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當年斷臂頹唐已消,倒顯幾分英武之氣。
眉眼間雖染了些許滄桑,但鋒芒內斂,氣度沉凝,瞧着不過三十許人。
她的聲音還是那般溫暖。
“有你的地方,又怎會是逃難呢?”
陳生上前,狠狠又拍了一把。
“你住哪裏,我想做針線活,想搓圓圓了。”
此一拍臀,他已知自身再被惦念。
只是如今陳生的胸中,已是另有籌帧�
古語有云:老牛亦有累死時,良田從無耕壞日。
他想逆天而行,把田耕壞。
第272章 塵巷啼犬晚風沉
陳生竭盡全力,終究還是耕壞了田地。
今化凡軀,日以射獵淬體,練得一身精悍筋骨,自忖體力冠絕常人,精力更非俗輩可及。
若硬要形容此時,他只覺自身狀態的恰似甘蔗渣。
風瑩瑩也是因耕田而昏厥,今日的驕陽十分熾盛,暈厥之事也在情理之中。
等兩人喘勻了氣,就聊起了過去的事。
風瑩瑩說,二十年前有修士于越北鎮結成元嬰。
那元嬰一成,此前金丹道之仙遊禁制,便再也束縛她不住。
自此之後,越北鎮遂無人管轄。
後逢地震之災,縱遭此厄,也無仙師前來施救,民生苦不堪言。
想來該是陸昭昭已然心死,不願再插手這裏的事,如今她是否還在這片地方,也無從知曉。
風瑩瑩醒轉時,天光已斜斜照進半扇窗。
她撐起身子,只覺渾身骨架都似散了,又被人生生拼湊回來。
終究是田耕壞了,難以勞作。
陳生推門而出,步履竟有幾分虛浮,行於永安鎮的青石路上,周遭的喧囂彷彿隔了一層,聽不真切。
他未急着歸家,反倒是先去了奕愧的府邸一趟。
“師兄怎的這般模樣?莫不是昨夜遭了伲俊�
奕愧見他面色蒼白,腳步踉蹌,不由分說便拉他坐下,親自奉上一碗溫熱的參茶。
陳生擺了擺手,將茶碗推開。
“今日來,是想問你一事。”
“師兄但說無妨。”
“我那痴兒,最近可有惹出什麼亂子?你幫我盯緊一些。”
奕愧聞言,面露難色,嘆了口氣。
“李狗那孩子,倒也安分,只是……”
“只是鎮上有些頑童,見他癡傻,總愛戲弄於他。”
“我已着人申飭過幾次,可孩童頑劣,終究是管束不住。”
陳生聽罷,不再多言,待行至自家府邸所在的巷口,果真聽聞一陣粜εc喝罵之聲。
“李狗!李狗!”
“快學狗叫!學給我們聽聽!”
陳生拐入巷中,只見自家門口,三五個半大少年正圍成一圈。
圈子中央,李蟬被人推倒在地,身上那件乾淨的小衫已是沾滿塵土。
他一頭蓬亂的黑髮下,那雙霜白的眉毛擰在一處,臉上滿是屈辱。
爲首一個高壯些的少年,伸腳踢了踢李蟬的腿。
“叫啊!你怎麼不叫了?方纔不是叫得挺歡的嗎?”
李蟬從喉嚨裏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他用手撐着地,試圖爬起,卻又被另一人推倒。
就在這時,李蟬忽然抬起頭,張開了嘴。
一聲清脆的犬吠,自他口中發出。
那幾個少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
“哈哈哈哈!他真的學狗叫了!”
“再叫一聲!叫得好聽些,爺有賞!”
李蟬雙目赤紅,像是豁出去了,又像是徹底陷入了癲狂。
“汪!汪汪!”
他一邊叫,一邊用手刨着地上的土,模仿着犬類的動作,試圖將這羣惡童嚇退。
陳生靜靜地站在巷口,府邸的門楣陰影遮住了他的臉。
他未曾出聲,也不想上前。
不知過了多久,那羣少年笑累了,也覺得失了趣味,便又推搡了李蟬幾下,罵罵咧咧地散去。
巷子裏恢復了安靜。
李蟬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陳生這纔將他身上的塵土一一拍去。
“回家了,阿狗。”
他拉起李蟬的手,領着他推開府門,走了進去。
那頭清晨獵來的野豬,還扔在庭院的石板上,血水流了一地,引來幾隻蒼蠅。
陳生鬆開李蟬,徑直走到那頭死豬旁。
他解下腰間的獵刀,挽起袖子。
刀光一閃,野豬的厚皮便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剔骨、去皮、分割腿肉、取下里脊。
每一刀落下,皆恰到好處,筋膜應聲而斷,骨肉頃刻分離。
庭院裏,只聞刀刃割過皮肉的沉悶聲響。
李蟬站在廊下,默默地看着。
待到收拾停當,陳生拎起一塊最好的後臀肉,走進了庖廚。
竈膛裏很快升起了火。
火光跳躍,映着陳生專注的側臉。
他將肉切成薄片,佐以山中所採的菌菇,又淘了米,架上鍋。
很快,濃郁的肉香與米飯的清香便交織在一起,飄滿了整座宅院。
一大盤菌菇燒肉,一盆白米飯。
陳生給李蟬盛了滿滿一碗飯,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李蟬拿起筷子,一聲不吭地扒起飯來。
兩人沒什麼交流,主要是陳生話少,按他的說法就是:父愛無聲。
陳生收拾了碗筷,又去劈了些柴。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回到屋裏,李蟬已經躺在自己的小牀上,背對着門口,似乎是睡着了。
天災未至,人禍已顯。
陳生表情複雜,喃喃自語。
“棠霽樓與你目標一致,都是想尋赤生魔的晦氣,你與風瑩瑩實是一丘之貉。”
“你一個青州人,哪兒來這麼多棠霽樓的消息呢?”
“我一來,她便也來,你說稀奇不稀奇?”
“敢問你,方纔幾個孩童打你的時候,棠霽樓的人爲什麼不現身?”
李蟬是真的睡着了。
“多保重,我還有事要辦,想必沒有我也會有人來照顧你的。”
陳生斂束數柄短刀,連夜啓行,未鎖門,也未與風瑩瑩作別。
夜色深沉,永安鎮早已沉入安眠。
獨門獨戶的獵戶宅院裏,有人直接入內。
來人一襲雲紋迮郏砀咄Π危瑲庀葦浚顷戵@鴻。
牀上的李蟬身子一顫,猛地坐了起來。
“呃……啊……”
陸驚鴻見狀,放緩了語氣。
“你那師弟走遠了吧?”
他看見孩子乾淨的小衫沾了土,胳膊上還有幾塊淡淤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讓我看看你的傷!”
李蟬瑟縮,一個勁地搖頭,嘴裏嗚嗚地叫着。
他深吸一口氣。
“過來,我爲你療傷,凡俗的藥管夠的。”
這一次,李蟬沒有搖頭。
他呆呆地看着陸驚鴻,臉上的驚恐變成了急切窘迫。
兩隻小手慌亂地抓向自己的褲襠,身子也開始不安地扭動起來。
陸驚鴻只當他是傷處疼痛,或是被自己的氣勢所懾,並未多想,依舊俯下身,想將他抱起。
“別怕,都是同僚,我來照顧你這一世,日後赤生魔大計……”
一股溫熱水流,伴隨着呲的一聲輕響,從李蟬的褲襠裏噴射而出,不偏不倚,盡數澆在了陸驚鴻那身纖塵不染的雲紋迮壑稀�
第273章 木門深揖愧不如
陸驚鴻嘆了口氣。
他取出懷中瓷瓶,捏出一隻蠱蟲放在李蟬胳膊上,收好轉身便徑直離開,全程未發一語。
門被推開,夜風灌了進來。
他走出府邸,夜色如墨,將他挺拔的身影吞沒。
自此以後,陸驚鴻就沒出現過。
又是一年秋。
永安鎮的楓葉紅了又落,石板路被秋雨洗刷得發亮。
李狗個子躥高了不少,瘦是依然瘦,但不再是那種一碰就倒的乾癟模樣。
臉頰上總算掛了點肉,襯得那對天生的霜白眉毛,愈發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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