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陳根生終是問出了自己素來最想問的,也是第三個問題。
“我是不是一定要死?爲何是我?”
他的聲音在空寂的荒山之中清晰傳開,未有半分怯意。
陳根生當真是膽氣過人,天不怕地不怕,竟像是摸透了赤生魔師尊的心思,篤定對方不會拿他怎樣,行事少了許多束縛。
赤生魔聽完這最後一個問題,也沒有絲毫意外。
他那身血染般的紅袍,在荒山夜風中紋絲不動,彷彿他本人就是這片天地間唯一的定數。
“死是歸宿,也是大道終點。”
“你的問題,問錯了。”
“你不該問是不是一定要死,而是該問,爲何你的死,會來得比別人更快,更理所當然。”
“你自踏入修行路以來,殺生、欺瞞、奪取,無所不用其極。”
“這些殺孽與惡緣,在你身上結成了網。”
“爲師即便不收你爲徒,憑你這般性子,也遲早會惹上無法化解的仇家,最終身死道滅,屍骨無存。”
陳根生聽着這番宣判,轉過頭看着赤生魔。
“那您真是慈悲心腸,特地把我從死路上撈起來,是想讓我換一種死法?”
“或者說我死得更有價值一些?”
赤生魔聽罷,直接全盤否定。
“當日越西鎮,並無旁的修士。你江師曾問你,爲何不即刻將陰火蝶喫下,讓此物得盡其用。”
“他讓你行事可放膽,可你大師兄卻屢屢勸你要存思辨之心、懷敬畏之意,你可曉得,若失了這份考量,只會死得更快?”
他連面容都模糊難辨,卻也將目光投向陳根生。
“爲師許你個時限,待你那屍傀突破之日,便爲你辦一場大會,可行?”
“當年你大師兄搞砸的那殺蟑大會,實在乏味得緊。”
“不如這樣,爲師聯合東無盡海與西邊歸墟海,重開一場金丹道仙遊,讓薪鸬ば奘窟[歷這雲梧大陸,到最後再看,究竟能剩下幾人。”
陳根生拒絕。
“我不答應。”
話音未落,陳根生只覺周遭景象再次變幻。
這一次,是一片深邃無垠的黑暗地底。
磅礴的陰煞之氣,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而在那黑暗的最深處,兩口巨大棺材,正靜靜地懸浮着。
其中一口,正是裝着李思敏的那口。
“此處,乃奕家祖地之下三萬尺,有整個奕家氏族數百年積攢的屍氣滋養。”
“你那師妹在此處突破,事半功倍。”
“待她功成之日,怕是早已邁入屍傀的下個境界。甚至能開口說話,也未可知。”
“這份大禮如何?”
陳根生此時目光灼灼看着赤生魔,正色凜然說道。
“剛纔騙你的。”
“我早就想答應了。”
第197章 啞妹思言兄先問
赤生魔離去後,此地便無天光。
陳根生站在黑暗裏,周遭是濃郁的陰煞之氣。
“思敏啊,你就享福吧。”
一人喫飽,全家不餓。
可要是兩人同桌,這飯,怕就不夠喫了。
李思敏的突破至關重要,他不想分走半點陰煞屍氣,影響了她的進程。
他索性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棺材蓋上。
日子就這麼過吧。
這地底三萬尺,沒有日月,不記年歲。
唯有無盡的黑暗與孤獨,是永恆的陪伴。
李思敏閉關的第一年。
奕家村發生了些許變故。
“爹,你說邪門不邪門?我那三具屍傀,近來飯量竟越來越大了。”
一名奕家族人站在藥圃旁,對着打理植株的中年男人抱怨。
“以前喂一勺屍油,能頂半個月,現在倒好,三天兩頭就得加餐,跟個填不飽的無底洞一樣。”
中年男人正專注擺弄一株通體漆黑的植株,聞言淡淡回道。
“入冬了,陰氣沉降,屍傀體內核元咿D緩了,得多耗些元氣取暖,這是常事。”
“你那幾具屍傀本就不是什麼好品相,底子薄,畏寒也難免。”
“少見多怪。”
那年輕人撓了撓頭,覺得自家老爹說得有理,便不再言語,轉身又去熬那腥臭的屍油了。
村子裏,類似的抱怨聲,偶爾會在酒桌飯局上響起。
但誰也沒當回事。
畢竟,奕家村是青州屍傀道魁首,這點小場面,還能鎮不住?
李思敏閉關的第三年。
奕家祠堂的偏殿內,奕愧的父親,正對着一排排架子上的器物,眉頭緊鎖。
架子上,擺放着各種用於煉屍的法器。
淬骨釘,養屍壇。
這些平日裏陰氣森森的寶貝,此刻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萎靡。
幾枚泛着幽光的淬骨釘,光澤黯淡了不少。
一面繡着惡鬼的魂幡上的鬼臉,都顯得有氣無力。
奕山拿起一枚淬骨釘,在指尖掂了掂。
“怎麼感覺陰煞之氣流失了不少?”
他喚來負責看管祠堂的族老。
“這些法器,最近可有人動過?”
族老搖了搖頭。
“族長,此處乃家族重地,除了您和少主,誰敢擅入?”
“那這是怎麼回事?”
族老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許是……許是年頭久了,自然損耗?”
奕山罵了一句。
“這些東西,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哪個不是越養越兇?還會自己損耗?”
雖然嘴上罵得兇,但奕山心裏也找不到別的解釋。
或許,真是哪道保養的工序出了紕漏。
他吩咐下去,讓族人加大劑量,用最好的屍油和煞血,重新將這些法器祭煉一遍。
這點小毛病,想來費些功夫,總能補回來。
奕家村的演武場上,炸了鍋。
“我的老婆!我的老婆怎麼瘦了!”
一個壯漢抱着自己那具本該魁梧如山的屍傀,哭天搶地。
那屍傀原本肌肉虯結,此刻卻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像個漏了氣的皮球。
不遠處,另一個人的情況更慘。
“族長!你快看啊!我的舅舅,胳膊肘都縮回去了!”
他那具以四肢奇長著稱的屍傀,此刻雙臂耷拉着,竟比尋常人還要短上一截。
更離譜的,還在後頭。
一個年輕人連滾帶爬地衝進演武場,臉色比死了媽還難看。
“不好了!不好了!”
“我的嬸和我爹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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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傀還會私奔?”
那年輕人快要哭出來了。
“我今早起來,發現我那兩具屍傀不見了!牀頭還給我留了字!”
他顫抖着從懷裏掏出一塊木板,上面用指甲歪歪扭扭地划着幾個字。
“世界那麼大,我兩去看看。”
演武場上,是沖天的譁然。
“我養的屍傀,不會也想着離家出走吧?”
“快!快回家看看!”
人羣一舳ⅲ麄奕家村,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事實證明,屍傀私奔不是個例。
東頭族弟家的兩具女屍傀,手牽手跳了河。
西頭長老家的一具壯漢屍傀,扛着另一具瘦小屍傀,連夜翻牆跑了。
甚至有人爆出,自己精心煉製的兩具男屍傀,昨晚在他牀前拜了天地,然後雙雙殉情,化作了兩灘屍水。
那人哭得撕心裂肺。
整個奕家村,都不太對勁。
族長奕山站在祠堂門口,看着眼前這出鬧劇,手腳冰涼。
屍傀退化,甚至懂得了兒女情長,雙宿雙飛。
地底三萬尺。
陳根生自冥想裏甦醒過來。
這五年時光,他除了靜坐感知磅礴陰煞屍氣如百川歸海般湧進李思敏的肉棺,再無其他事可做。
李思敏那口棺木,活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不顧一切地吞噬着周遭的陰煞屍氣。
“思敏啊,師兄這一路走下來,可曾虧待過你半分?當年那一口麥餅的恩情,我已然還你,往後日子裏,你可要多多攙扶師兄纔好。”
陳根生站起身,伸長了脖子往那邊瞧。
只見那棺蓋緩緩向上升起,最後悄無聲息地懸停在半空。
李思敏從棺中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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