變成了一場光怪陸離的戲。
他聽見了那個最先被他拖進黑暗的少年,正在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語氣,炫耀着自己偷來的錢袋。
他聽見了那個被少年盯上的女孩,在低聲啜泣,訴說着自己被同伴背叛的痛苦。
他甚至聽見了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少年,在互相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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