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仙台上何人?靈臺方寸關門弟子 第10章

作者:小蟑螂七岁了

  上去理論,是自取其辱。

  更是想都不要想。

  淨念菩薩只能等。

  他雙手合十,垂下眼簾,口中默唸清心經文,壓下心中那股幾乎要焚燬理智的怒火與屈辱。

  他只能等這場荒唐的“斷頭飯”結束。

  斬仙台中央,陸凡沒有半分侷促。

  他抓起那塊還冒着熱氣的龍肝,狠狠咬了一大口,油脂和肉香瞬間在口中爆開。

  他喫得滿嘴流油,毫不顧忌形象。

  接着,他又端起那碗鳳髓,仰頭一飲而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

  最後,他拿起一隻碩大的蟠桃,三兩口便啃得只剩下桃核。

  他喫得酣暢淋漓,彷彿喫的不是斷頭飯,而是慶功宴。

  孫悟空就盤腿坐在他對面,也不說話,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時不時自己也灌上一口酒。

  一人一猴,在這肅殺的斬仙台上,硬是營造出了一股花果山水簾洞裏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邁氛圍。

  終於,陸凡打了個飽嗝,將手中的桃核隨手一扔。

  他看着孫悟空,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滿足與釋然。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肉染色的牙齒,“多謝大聖款待。我陸凡,這輩子值了。”

  孫悟空嘿嘿一笑,站起身來,將剩下的酒菜一收。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出毛茸茸的手,在陸凡的肩膀上又重重地拍了兩下。

  那兩下,拍得陸凡身形一晃,骨頭都在作響。

  然後,孫悟空化作一道金光,回到了哪吒與豬八戒的身旁。

  他一回來,斬仙台上那股凝滯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邢刹患s而同地鬆了口氣。

  淨念菩薩也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深處,壓抑着滔天的怒焰。

  “猴哥,你......你這也太亂來了。”豬八戒湊了上來,肥胖的臉上滿是後怕,他壓低了聲音,“萬一惹惱了那邊,捅到佛祖那裏去,你我都喫不了兜着走。”

  孫悟空瞥了他一眼,從耳朵裏掏了掏,一臉的不在乎。

  他轉頭看向陸凡的背影,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呆子,真是可惜了。”

  豬八戒一愣:“可惜什麼?可惜那些龍肝鳳髓被那小子一個人喫了?”

  “可惜俺老孫不是在花果山,不是在五百年前,認識的這小子。”孫悟空的金睛裏,流露出一股複雜的神采,“若是在當年,有這麼一個對脾氣的兄弟,俺老孫定要與他結拜!”

  這話說得豬八戒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驚恐地四下張望,生怕被別人聽了去。

  哪吒聽了,卻是鳳目一亮,手中的火尖槍都發出了興奮的嗡鳴。

  “等他轉世吧。”孫悟空收回目光,有些意興闌珊,“等他入了輪迴,俺老孫親自去地府打個招呼,給他尋個好人家,點他一點仙緣。下一世,定要與他痛飲三百杯。”

  說完,他不再理會豬八戒,轉而看向哪吒。

  “三太子,等會兒那幫禿驢肯定要揪着殺業不放,要判他個形神俱滅。”

  “玉帝老兒的意思,是讓我們都來做個見證。到時候,你幫着說兩句話,保他一個輪迴的機會。”

  “這還用你說?”哪吒一挺胸膛,蓮花甲錚錚作響,“這小子對我脾氣,我保定了!”

  孫悟空點了點頭,目光又掃向不遠處那幾位一直默不作聲的雷部天將。

  爲首的,是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聞仲。

  這位截教出身的老牌大神,向來與天庭、西方教都保持着距離,只認天條,不認人情。

  孫悟空衝他遙遙一抱拳。

  聞仲面無表情的臉上,那第三隻神眼微微開合了一下,算是回應。

  孫悟空心中有數了。

  他要保的,不是陸凡的命,而是他重入輪迴的資格。

  殺孽是真,罪過是實,這一點無可辯駁。

  但罪不至死,更不至形神俱滅。

  他要的,就是一個折中的結果,一個能讓各方都下得來臺階的結果。

  他相信,在場的聰明人,都看得懂他的意思。

第15章 大聖的人情

  猴子那雙火眼金睛在人羣裏掃視,很快就鎖定了一個白髮白鬚、慈眉善目的老神仙。

  正是太白金星。

  孫悟空身形一晃,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太白金星的身後。

  “老倌兒。”

  太白金星正捻着鬍鬚,看得入神,被這冷不丁的聲音嚇得鬍子都揪下來兩根。

  他一回頭,看到是孫悟空那張放大的猴臉,頓時撫着胸口,沒好氣地說道:“大聖,如今你也是佛了,怎地還學不會走路出點聲響?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這麼嚇。”

  孫悟空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老倌兒,這熱鬧好看麼?”

  太白金星眼角的餘光瞟了瞟西方教那邊鐵青的臉色,壓低了聲音:“何止是好看,這幾百年,就數今天這場戲最精彩。”

  “既然好看,那就不該讓它這麼快就收場,對不對?”孫悟空湊得更近了,金色的眼瞳裏閃着精光,“那幫禿驢,仗着自己如今氣卟。伎彀褷罡娴接竦鄣牧柘鰧毜睿兂伤麄冏约业难瞄T了。今天敢借斬仙台殺一個散仙,明天是不是就敢借這斬仙台,來定我們天庭仙官的罪了?”

  太白金星捻着鬍鬚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渾濁的老眼裏,精光一閃而過。

  他知道,這猴子看着粗野,心裏卻比誰都明白。

  這話,是說到點子上了。

  天庭與西方教,明面上和和氣氣,暗地裏卻一直在爭奪三界的話語權。

  今天這事,往小了說,是懲治一個狂徒;往大了說,卻是西方教對天庭司法權的一次試探與挑釁。

  “大聖說笑了。”太白金星打了個哈哈,臉上依舊是那副和事佬的模樣,“天規森嚴,自有法度。那陸凡殺孽深重,乃是事實,我等也不好公然違逆天條啊。”

  “俺老孫沒讓你違逆天條。”孫悟空哼了一聲,“俺只是想說,天條裏可沒寫,包庇殺人兇手的寺廟,就該被護着。也沒寫,一個爲父母報仇的孝子,就活該形神俱滅。”

  “他有罪,罰他,廢他修爲,打他入輪迴受苦,俺老孫沒意見。可要是想借着天庭的地盤,用天庭的刀,來揚佛門的威風,順便把咱們天庭的臉面踩在腳底下......”

  孫悟空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冷笑了一聲。

  太白金星聽懂了。

  他捋了捋自己那兩根被揪下來的鬍鬚,慢悠悠地開口:“法理之外,亦有人情。此事關乎天庭威嚴,斷罰之時,確實需要審慎,審慎吶......”

  他沒有明確表態,但“審慎”兩個字,已經足夠了。

  孫悟空咧嘴一笑,目的達成。

  他又在人羣裏尋找起來。

  這一次,他的目光越過了天庭的仙官,投向了西邊那片寶光莊嚴的陣營。

  在那羣佛陀菩薩之中,有一個身材高大、手持降妖寶杖的羅漢。

  他神情木訥,面帶愁苦,看着斬仙台上的陸凡,眼神複雜,既有佛門弟子的不忍,又有對那份滔天殺業的驚懼。

  正是沙悟淨,如今的南無金身羅漢。

  孫悟空徑直走了過去。

  沙悟淨看到孫悟空,臉上那份愁苦之色更濃了。

  他雙手合十,躬身行禮:“大師兄。”

  孫悟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從佛陀的隊列裏拖了出來,拉到一旁。

  “沙師弟,你如今做了金身羅漢,倒是威風。怎麼,見了師兄,倒生分起來了?”

  “大師兄說笑了,悟淨不敢。”沙悟淨低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孫悟空冷笑一聲,指着斬仙台上的陸凡,“那小子,你也都看見了。你怎麼看?”

  沙悟淨嘴脣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爹孃慘死,他報仇,天經地義!反倒是那些寺廟裏的,包庇兇手在先,還要將人趕盡殺絕,又是哪門子的道理?”孫悟空的聲音裏帶上了幾分火氣,“師父教咱們的慈悲,是這麼用的嗎?是看着好人被冤,惡人得道嗎?”

  “大師兄!”沙悟悟淨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痛苦與掙扎,“他......他殺孽太重了!西牛賀洲血流成河,數千同門喪命於他手,這......這已是入了魔障,回頭無岸了!”

  “狗屁的回頭是岸!”孫悟空一拳砸在旁邊的玉石欄杆上,震得欄杆嗡嗡作響,“岸上都是一羣要殺他的仇人,你讓他回哪個岸?回去引頸受戮嗎?!”

  “俺老孫不跟你辯經,俺就問你一句話。”孫悟空死死盯着他,“當年在流沙河,你喫人無數,比他殺的只多不少。後來師父收了你,可曾讓你爲那些被你喫掉的人償命?”

  沙悟淨的身體劇烈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我師兄弟一場,同走過十萬八千里路,同拜過一個師父。今天,這小子俺老孫保了。等會兒,你自己掂量。”

  孫悟空說完,鬆開了手,轉身就走。

  沙悟淨立在原地,呆了好久。

  最終,他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回到自己位置的孫悟空目光一轉,心中又有了計較。

  他知道,要說服那幫固執的禿驢,光靠打打殺殺,或是講些歪理,終究是下乘。

  李靖、哪吒這些人,能給的是人情上的支持,但撼動不了佛門的根基。

  想要從道理上徹底壓住淨念菩薩,讓他無話可說,還得請一尊真正的大佛出山。

  他抬手,從腦後不着痕跡地拔下一根救命毫毛,含在脣邊,輕輕一吹。

  那毫毛迎風一晃,便化作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孫悟空,無論是金甲、神情,還是火眼金睛裏那份桀驁,都與本尊別無二致。

  這分身得了本尊的意念,沒有驚動任何人,身形一矮,便化作一道幾不可見的流光,悄無聲息地遁入了雲海之中。

  穿雲破霧,天風在耳邊呼嘯而過。

  分身的念頭,便是孫悟空的念頭。

  他心裏盤算着,師父如今是旃檀功德佛,果位尊崇,在西天說得上話。

  平日裏,他老人家最不喜摻和這些爭鬥之事,只愛尋個清淨地方,唸經參禪,逍遙自在。

  可那份刻在骨子裏的迂腐和慈悲,怕是一萬年也變不了。

  風在耳邊呼嘯,下方的景物從模糊的色塊變得清晰。

  山川、河流、城郭,在眼中飛速掠過。

  金光沒有在任何名山大川、寶剎禪院停留。

  它最終落在了南贍部洲,一處凡人城鎮之外。

  甫一落地,一股混雜着腐敗、草藥與絕望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眼前的城鎮,城門大開,卻不見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

  街道上空空蕩蕩,只有幾隻野狗在翻檢着垃圾,門窗緊閉的人家,不時傳出壓抑的咳嗽聲與哭泣聲。

  城牆上貼着官府的告示,早已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但“瘟疫”二字,觸目驚心。

  這裏是一座死城。

第16章 旃檀功德佛

  分身邁步走入城中。

  他的火眼金睛,能看透這滿城盤踞的死氣與病氣。

  他循着那股絕望氣息最濃郁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