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古執事抬起眼皮,正眼打量臺下這個俊俏少年。
“你叫什麼名字?”
“弟子,陳根生。”
“哼。”古執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聽不出是褒是貶。
“我當萬長老是老眼昏花,從山下撿了箇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回來擺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根生那張平靜的臉。
“想不到,你這小子,不光臉蛋子生得細緻,這手上的活兒,也一樣細緻。”
“丹火房還缺個添炭的,現在你就去那兒當差吧。”
此言一出,堂下一片譁然。
那可是外門丹藥產出的重地,能在那兒當差,即便只是個添炭的雜役,平日裏也能接觸到真正的煉丹師,甚至有機會討要到一些丹渣,那都是尋常外門弟子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一名自認靈根不錯的弟子忍不住站了出來,滿臉不服。
“古執事,弟子不服!他一個五行……”
“你算個什麼垃圾?”
古執事眼皮都未抬一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有意見,自己也去把炭燒成他那樣,再來跟老夫掰扯。”
那名弟子被噎得滿臉通紅,卻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只能憤憤地坐了回去,望向陳根生的眼神裏,淬滿了嫉妒與怨毒。
陳根生對着高臺上的古執事,深深一揖。
“謝執事。”
古執事領着陳根生,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被高牆圍起的院落。
一股混雜着草木清香與焦糊味的濃烈熱浪,撲面而來。
院內矗立着七八座大小不一的丹爐,爐火熊熊,將空氣都燒得扭曲。
幾個同樣穿着外門服飾的弟子,正滿頭大汗地奔走于丹爐與藥材架之間,神情緊張,氣氛壓抑。
“這兒是丹火房。”
古執事的聲音,在這片喧囂中依舊顯得懶洋洋。
他指了指牆角堆積如山的青岡炭,又指了指另一邊專門盛放丹渣的廢料桶。
“你,以後就負責這兒的炭火,還有把這些廢物清理乾淨。”
他隨手指了一個正在煽火的弟子。
“王奇,這是新來的,你帶帶他。”
說完,古執事便揹着手,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了。
那名叫王奇的弟子停下手裏的活,上下打量了陳根生一番,臉上沒什麼表情。
“萬長老的面子,還真是大。”
他把手裏的蒲扇往陳根生懷裏一塞。
“別傻站着,三號爐的火快熄了,去添炭。”
陳根生接過蒲扇,一言不發,走到三號丹爐前。
爐身滾燙,即便隔着幾步遠,也能感到那灼人的高溫。
他用火鉗夾起幾塊處理過的青岡炭,投入爐底,然後不疾不徐地煽動蒲扇。
王奇在旁邊看了片刻,見他動作利索,不像是沒幹過活的嬌貴公子,便撇了撇嘴,自顧自忙活去了。
一聲炸響,從五號丹爐內傳出。
負責那座丹爐的弟子,一個踉蹌,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一股濃烈的焦糊味混着黑煙冒了出來,裏面沒有丹藥,只有一灘黑乎乎的、還在冒着泡的粘稠液體。
“又失敗了!”
那弟子失魂落魄,一屁股癱坐在地。
“這凝明丹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我按照丹方,一步不差,爲何總是在凝丹的最後一步炸爐!”
旁邊一個正在控制火候的弟子,聞言苦笑一聲。
“周師弟,節哀吧。”
“我這邊這爐,估計也懸。聖女要的丹藥,哪是那麼好煉的。”
“我真的不明白!聖女殿下丹道通神,早已是結丹真修,爲何非要我們這些外門弟子,替她煉製這區區二階的凝明丹?”
“她若親自動手,不是彈指間的事嗎?”
另一個弟子也停下了手裏的法訣,長嘆一口氣,顯然他那爐也廢了。
“誰說不是呢。”
“聽說聖女殿下,如今每日都要服用三顆上品凝明丹,少一顆都不行。”
“可這丹藥偏生邪門,成功率低得嚇人。咱們丹火房十幾號人,沒日沒夜地開爐,一天能煉出兩三顆成品,就算邭夂昧恕!�
“宗門爲此耗費的靈草,堆起來都成山了。”
陳根生站在角落,默默地聽着。
他腦海中,那個名爲陸昭昭的少女,正將一爐煉廢的藥渣踢開,氣鼓鼓地衝他撒嬌。
“夫君,這凝明丹好難煉!我的手都要掐斷了!”
“要用三十二種不同的手印,引動七十九種藥性,錯一步都不行,好煩啊!”
她不是不會煉。
是她在那場百年大夢裏,煉這凝明丹,煉出了心魔。
夢裏的每一次失敗,每一次煩躁,都成了烙印,刻進了她的道心深處。
即便如今她已結丹,可一旦親手煉製這凝明丹,便會勾起那份源自夢境的挫敗感,心神不寧,自然十煉九廢。
她要的,不是丹藥。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逼着自己,一遍遍地去回憶,去尋找那個夢裏的六手夫君。
那名煉丹失敗的周師弟,頹然地站起身,將爐內那灘滾燙的藥渣整個剷出,惡狠狠地倒進了遠處的廢料桶裏。
王奇走了過來,拍了拍陳根生的肩膀。
“看什麼看,輪到你幹活了。”
“去,把那些丹渣都清理掉,倒去後山的廢料坑。”
陳根生點了點頭,拎起那個半人高的廢料桶,朝着丹房外走去。
桶裏,是數爐失敗的凝明丹藥渣,尚有餘溫。
他走到一處無人注意的拐角,停下了腳步。
寬大的袖袍垂下,遮住了所有的動作。
一隻比常人小上幾圈,卻同樣五指分明的手,悄無聲息地探入桶中,捻起一塊尚溫的藥渣。
那隻手將藥渣湊到他身前,另外兩隻手也從袖中伸出,三隻手,以一種奇異的韻律,開始在那塊藥渣上按壓、揉捏、渡入靈力。
三十二種繁複的手印,被他拆解開來,由三隻手同時施展。
原本駁雜狂亂的藥性,在他的指尖,竟被一點點地梳理、安撫、重新融合。
第15章 丹渣煉藥晉九層
藥渣在他三隻手中飛速轉動。
焦糊味散去,一股清冽的藥香,開始從他指縫間逸散出來。
原本黑乎乎的一塊,漸漸變得圓潤,通體透着一層淡淡的熒光。
不過片刻功夫,一顆龍眼大小,品相上佳的凝明丹,便已成型。
陳根生將丹丸收好,拎着廢料桶,若無其事地走向後山,將剩下的藥渣倒進深坑,做完這一切,他走回甲字十九號院。
院門關緊,落了鎖。
他攤開手,那顆凝明丹靜靜地躺在掌心,藥香四溢。
他毫不猶豫,將丹丸丟進嘴裏。
一股清明又精純的藥力,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轟然炸開。
他這副人身皮囊,在這股藥力面前,倒也是硬的很。
經脈被粗暴地拓寬,丹田內的靈力漩渦瘋狂旋轉,壯大。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不到三個時辰。
陳根生猛地睜開眼,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他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
從一隻凡蟲,到啃食丹渣,偷喫靈谷,再到吞食靈獸的糞便飼料,被豬火噴,被修士追殺。
他捨棄了蟲軀,換了人皮,九死一生,纔有了煉氣五六層的根基。
而人只要喫這麼一顆東西。
就頂得上他過去一年多的苦功。
接下來的日子規律而枯燥。
陳根生白日裏便在丹火房當差。
添炭,煽火,清理廢料桶。
做得不多不少,恰好是一個新晉外門弟子該有的勤懇,話很少,從不與人攀談,只是埋頭幹活。
丹房裏其他的弟子,起初還因他那張臉而心生排斥,見他這般沉悶,也漸漸失了興趣,只當他是個走了叩膯“突ㄆ俊�
沒人留意,每次他拎着那半人高的廢料桶,走向後山時,袖袍之下,總有三隻手在悄然忙碌。
那些被其他弟子視爲垃圾的藥渣,在他手中,總能重新煥發生機。
一顆顆凝明丹,就這樣被他從廢物中提煉出來。
回到甲字十九號院,他便關緊院門,將丹藥吞下。
這副人身皮囊,就像一個無底的洞,貪婪地吞噬着藥力,將其轉化爲最純粹的靈力。
他不再需要去啃食血肉。
遠不如這丹藥來得乾淨、快捷。
只是,隨着修爲的提升,他漸漸發現了一個新的問題。
這一日,他又吞下一顆自己煉製的凝明丹。
藥力在體內化開,帶來的增長感,卻遠不如前。
像是一瓢水倒進了半滿的水缸,雖然水位漲了,卻再無當初那種開閘泄洪般的猛烈。
他已經煉氣八層頂峯,距離九層,只差臨門一腳。
丹藥的效力正在減弱。
而且,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窮。
丹火房裏的差事,除了能接觸到丹渣,再無半點油水。
沒有它,寸步難行。
他那隻從吳勇身上得來的儲物袋裏,十幾塊積攢的靈石早已用得精光。
如今的他,除了這一身修爲,和那尊見不得光的萬蟲鼎,再無長物。
江歸仙那個老東西,說得好聽,贈我法寶,傳我衣悖瑓s連一塊靈石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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