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仙台上何人?靈臺方寸關門弟子 第86章

作者:小蟑螂七岁了

  燃燈古佛當然不可能再容這淨念開口。

  再由着他的性子說下去,今日這斬仙台上,不知還要憑空生出多少事端來。

  今日得罪了孫悟空,得罪了楊戩,得罪了哪吒,乃至得罪了那位煞氣騰騰的趙公明,他燃燈尚且能仗着佛門勢大,與自己這張老臉,勉強周旋一二。

  若是再由着他的性子胡言亂語下去,天曉得他下一句,將那高坐凌霄寶殿的玉皇大天尊也給得罪了。

  到那時,便是自己,也兜不住了。

  甚至於,若是再往上......

  燃燈古佛心頭一緊,不敢再往下想。

  他忽然有點迷茫了。

  他今日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是來公審陸凡,還是專程來給這淨念收拾爛攤子的?

  先是淨念言語不當,招惹了楊戩,被孫悟空與楊戩聯手雙打,險些下不來臺。

  又是托塔天王李靖嘴賤,惹惱了孫悟空,那寶塔差點當場被猴子給拆了。

  緊接着又是這淨念,不知死活地去觸趙公明的黴頭,若非他與太白金星攔着,頂上三花怕是真要被人削去,一身道行毀於一旦。

  燃燈古佛心力交瘁。

  只覺得今日這斬仙台,便是他的一場劫數。

  自坐上這蓮臺起,便沒一刻安生,淨是在替旁人收拾殘局。

  他這顆在無量量劫中都古井無波的佛心,今日一日之內,起的波瀾比過去一千年都要多。

  到底還要他救幾次場?

  只是,眼前這三生鏡中的景象,卻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機。

  就此放過,未免可惜。

  他心中主意已定,此事須得化弊爲利,由自己親自出面,將這樁事說圓了纔好。

  於是,燃燈古佛壓下心中對淨唸的惱怒,面上重新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悲憫之色。

  他朝着邢晌⑽㈩h首,宣了聲佛號,主動開了口。

  “阿彌陀佛。貧僧觀此鏡中二位同道,爲傳我佛門大法,不遠萬里,自西牛賀州跋涉至這南贍部洲,其心可嘉,其志可佩。”

  他此言一出,邢山允且徽恢J裏賣的什麼藥。

  “想我西方教法,初創之時,何其艱難。西方大地貧瘠,無有靈根法寶,全憑二位教主發下四十八道宏願,方纔立下這萬世之基業。”

  “我教中前輩,爲傳大法於東土,不知幾多人跋山涉水,不辭辛勞,於這道法昌盛之地,篳路藍縷,以求分說一二妙法,度化些有緣之人。”

  “尤其難得的是,面對那張主簿許下的千兩黃金、一箱珠寶,二位同道竟是不爲所動,直言錢財乃身外之物,所求者,唯有弘法之地,普度猩畽C。此等境界,實乃我輩出家人的楷模。視金錢如糞土,心懷三界蒼生,這便是我佛門弟子的本色。”

  一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擲地有聲。

  天庭邢陕犃耍鯐r還覺有理,可細細一品,便覺得不是那個滋味了。

  若是尋常場合,少不得也要附和幾句,讚一聲“古佛所言極是”。

  可今日這斬仙台上,氣氛實在是太過古怪。

  邢陕犠湃紵暨@番自賣自誇的言語,再聯想到方纔鏡中那父子二人重敽γ尼h惡嘴臉,與那兩位僧人言笑晏晏的場面,心裏頭都覺得不是個滋味。

  誰還不曉得如今靈山是個什麼光景?

  不少仙官低下頭去,肩膀微微聳動,強忍着笑意。

  更有那相熟的,彼此交換着眼色,臉上那神情,真是難以言喻。

  這......這佛門中人,誇起自家人來,當真是不遺餘力。

  這誇讚,放在此刻這等情景之下,怎麼聽,怎麼覺得有些滑稽。

  只是礙於燃燈古佛的面子,終究無人宣之於口。

  可總有那不顧忌情面的。

  總有那膽大包天的!

  孫悟空立在楊戩身旁,本就因那鏡中之事覺得荒唐,此刻再聽燃燈這番言語,哪裏還忍耐得住。

  “噗嗤”一聲,他竟是當着滿天神佛的面,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

  他這一笑,立時便將這莊嚴肅穆的氣氛給戳破了。

  豬八戒本就憋得辛苦,一聽猴哥笑了,他那兩隻大耳朵抖了抖,再也繃不住,趕忙用寬大的袖子捂住了嘴,那肥胖的身軀笑得一顫一顫。

  燃燈古佛的面色,頓時沉了下去。

第123章 經不可輕傳(第一更)

  燃燈方纔那番言語,本是要爲佛門挽回些顏面,哪知這猴頭竟是這般不識抬舉,當薪o了他一個難堪!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孫悟空身上,聲音都冷了幾分:“鬥戰勝佛,因何發笑?莫非是覺得,貧僧方纔所言,有何不妥之處?”

  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對着燃燈拱了拱手,言語間卻無半分恭敬:“古佛說笑了。俺老孫是個粗人,聽不得許多大道理。只是古佛方纔那句視金錢如糞土,說得着實漂亮,叫俺老孫忽然想起一樁取經路上的舊事來,一時沒忍住,還望古佛莫怪。”

  燃燈古佛眉頭微蹙:“哦?不知是何舊事,竟能引得勝佛如此失態?”

  孫悟空撓了撓臉頰,嘿嘿一笑,便將那話匣子打開了。

  “也沒什麼大事。說起來,那還是俺們師徒四人,歷盡了千辛萬苦,到了靈山,見了如來佛祖,討要真經的時候。”

  他這話一開口,天庭邢傻木穸紶懼徽瘢瓦B楊戩都面色微動,忍不住想喫瓜了。

  西天取經之事,三界皆知,但其中許多細節,卻非親歷者不能道也。

  只聽孫悟空繼續說道:“佛祖慈悲,當即便命他座下兩位弟子,喚作阿儺、迦葉的,引我們去那珍樓寶閣取經。”

  “俺老孫當時心裏頭那個高興,想着這九九八十一難總算是功德圓滿了。誰曾想,到了那寶閣,那兩位尊者卻將經書取出,攤開在我們面前,偏偏就是不肯給。”

  “俺老孫心急,便問他們爲何。你道那兩位尊者如何說?”

  孫悟空學着那二人的口吻,捏着嗓子道:“‘聖僧東來,未曾帶得些人事在此。白手來取經,這個卻不好。’”

  “人事?”小哪吒眼珠子一轉,裝作不懂的樣子,陰陽怪氣起來,“那是何物?”

  孫悟空轉頭看他,笑道:“三太子有所不知。這人事二字,說得好聽,其實就是要些好處。”

  “俺老孫當時就火了,說俺們這一路風餐露宿,哪裏還有什麼值錢的寶貝。那兩位尊者卻說,經不可輕傳,亦不可空取,定要我們拿出些什麼來換。”

  “俺師父是個實杖耍难Y懂得這些彎彎繞繞,只說我等遠來,未曾備得。那二位尊者便不肯傳經,只給了俺們一卷無字的白紙。”

  “最後幸虧白雄尊者點破,我師徒四人回靈山重取。但那阿儺迦葉還是強行索要好處,無奈,只得將唐王御賜的紫金阌郏p手奉上。那兩位尊者見了,這才面露喜色,收了寶貝,將那無字的經書換成了有字的,交給了我們。”

  孫悟空說到此處,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着燃燈古佛,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許多。

  “古佛,你方纔說,你佛門弟子,視金錢如糞土。可俺老孫不懂了。爲何到了你靈山腳下,取那普度猩拇蠓ㄕ娼洠吹挂饶眠@糞土來換呢?莫非,靈山的規矩,與別處不同?”

  斬仙台上,霎時間變得鴉雀無聲。

  邢赡樕系纳袂椋确嚼u還要精彩百倍。

  先前是想笑而不敢笑,如今是震驚得笑不出來。

  誰能想到,這潑猴竟是這般膽大包天,當着燃燈古佛的面,將這等靈山內部的醜事,給原原本本地抖落了出來。

  就連豬八戒都不敢笑了,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沙和尚立在一旁,也是面露尷尬之色。

  燃燈古佛那張萬年不變的悲憫面容,是真的僵住了。

  阿儺、迦葉索要人事一事,他豈會不知?

  那樁事,本就是他親手了結的。

  彼時,西行取經之事,已至尾聲,三界矚目,佛門大興的定數就在眼前。

  他身爲過去佛,雖不直接掌管教中事務,卻也時刻留意着這樁關乎佛門氣叩拇笫隆�

  所以他當時纔會派出白雄尊者,點破無字經書一事。

  此事當年在靈山也曾引起過些許波瀾,只是最後被如來佛祖以“經不可賤賣”爲由,輕輕揭過。

  他萬萬沒有料到,孫悟空會在今日,此時,此地,當着三界邢芍妫瑢⑦@樁事給翻了出來。

  燃燈古佛端坐蓮臺之上,那張臉由青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定格成一種鐵灰之色。

  自然是怒的。

  他恨不得立時便祭出那乾坤尺,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猴頭打殺了事。

  這猴子,最是擅長將事情往大了鬧。

  他今日敢在這斬仙台上,當着滿天神佛的面,揭他靈山的短處,便是不怕將此事鬧到玉帝面前,鬧到三清面前,甚至鬧回靈山,叫世尊如來親自評理。

  若當真到了那一步,又該如何收場?

  孫悟空所言,句句是實,無一字虛假。

  當年阿儺、迦葉那點上不得檯面的小心思,又怎能瞞得過靈山諸佛?

  只是此事最終鬧到了世尊如來駕前,世尊非但未曾降罪,反倒還說出了一番道理來。

  佛祖當時的原話,燃燈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世尊言道:“你兩個問他討些人事,也是該的。”

  “我這經,不可輕傳,亦不可空取。向時斜惹鹕律剑鴮⒋私浽谏嵝l國趙長者家與他誦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只討得他三鬥三升米粒黃金回來。我還說他們忒賣賤了,教後代兒孫沒錢使用。”

  這話,如何能說?

  在靈山說,自然是金科玉律,無人敢有異議。

  可若是叫這猴頭,在這斬仙台上,當着道門邢傻拿妫蛔忠痪涞貙W出來,那成什麼樣子了?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擺在檯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不上稱,沒有四兩重;上了稱,一千斤都打不住!

  燃燈古佛心中那口氣,堵得是上不去,下不來,幾乎要將他那顆舍利子給憋出裂紋來。

  他更不能順着孫悟空的話頭往下辯。

  再辯下去,便是自取其辱!

  就在這滿場尷尬,燃燈古佛騎虎難下之際,一個清朗又帶着幾分威嚴的嗓音,不輕不重地響了起來。

  “悟空,休得無禮。”

  腥搜曂ィ灰姺痖T隊列之中,那位身披逡w袈裟,已證得旃檀功德佛果位的唐三藏,緩步走了出來。

  “此乃天庭公審之地,莊嚴肅穆,豈是你說笑的地方?燃燈古佛乃我佛門前輩,德高望重,你焉能如此放肆,以陳年舊事衝撞古佛?”

  他這話說得義正辭嚴,聽着確是在訓斥孫悟空。

  但說實話,唐三藏此刻心中,也是有氣的。

  當年之事,歷歷在目。

  他奉唐王之命,西行求法,一路上風餐露宿,妖魔環伺,九死一生,爲的是什麼?

  爲的便是將那三藏真經帶回東土,普度猩�

  可到了靈山,功成在即,卻遇上了那般索要人事的齷齪事。

  阿儺、伽葉二位尊者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至今還清晰地印在他心頭。

  他並非不通人情世故,只是想不通,佛門清淨地,爲何也會有這等市井交易。

  他更心疼的,是那隻紫金阌邸�

  那是太宗皇帝親賜之物,是他離了長安時,身上最貴重的一件念想!

  寧要故國一捧土,莫戀他鄉萬兩金!

  是臨走之前,他對唐王的承諾!

  一路上,縱使衣衫襤褸,食不果腹,他也將這阌圩o得好好的。

  最終,卻爲了換取那本該無償傳授的經文,落得個那般結局。

  他心中何嘗沒有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