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那你別走好不好?”
陳生話音落時,拂開她的手臂,自乾草堆中坐起身。
“衙門的人到處在找我,留下來,咱們兩個都得倒黴。”
“你……要去哪?”
風瑩瑩也跟着坐起,裏衣堪堪遮住身子,在夜色裏白得晃眼。
“不知道。”
風瑩瑩呆坐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躺回那堆乾草裏,只覺得莫名有些心悸。
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失去。
今天,越北鎮的夜有點喧鬧。
更夫的梆子聲由遠及近,一隊隊舉着火把的官差,還在挨家挨戶地搜查,陳生貼着牆根,避開一隊巡邏的官差,朝着鎮上唯一亮着燈的茶樓摸去。
他心裏盤算着該怎麼說,才能多獲得一些信息。
沒等他走到茶樓,巷子拐角處,一個身影站在那裏彷彿等了許久。
陳生腳步微頓,止步於距她三步之外。
夜風吹拂,二人都未先開口。
終是陳生先撐不住這份沉默,率先打破僵局。
他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尷尬,無奈,還有幾分討好。
“陸道友。”
“李蟬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他見陸昭昭還是不作聲,心一橫,牙一咬。
“我給你磕個頭,你給李蟬放了行不行?”
說着,他膝蓋一彎,真的要朝地上跪去。
這一跪,就是實打實的磕頭賠罪,再沒半分體面。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
更夫的梆子聲、官差的吆喝聲、還有幾戶人家被驚醒的犬吠,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朝着這個方向收緊。
陳生跪在地上仰起頭,話說到一半便被她打斷了。
“李蟬是我哥……”
“李蟬已經死了。”
陳生紋絲不動。
像是忘了此番前來是爲求情,也忘了起身。
他便這般跪着,頷首垂眸,空蕩的左袖管隨夜風輕晃,宛若一截折損的柳枝。
夜空之月,不知何時已自雲層中探出身來。
那月光恰好自巷口縫隙間灑落,端端映在陸昭昭臉上。
她究竟揹負了何等過往,讓這涼月也甘願斂去鋒芒,以這般溫和的清輝,輕輕覆在她面上。
陸昭昭抬手將長髮束起,綰成一顆圓髻,而後開口。
“奕愧會死,如風今夜也難逃一死。”
“至於風瑩瑩,本也該死,念及你或會難過,我暫留她性命。”
“大虞於來月徵兵,你不用跑了,去充任伙伕之職,安穩度過一甲子。”
陳生回想往日幾次見面,再看今夜,陸昭昭性格的劇變着實令他疑惑。
怎麼破局呢?
思考片刻,還是說道。
“當年李蟬涉紅楓谷之事,是因他遭江歸仙指使所致的。”
“至於如風與奕愧爲何要死,陸道友可否爲我解惑?”
他等了半晌,沒等到答案。
“你身上可有凡俗的匕首?送我一個,日後我當軍中伙伕也好有個防身。”
陸昭昭凝視陳生許久,目光從他汗溼的額髮、沾泥的膝蓋,最終落在他空蕩蕩的左袖管。
“軍中會有人照看着你,很安全的。”
陳生搖頭,對匕首執念頗深。
陸昭昭依舊固執不給。
二人竟於此般小事上,相持不下,莫名其妙。
陳生溫和笑道。
“少了匕首,總覺不安,恐難周全,昭昭。”
陸昭昭聽到這話,顫抖了一下,藉着月光緩緩背過身,不讓陳生看他。
“跟我來。”
晚來風茶樓的燈火,是這越北鎮夜裏唯一的暖色。
樓裏空無一人,桌椅擦拭得一塵不染,整齊地擺放着。
陸昭昭徑直走到櫃檯後,彎下腰,在底下摸索了片刻。
再直起身時,手裏多了一把匕首。
她將匕首親自拿到陳生手裏。
是一柄尋常匕首,鐵質的,刃口發亮,看得出是件趁手的利器,柄上纏着粗糙的麻繩,方便抓握。
陸昭昭有些開心。
“匕首給你,我方纔是兇了些,可你要明白,我其實一直都……”
陳生猛地搶來,右手抄起匕首直沒自己心口。
怕沒死透,又是反覆數刀亂扎。
第269章 歲月拋人葬舊緣
陳根生對生死道則的體悟,已至一定境地。
對自身境遇亦早有明斷,料定自己若殞命,陳生必隨之而亡,自身意識便要歸返無盡海某座島嶼的地底之下。
若不死,斷無破局之法。
他不是一定要去探明陸婆婆殞命根由,只是尚有他事待理。
可若李蟬真個去了,第六世他定然無法渡過,終將墮入癡呆之境,他總得出力幫襯一二。
更何況,還有自家思敏牽念於心,不曾稍忘。
他得放下自己的事情了。
只可惜,終究是未能死歸原處。
靈瀾國紅楓谷山麓之後山,存兩處墓地。
其一乃規制頗顯風光的茂陵,墓門題紅楓太上陳青雲之墓。
其一爲矮矮土堆,上立柏木墓碑,刻着陸昭昭夫君之墓。
意識是重生者浮沉的孤舟,晃晃悠悠。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痛楚。
自那矮墳之中,先有一手探出。
繼而,獨臂男子掙扎着自土中坐起。
他大口喘息着,震驚不已。
全錯了,全錯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的衣服。
這是他赴死前穿的那件,可此刻摸在手裏,已經觸感全非。
布料是一種歷經歲月的朽壞。
這感覺,不像是過了幾天。
他站起身後退幾步,難以置信地回頭望着那個矮矮的土堆,和那塊歪斜的柏木墓碑。
計劃全盤落索。
沒能死回無盡海,沒能恢復修爲,甚至連那具暫借的屍傀之軀都沒能復原。
腳下的路,還是那條路,可踩上去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這裏該是碎石遍佈,荒草叢生纔對啊。
可現在竟是平整的青石板。
他跑得越快,心沉得越深。
他衝上一處熟悉的高地。
崖邊的風烈了些,吹得他空蕩蕩的袖管獵獵作響。
沒有斷壁殘垣,沒有記憶裏的死寂荒涼。
月下連綿殿宇半是新築,飛檐翹角尚帶木痕。
幾盞燈粦异赌_手架旁,如暗夜螢火映着木料,將施工要道照得依稀明亮。
身着短打裝束的凡俗工匠扛着木石奔走,弟子們亦幫手搬呓ú模_步聲、吆喝聲交織傳來。
更能聽見,近處屋舍間錛鑿相擊的篤實聲響,和管事調度腥说暮榱辽ひ簟�
紅楓谷,正在重建。
瞧這往來奔忙的景象,分明是全力向着舊日鼎盛趕工。
凡俗之厄,甲子之期。
難道自己在這墳塋之中,一睡六十載。
他竟被時光拋棄,被天道所刷,竟落得盲目無從。
自己處心積慮,以自戕作棋,本想跳出困局,重開一局。
未曾想,頭破血流撞了回去,卻發現棋盤早已不是原來模樣,連棋子都換了一批。
他轉身走回了那片墓地。
方纔倉皇,他並未細看。
此刻,藉着愈發明亮的月光,他終於看清了那塊柏木碑上的字。
字跡娟秀,入木三分。
‘陸昭昭夫君之墓’。
陳生站在碑前,一字一句地念出聲。
碑上,甚至還留着一行更小的字。
‘此生無緣,來世再續’。
低頭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的衣衫,伸手一捻,布料便簌簌落下。
他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破敗袖管在夜風裏無力地擺動。
時光竟棄他如敝履,將他孤零零擲在無人問津的往後歲月裏。
這道則往後還能用嗎?
只消一死,便要迷失於歲月長河,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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