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第293章 鴉承魃甲烹湖沸
松丹寧長嘆一聲,自丹爐旁起身,語重心長的說道。
“痴兒,痴兒啊。”
“我知你心中苦楚,但是實在是沒什麼好哭的。”
“你將他請下山去,讓他遠離這修仙界的腥風血雨,於凡俗之中安度晚年,這纔是真正的大孝。”
李穩肩顫愈烈,是繃不住。
他滿心想笑,此般境地,是何從哭起,他究竟怎生哭得出來?
兩隻煞蛙在身,又有五十隻四階的小小雷蚤,還身負乙木。
方纔又演了一齣戲,立不孝子人設,想來日後無人借其父相脅。
父親也徹底安全了。
松丹寧見他這般模樣,愈發心疼,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塞進李穩的手裏。
“這是爲師新煉的寧心丹,於你穩固心境大有裨益。”
“回去吧,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亂想。修行之事,過幾日再說也無妨。”
李穩攥緊了玉瓶,哽咽着道了一聲謝。
如此一來,他在谷中的地位,只會更加穩固吧。
大虞京城郊外,老槐樹上空無一鴉。
陳生振翅高飛,喙中叼着那枚指甲,整個鳥嘴都快要被烤熟了。
他尋了一處山清水秀的密林,便欲在此築巢安身。
鴉身雖是權宜之計,可也不能終日風餐露宿,連個落腳的窩都無。
落在棵枝繁葉茂的古松上,將那枚滾燙的指甲擱在樹杈分叉處,而後便開始四下搜尋枯枝敗葉。
不多時,一個簡陋的鳥窩便初具雛形。
陳生用爪子扒拉幾下,又尋來些柔軟的苔啼佋谘Y頭,這才準備將那枚寶貝指甲挪進窩裏。
他剛用喙尖觸碰到指甲,一股灼熱之意便直衝而出。
他趕忙鬆口,那枚指甲骨碌碌滾進了新築的巢中。
只聽呼的一聲,那由枯枝乾草堆成的鳥窩,竟憑空燃起一團火焰,轉瞬間便化爲一捧飛灰,連帶着那截松樹杈子都變得焦黑。
陳生被燎了鳥頭,幾根頂毛瞬間蜷曲,疼得他上躥下跳,口中發出陣陣怪叫。
“呷呷呷呷!”
他撲騰着翅膀飛到另一根樹枝上,低頭望着那截焦黑的樹杈,以及那枚安然無恙,甚至連色澤都未曾變化半分的指甲,一時間鴉臉懵然。
這玩意兒,竟如此霸道?
今日能燒了我的窩,改日豈不是要將我這身鳥毛也一併點燃?
這旱魃境大屍的指甲,確是逆天至寶不假,可若是煉化不得,反倒成了催命的符。
他圍着那指甲飛了幾圈,不敢再用嘴去叼,便伸出爪子,試探性地去撥弄。
陳生慘叫一聲,縮回爪子,只見鴉爪之上,竟被燙出了幾個燎泡。
他立在枝頭,心緒煩亂。
難不成要將此物棄了?
這等機緣,便是尋遍整個雲梧大陸,也未必能再遇上一回。
他嘗試着將其埋入土中,誰知那指甲剛一觸地,周遭的泥土便迅速乾裂焦化,化作一地滾燙的沙礫。
他又尋來一汪山泉,想借水勢將其鎮壓。
不想那指甲剛一入水,清冽的泉水便立時沸騰,水汽蒸騰間,不過數息功夫,一汪泉眼竟被生生煮幹。
陳生望着那龜裂的泉底,以及那枚指甲,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思來想去,尋常水澤怕是無用,非得是那種浩渺無垠的大湖大澤,方能壓制此物的兇性。
他不再遲疑,強忍着灼痛,以爪子勾住指甲的一角,奮力振翅,朝着遠方飛去。
鴉身終究孱弱,負載此等重物,飛行速度大減,更兼那指甲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着驚人的熱量,烤得他渾身羽毛都打了卷。
一路飛,一路罵。
也不知飛了多久,前方地平線上,終是現出一片無邊無際的蔚藍。
那是一片廣闊的大湖,水波浩渺,煙氣蒸騰,湖心處更是雲霧繚繞,瞧不見盡頭。
陳生精神大振,加快了速度,一個猛子朝着湖中心紮了下去。
鴉身入水,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而那枚旱魃指甲,則如一塊燒紅的烙鐵,沉入湖底。
只聽得一陣刺啦啦的巨響自湖水深處傳來,彷彿有毒蛇在水中嘶鳴。
白色的水汽自湖面沖天而起,形成一道道壯觀的水柱。
整個湖面的水開始沸騰。
陳生浮在水面上,只覺得身下如同燒開的水鍋,熱浪滾滾,燙得他直撲騰翅膀。
他趕忙飛到岸邊一塊巨石之上,抖落一身的水珠,驚魂未定地望着眼前這般景象。
那指甲沉入湖底之後,兇性雖被壓制了些許,不再憑空燃火。
可那股源源不斷散發出的熱量,依舊將這湖水煮得如同滾粥。
湖中的魚蝦遭了無妄之災,成片成片地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不多時便被燙熟,散發出陣陣魚香。
陳生見狀,歪着腦袋,飛下去叼起一條被燙熟的肥魚,嚐了一口。
看來,此地倒也不失爲一處絕佳的竈臺。
他索性便在這湖邊住了下來,每日裏以熟魚果腹,倒也愜意。
只是那枚指甲,依舊是個天大的難題。
總不能讓它永遠沉在湖底。
他盤踞在巨石上,望着那片終日蒸汽繚繞的湖面,陷入了沉思。
這越來越燙的指甲,莫說煉化了,如今便是靠近都難。
起初幾日,他還覺着新奇,權當是守着一口天然的大鍋,喫食不愁。
可日子一久,任誰對着一湖的白煮魚,也難免心生厭煩。
他自認已然窺破了生死的幾分真意,於大道之上,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
這生死道則,不再是自戕式的粗溸用,而是成了他信手拈來的神通。
既如此,區區一枚旱魃指甲,縱然兇性滔天,終究是一死物。
死物,亦在生死輪迴之中。
吾今已掌生死之權柄,當能號令萬物之枯榮。
陳生心念至此,鴉身竟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一股玄之又玄的氣息,自他身上瀰漫開來。
他決定,今日便要試一試這新悟道則的威力。
陳生閉上了眼。
神思沉入一片空明,他彷彿又回到了那片麥田,化身爲了那一粒微塵,感受着風的流動,水的滋養,以及麥苗破土而出的那一縷生機。
而後,念頭一轉,秋風蕭瑟,萬物凋零。
生與死,不過一念之間。
他將這股明悟,這股掌控萬物終結的意志,凝成一道無形的利刃,朝着湖心深處那枚指甲,悍然斬去。
他預想中,那指甲所散發的灼熱兇性,當會如被掐滅的燭火,迅速黯淡,直至徹底沉寂。
湖水依舊沸騰。
水汽依舊蒸騰。
陳生髮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鴉身如遭鷹擊,從巨石上彈起。
生死道,能讓麥苗枯萎,能讓旁人腐朽。
可面對這旱魃境大屍的指甲,卻像是個咿呀學語的稚童,試圖去命令一位開天闢地的神祇。
這根本就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死物。
陳生心中冒出一個荒誕不經的念頭。
既然用死的意志壓制不住它。
那若是用生去催它呢。
會變成什麼樣呢?
第294章 丹老辭徒赴龍湖
湖畔,鴉立如塑。
死物逢生,會是何等光景?
一則道則之力化作無形的細流,朝着湖心深處那枚指甲緩緩渡去。
本就沸騰的湖水,莫名翻湧得更加劇烈。
湖底,那枚墨色指甲彷彿被觸動了某個開關,散發出的灼熱氣息不減反增,竟隱隱透出一股貪婪的意味。
它在主動汲取這股生機!
陳生心中一凜,旋即大喜。
這成了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陳生以鴉身承載生死道則,每日裏除了吞食幾條被燙熟的湖魚,便是不眠不休地催動生機。
而那枚指甲,則如一個無底的黑洞,貪婪地吞噬着一切。
時光無聲流淌。
湖畔的古松,經歷了春芽、夏蔭、秋黃、冬寂。
鴉身陳生的羽毛,褪了又長,長了又褪。
轉眼便是一年光景。
這一日,陳生正閉目催動道則,湖心深處那股源源不斷的吸力,卻驟然消失了。
他睜開鳥眼。
湖水依舊沸騰,但那股來自指甲的灼熱與兇性,卻已然收斂了七八分,變得溫順內斂。
陳生心頭一動,一個猛子扎入湖中,頂着滾燙的湖水,徑直潛向湖底。
湖底的淤泥中,那枚指甲靜靜地躺着。
只是,它已不再是先前那副殘缺的鉤鐮之狀。
從邊緣開始,衍生出圓潤的弧度,補全爲一枚完整無瑕,通體墨潤,宛如上等玄晶雕琢而成的指甲蓋。
其上詭光內斂,死寂荒蕪的氣息被牢牢鎖在其中,再無半分外泄。
催生了一年長成了個指甲蓋。
兇性內斂,不再是那塊燙手的山芋,這便是有進步了。
若將這鴉身,這縷意志,盡數化作這湖中之水,然後再用生死道重生呢?
以這浩渺湖澤爲身,以這滔滔沸水爲爐,將這枚指甲包裹其中,日夜烹煮,以水磨工夫,將其一點一滴地磨死煉化。
陳生感到一陣戰慄。
他飛至湖心正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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