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臺上的那青衣女子抱着琵琶,盈盈一拜,又是一陣賞錢如雨。
陳生隔着攢動的人頭,望着那些在地上滾動的銀錠子和銅錢,只覺得無言。
街邊一戶人家忘了收晾曬的衣物,一件半舊的短褂在夜風裏飄蕩。
他左右看了看,四下無人,便走了過去,熟門熟路地將那件短衫取下,套在自己身上。
總算不再是那副衣衫襤褸的乞丐相。
不遠處,一個賣炊油餅的攤子正準備收攤,蒸谎Y還剩下幾個白胖的炊餅,冒着最後的熱氣。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正佝僂着腰,慢吞吞地收拾着桌椅。
陳生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那老漢似乎察覺到有人,抬起渾濁的眼,望了他一眼。
“後生,要買餅?”
陳生喉頭動了動,直勾勾盯着攤子的後方,搖了搖頭。
身後,傳來老漢的一聲嘆息。
“唉,又是個遭了災的越北流民……”
那賣炊餅的攤子,終究是收了。
老漢推着空空如也的木車回家。
是因爲他看見了一個孩子在偷餅。
那孩子身上裹着一件大人衣衫,鬆鬆垮垮,像套着個麻袋。
一頭黑髮蓬亂如草,眉毛卻是兩道扎眼的霜白。
麪皮蠟黃嘴脣乾裂。
他蹲在炊餅攤方纔的位置,撿拾着那些掉落的麪粉渣子。
撿得極爲認真,一粒一粒,然後送進嘴裏。
末了,又把偷來的油餅往懷裏緊了緊,撒開腿一溜煙跑沒影了。
陳根生呵呵一笑,感覺有點欣慰,跟了上去。
那孩子最終鑽進了一條死衚衕,衚衕盡頭是兩戶人家的後牆,牆根下堆着些破爛的瓦罐和朽壞的木料。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圈,確認無人跟蹤,這才背靠着牆角蹲下,掏出油餅張開嘴,準備咬下去。
陳生一隻手從旁邊伸出,將那油餅奪了,他哈哈大笑!
“一張餅,夠買你這世無憂無慮了,你想開點。”
孩子愣住了。
過了兩息,才反應過來。
“呃…噢!”
他伸出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想要去搶回來。
陳生退後一步,輕易避開了,張嘴便咬了一大口。
他一邊咀嚼着,一邊面無表情地看着那個急得快要哭出來的孩子。
“說過救你便來救你,你服不服?我這般算計,厲害不厲害?”
“你的不容易,我算是體會到了,昔日海岬村你那般照顧我,費了不少功夫吧。”
“放寬心,我已遠勝當年照拂我的你。說白了,師弟我道則無雙,勝過你萬倍。”
“你海岬村時那般盼我得子,此番一世,我便讓你自己生一個。”
陳根生竟不明不白的步了師兄舊途而行。
第271章 逆天而行耕壞田
陳生三兩口將那個油餅嚥下肚。
李蟬胸廓起伏,盛怒難平,又含不甘。
“看爹幹嘛,是想被打了?”
陳生趨前,抬手輕拍李蟬的小腦袋。
“明早,爹去爲你辦一正途身份。總不能讓你終生爲雞鳴狗盜之丐,辱你爹我的顏面。”
永安鎮的清晨。
雞鳴混着炊煙,早起的小販推着車,車輪壓過青石板,留下兩道雞屎痕。
死衚衕的牆根下,李蟬蜷縮着身子,睡得並不安穩。
一隻腳伸了過來,在他屁股上踢了踢。
“兒子,醒醒啊。”
“走吧,去給你尋個正經營生。”
陳生呵呵一笑,伸手便揪住了他後頸的衣領。
街上的行人,無不向這對古怪的組合投來好奇的打量。
一個穿着半舊短褂的男人,手裏提着個面黃肌瘦的孩童。
那男人瞧着有幾分頹,偏生做派像是個人販子。
孩童瞧着可憐,卻又滿臉的桀驁。
“這位大哥,敢問一聲,奕老闆的府邸在何處?”
陳生攔住一個挑着菜擔的貨郎,客客氣氣地問。
那貨郎一聽,臉上立馬堆滿了敬畏。
“您說的是修官道的奕大善人?順着這條街走到頭,那座最大最氣派的宅子就是了!”
陳生鬆開李蟬,任由他落回地面。
“聽見了嗎好兒子,待會兒見了人,機靈點。
奕府門前,兩座半人高的石獅子威風凜凜。
朱漆大門闔然緊閉,門前立四家丁,皆身強體壯。
陳生引着李蟬,言明求見的緣由,家丁也未加刁難,片刻後就放行入內。
歷雕樑畫棟之迴廊,繞數處假山流水,管家引二人至一僻靜偏廳。
偏廳之內,紫砂小爐上咕嘟着一壺新茶,幾縷白氣嫋嫋,混着淡淡的檀香,倒是頗有幾分雅緻。
奕愧親自爲陳生斟了一杯茶。
“先潤潤嗓子,有什麼事,咱們慢慢說。”
陳生端起茶杯,卻不喝。
他瞥了一眼身旁被管家換了小衫的李蟬。
“師兄一事相求。”
“我這凡俗的兒子叫李狗,天資愚鈍心竅未開,更有喫屎的癖好,真的不堪教養。”
“就是弱智。”
奕愧剛喝進嘴裏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濺溼了身前的寰勔屡邸�
“師兄說笑了,這孩子瞧着眉清目秀的,怎會……”
陳生只是從鼻腔裏發出一個單音。
“我如今孑然一身,浪跡天涯,倒也無妨。可他不同。”
“我這做爹的,總不能讓他一輩子做個無名無姓的黑戶,連個正經營生都尋不到。”
“所以,想請師弟幫個忙,給他在這永安鎮,謧戶籍。”
奕愧長舒了一口氣,原來是這等小事。
他大手一揮,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富家翁的豪氣。
“師兄想要個什麼樣的出身?士農工商,我都能辦妥。”
“別說這永安鎮,便是放眼整個大虞朝,只要不是什麼帜娴拇笞铮蜎]我奕愧擺不平的事。”
陳生聞言,拍了拍李蟬的肩膀。
“李狗,聽見沒?你奕愧叔父問你,想做什麼營生?”
弱智李狗抬起頭,嗯嗯阿阿的,也說不出來話。
陳生替他答了。
“就給他尋個獵戶的名頭吧。”
奕愧有些不解。
“師兄,獵戶辛苦,既要上戶,何不尋個城裏的體面活?譬如在我這商隊裏當個學徒,日後也能……”
陳生打斷了他。
“山野之間天寬地廣,他便是哪天癮頭上來了,尋些屎喫,也不至於驚擾了旁人。”
奕愧喚來管家,如此這般地吩咐了幾句。
管家領命而去,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又匆匆返回,手裏捧着一張嶄新的戶籍文書。
陳生接過那張薄薄的紙,隨意地掃了一眼,便塞進了懷裏。
他轉身看向李蟬,衝他招了招手。
“走了,阿狗。”
“往後你便是這永安鎮有頭有臉的獵戶了,可得爭氣些。”
雖說是獵戶,卻因奕愧的照料,也成了有頭有臉的人物,住上了一座中小規模的府邸。
日子過得不急不緩,一晃是半年。
好的時候,能上山設個陷阱,套回一兩隻肥碩的野兔。
陳生每日清晨,便扛着弓箭,領着這個癡傻的好兒子進山。
說是打獵,更像是巡山。
他將永安鎮周遭的山川地脈,一寸寸地印在腦子裏。
哪裏有水源,哪裏有野果,哪裏有能藏身的洞穴。
凡俗之厄,天災將至。
李蟬那沒頭沒腦的預言,他始終記着。
這日,兩人又是滿載而歸。
陳生肩上扛着頭倒黴的野豬,李狗手裏提着兩隻野雞,一搖一晃地跟在後面。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快到家門口時,李狗忽然停住了腳,拽着陳生的衣角不肯再走。
陳生順着他的視線望去。
自家那座不大不小的府邸門口,靜靜地站着一個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身形窈窕,長髮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
歲月似乎格外偏愛她,二十年的光陰,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讓她原本的仙氣,沉澱成了一種更爲內斂的風韻。
陳生將肩上的野豬往地上一扔,讓李狗馱回去府邸裏。
“逃難來了?”
風瑩瑩也看到了他,盈盈一笑,似乎好奇他手怎麼長出來了。
他雙手俱全,無有缺失,一身軟皮獵裝剪裁合體,襯得身形愈發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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