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不過眨眼功夫,那足以抵擋尋常法寶轟擊的靈力護盾,便如同被潑上滾油的雪,迅速消融,冒起陣陣令人作嘔的黑煙。
漆黑的煞髓餘勢不減,盡數潑在了吳大的胸膛與臉上。
皮肉灼燒的焦臭,混雜着煞髓的腥臭,在空氣中瀰漫開。
吳大整個人被轟得倒退數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巖地上,踩出一個深坑。
他胸前的衣衫早已化爲烏有,古銅色的皮膚上,一片焦黑,還在不斷有黑氣絲絲縷縷地往他血肉裏鑽。
那張剛毅的臉上,更是被濺上了幾滴,留下幾個深可見骨的血洞,正流淌着黑色的膿血。
吳大緊咬牙關,眼中那點冷靜算計,終被焚盡。
體內靈力如江河奔湧,強將侵入體內的煞氣,一寸寸逼出體外。
他再也不看李思敏。
腳下的大地轟然開裂,身形化作一道血色的殘影,朝着陳根生衝去。
峽谷中,彷彿響起了一聲驚雷。
也就在這同一時刻。
“我讓你動了嗎?”
吳大身形,距陳根生不足三丈處驟然定格。
前衝的腳仍維持踏出之勢,足下地面寸寸龜裂。
高舉的木骨劍,劍尖離陳根生頭顱不過咫尺。
他卻生生停住。
只因他望見陳根生那扼住李思敏脖頸的嶙峋蟲手又收緊了一分。
李思敏那顆精緻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宛如被掐斷莖幹的嬌花。
吳大又添了幾分後怕,一時不敢稍動。
時光於此際彷彿凝固。
他所有的殺意、怒火、決絕,都被那一聲輕細的咔響堵在喉間,不上不下。
滋味比煞髓入體更難受百倍。
那張剛毅面龐,憋得赤紅,眼珠幾欲奪眶而出。
若眼神可殺人,陳根生此刻怕已被凌遲千百遍了。
陳根生露出一個堪稱愉悅的笑容。
他緩緩收回了那隻幾乎要捏碎李思敏脖頸的蟲手,用另一隻手,輕輕地,將她歪到一旁的腦袋,扶正。
“你我之間,並無不同。”
陳根生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洞悉人心的玩味。
“爲求苟活,或爲心中那點可笑念想,皆可不擇手段,你殺楚扶蘇,是爲湊足本錢,堂堂正正殺我。我以她爲盾,亦是爲堂堂正正活下去。”
他巨大蟲首緩緩湊近吳大,那對碩大複眼,與吳大那雙佈滿血絲的眼,幾欲相貼。
“瞧瞧你此刻模樣。”
“哪還有半分金虹谷首席、青州天驕的風采?”
“倒像條被人掐住七寸,只能無能狂怒的傻狗。”
吳大胸口劇震,喘息粗重如破風。
字字如刀,剮其心腑。
陳根生似對他這模樣甚爲滿意,怪笑數聲,直起身軀,拉開距離。
“吳大英雄。”
“爲我等唱一曲忠義兩難全的悲歌如何?”
“是舍了恩公之女,全你斬妖除魔之道?”
“還是,放下你手中髒劍,跪下來求我饒她一命?”
“我等着看戲。”
這蜚蠊精言罷,吳大心亂如麻,他從未見這般心腸歹毒、工於算計之輩。
若今日此人不能伏誅於此,青州築基修士怕是真要被他屠戮殆盡了。
峽谷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血腥,也吹動他破爛的衣衫。
他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幾字:
“我可饒你不死。”
那雙熬得赤紅的眼,無半分妥協,唯有無可奈何的交易。
“但這孩子,我必須……”
“但是我要殺你啊。”
此言一出,吳大當場愣住。
他如今挾持人質,佔據了絕對的主動,爲何要說出這等自斷後路的話?
也就在他愣神的這一瞬。
一陣細微振動,自他腳下的大地深處,傳遞而來。
那並非地震,更像是有億萬只小蟲,在同時振翅。
吳大臉色驟變。
他猛地低頭。
只見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峽谷地面,那堅硬的岩石,那黏膩的泥土,那散落的碎肉,竟毫無徵兆地,噗噗噗地向上鼓起一個個細小的土包。
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數不清的黑蜂,自那些土包中鑽出!
一隻,百隻,千隻,萬隻,十萬只!
不過眨眼之間,近十萬只通體墨黑的詭異蜂子,如決堤的洪水,自地底轟然湧出!
玄青木骸蜂!
它們並未立刻撲上,而是在半空中匯聚成一股黑綠色的洪流,繞着整個峽谷盤旋。
翅膀振動的嗡鳴聲匯在一起,尖銳刺耳,竟將風聲都徹底壓了下去。
生機與死氣,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這方天地徹底徽帧�
吳大一顆心,直沉谷底。
他怎麼也想不到。
這妖物,竟早在此地,佈下瞭如此駭人的後手。
這些蜂子,是什麼時候鑽入地下的?
是在他與張莽等人廝殺之時?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踏入這稚蟲谷的第一步起,便落入了這妖物精心編織的陷阱之中。
什麼被逼無奈,什麼以人質要挾。
全都是假的。
陳根生鬆開了扼住李思敏的手,甚至還體貼地幫她理了理散亂的衣襟。
“誰跟你談條件?你配嗎?”
那盤旋於空的近十萬只玄青木骸蜂,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蜂羣陡然分作兩股。
如同兩條自九幽鑽出的惡龍,帶着毀滅一切的氣勢,朝着場中唯一站立的活物,絞殺而去。
第136章 劍虹隕谷誅蜚蠊
吳大之悲,莫過於此。
束髮之際,爲凡俗所徵,草草入伍,常陷腹空之境。
弱冠卻爲仙人所擄,方始修仙,歸於金虹谷。
此歲修仙,已屬遲暮,然其於劍道頗有造詣,終成煉氣劍修,雖非顯赫,亦有名聲。
及而立,倉促築基,應算是地才。
此時,他面對天際兩羣如龍一般的蟲豸,驀然間人生往事如走馬燈過,恍若迴光返照。
他不能敵?非也。
蓋因覺彼蜚蠊精詭詐過甚,世間果有能與己較智终撸�
抑或較詭道?
此妖果真是實存之物,那赤生魔,修爲元嬰大修士,何以再三容此蟲妖橫行無忌?
吳大隻覺若有朝一日自己修成元嬰,必斬下那赤生魔的頭顱!
思緒愈亂心潮難平。
恩公之女又如何?
若此一劍下去,既能誅此蜚蠊精,縱連恩公之女一併殞命,於我而言,亦不算虧!
“孩兒,叔實在護不住你了,恕罪,恕罪啊……”
吳大右手忽將木骨劍反手後握,劍柄抵住腰眼,左拳緊握,半蹲在地,闔上雙目。
那張爲煞髓所蝕的焦黑可怖的面龐,竟漾起慘笑。
他再不顧身後充作盾牌的屍傀,亦拋卻恩公之女的情分。
便以這最後一劍,還己一身清明!
那兩股蜂羣惡龍,終是轟然相撞。
震耳欲聾的振翅聲,此刻竟詭異地融作一體,化作一道能撕裂神魂的音浪,向四下席捲而去。
預想中血肉橫飛之景,並未降臨。
無數的玄青木骸蜂,在這次猛烈的對撞中互殺,化作了青黑色的漿液,自半空中灑落,腥臭難聞。
吳大怔在原地。
他保持着出劍的姿勢,渾身的氣勢也已蓄到了頂點。
可他這一劍卻不知該往何處斬去。
一股比煞髓入體還要難受百倍的憋悶感,堵在他的胸口,讓他幾欲吐血。
哪裏還有那蜚蠊精與李思敏的影子。
一聲熟悉的怪笑,自地底深處幽幽傳來。
那妖物壓根未想與他談何條件,也從未真以李思敏爲保命籌碼。
它不過是在等,等他吳大心神激盪,等他墜入兩難之境,等他下定決心凝於這最後一劍。
而這片刻光陰,恰夠那妖物攜屍傀,從容遁入地底。
一口逆血狂噴而出。
又一陣細密的嗡鳴,自他後腦響起。
吳大悚然一驚,甚至來不及回頭。
第三股蜂羣,不知何時已自地底潛出,如一張蓄勢的黑網,朝着他後腦,當頭罩落!
這蜚蠊精,竟連他會因羞怒回頭,都算計在內。
吳大不及格擋,更無從閃避。
那股蜂羣,便盡數撞在他後頸與頭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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