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你們紅楓谷那個護道的小女娃呢?”
陳根生挪了挪身子,懶得回頭。
公孫青拖長了音,點了點頭,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她在這兒就行。”
她拍了拍手。
大地一震,她身後那片黑土地,隆起座小山,然後突然炸開。
一隻通體漆黑,皮膚如墨玉,光是探出地面的半個腦袋,就比陳根生整個魔軀還要龐大數倍的巨蛙!
它雙眸駭人,金色豎瞳中無半分情感,漠然俯瞰天地。
同爲煞髓蛙,此蛙比李思敏那隻蠢的大上數倍,氣息更爲恐怖,性情亦天差地別。
公孫青卻彷彿見到自家所養之犬,親暱地拍了拍巨蛙溼滑的下頜。
然後,她清了清嗓子張開了嘴。
“呱呱呱呱呱!”
她叫得抑揚頓挫,一會短促一會悠長。
這位師姐的精神狀態,看來頗爲不錯。
那巨蛙也低下頭,用同樣音調的蛙鳴回應着她。
一人一蛙,就這麼呱了一炷香。
終於,公孫青似乎交流完畢,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嗯嗯嗯。”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臂,徑直探入了巨蛙那張深淵般的巨口之中。
下一刻巨蛙的嘴就合上。
整條右臂被喫下,鮮血都沒來得及噴出。
公孫青哎呀了一聲。
“這憨貨,又沒控制好力道。”
她嘀咕着,那被咬斷的肩膀處開始蠕動。
青翠的藤蔓根鬚從傷口瘋長而出,交織纏繞,一條嶄新的白皙手臂,便重新長了出來。
巨蛙見狀,發出一陣咕嚕聲,然後又張開嘴。
公孫青從它滿是黏液的喉嚨深處,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用不知名枯草紮成的人偶。
那人偶的眉眼,便是先前那位紅楓谷的假丹境劍侍少女。
公孫青捏着那草人,對着它吹了口氣,臉上笑意吟吟。
她隨手將髮髻上那根充當髮簪的茼蒿抽下。
那茼蒿離了髮間,竟似活物般在她掌心舒展葉片,滿含生機。
茼蒿碧綠的汁液便順着指縫淌下,精準地滴落在那草人眉心。
一聲輕響,草人竟如被烙鐵燙中。
陳根生癱在地上,本已萬念俱灰,此刻卻也不由自主地被這詭異的景象吸引。
公孫青的眼角開始緩緩滲出了兩行黑血。
然後是鼻孔,是耳朵,最後是那張噙着笑意的嘴。
她本人卻渾若無事。
這便是咒道。
金丹道則三十六中此道最是幽邪,不煉神通不修身,專探天地惡緣因。
以身作引牽兇禍,百數百種咒殺悄無聲。
輕則功散修爲損,重則魂滅豈能生。
施咒反噬終難避,靈力常虧面似槁,形銷骨立少善終。
公孫青掌心的草人,化作一捧黑灰,隨風而散。
她拍了拍手,有些苦惱地嘀咕了一句煩死了。
“你是什麼修爲?”
公孫青輕笑。
“師弟不問我方纔做了什麼,反倒關心起我的修爲了?”
陳根生不語。
“好吧好吧,告訴你也無妨。”
“師姐我是金丹初期。”
陳根生心頭微動。
李蟬的話,猶在耳邊。
“你方纔……”
“哦,那個呀。”
公孫青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咒道反噬罷了,師姐我是茼蒿成精,本體根鬚遍佈大地,這點小傷,不痛不癢。”
“這便是我們這些非人之物的好處了。人族修士修這咒道,怕是早已人不人鬼不鬼,哪像師姐這般青春貌美。”
她眸光微轉,語氣帶苦。
“師姐我原先也收了個築基後期的老嫗做弟子,只是…… 好像被你殺了。”
陳根生腦子裏嗡嗡作響,全是李蟬兵解前那番顛覆一切的言語。
“你修這金丹三十六道則的咒道,那本身的靈力,你自己的修爲,是分開的麼?”
“還是說,咒殺之威,便是你道軀強橫的根本?”
“師弟,你怎的問起這個了?”
“咒道嘛,修的是因果惡緣,與自身靈力多寡、道軀強弱,干係不大。”
“我若論正面廝殺的本事,怕是連你這身堅硬的蟲殼都破不開。”
“真要瞬間動起手來,師姐或許還不如你這蟲軀來得威風呢。”
她的話語裏,帶着幾分自謙調侃。
陳根生垂着蟲首,喃喃自語。
“這樣啊…”
他那原本癱軟在地上的蟲軀,毫無徵兆地暴起。
前一刻還是萬念俱灰的將死之蜚蠊,下一瞬便化作了收割生命的漆黑閃電。
公孫青臉上的笑意甚至還未散去。
那道猙獰的黑影已然撲至眼前。
六條臂足如刀,齊落而下。
不施術法虛招,唯有純粹切割。
刃入肉的悶響接連不斷。
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
茼蒿精只餘下一灘模糊不清的肉泥,癱在黑土地上,散發着濃郁的血腥氣。
鮮血甚至濺上了陳根生猙獰的蟲首。
他啐了一口水在師姐旁,雙翅猛地一振掀起一陣狂風,捲起漫天塵土。
龐大的蟲軀化作一道流光,頭也不回地朝着遠方天際,倉皇逃去。
陳根生自己也說不清,爲何要動手。
反正這茼蒿精能再生,閒來無事,便砍上幾刀解解悶。
自己精神本就差得很,砍一砍,又何妨?
陳根生修仙至今,心神多日平穩。
即便飽食人和修士,腦中紛亂如潮,他也未讓自己失了本性。
然這幾番師門之夢,可以說是擾其靈臺,自此他性情略異。
江歸仙說去洗魂池。
李蟬拼着金丹魄散,說別去。
一個是死人的遺言一個是老狐狸的建議。
“師兄,你是爲我好,可你偷了一輩子,也偷不過天。”
“師傅不一樣,他敢騙天,他的路就算是死路,也一定精彩。”
“而且最危險的陷阱,纔有最美味的餌。”
陳根生笑了笑,朝着西方天際飛去。
即便真死,也不過是命中註定的因果。
他早已不懼。
第159章 蜚蠊生非無所依
西行七千裏,大概三天。
風雷鳴墟之風,烈若刀割,挾砂帶電。
前方地勢有一裂谷。
谷底,一片幽幽的黑,不見半點反光,彷彿將天光都吞了進去。
陳根生收了翅膀,龐大的蟲軀直直墜下。
落入池中,沒有水花。
那池水粘稠如墨,冰冷刺骨,卻不沾身。
他沉入池底。
這裏空空如也。
沒有江歸仙所說的那五十餘枚幻夢蠶子卵。
只有一片平整光滑的黑色淤泥。
陳根生伸出臂足,在淤泥裏胡亂地攪動,發泄着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指尖忽然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
是一截不知什麼妖獸的腿骨,上面用利器刻着幾行歪扭小字。
字跡潦草,卻透着一股子灑脫不羈。
“根生,見字如面。”
“我猜你定然不聽勸,非要闖這鬼池子,罷了。”
“長話短說,那幻夢蠶不是卵生,是煉出來的蠱,法門我已爲你留下。”
“切記,這池子呆不得!是那老魔頭爲你設的道則陷阱,泡久了,你便會淪爲他手中的提線木偶,再也由不得自己。”
“別在祕境多做停留,速速去天闕真宗尋肇慶月,我那點家當,連同你那三千靈石,都已託她轉交於你。”
“師兄這次,是真的要死了,絕非戲言,真的真的真的。”
“往後,你務必自己機靈些,凡事多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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