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子歌
他們是流民。
粗布麻衣,蓬頭垢面,指甲乾枯裂,手掌還能看到老繭和洗不淨的污泥……
他們是流竄到皇城,想要活下去的流民,但他們怎會想到,他們沒死在天災裏,死在他們所相信的活路里……
“不止皇宮喫人,這一座皇城也在喫人。”
蘇辰朝深處走去,越走越深,越走越沉默,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人。
宮女春燕,喜歡纏着他,讓他出宮採買時,帶一串糖葫蘆。
小李子。
小虎子。
這倆是老實孩子,因爲欠賬,幹完雜物時,還跑來想要給藥房幹活,充當利息,被他趕跑了。
……
……
太多了。
蘇辰有些回憶不過來了。
“原來……沒有一個人……回到家了呀……”
蘇辰越來越沉默。
他沒想過會這樣。
如此比妖魔還妖魔的小皇帝,竟是他在藏書樓親手救下來的。
最終。
在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少年太監屍體前,蘇辰停住了腳步,他圓圓的包子臉,殘留着憤怒與不甘,以及深深的絕望。
“小風子……”
蘇辰伸出手掌,想將這雙怒瞪蒼天,不甘與絕望的眼眸給合上,可是一次又一次,怎麼也合不上。
屍體凍僵了。
或許。
他死去也不願閉上眼。
“爲什麼。”
蘇辰有些恍惚。
“您是許爺嗎,救救我,我快病死了……”那夜,羸弱的少年太監,發着高燒,倒在了藥房門口。
“許爺,再救救我,我快死了……”又是一.夜,他拖着遍體鱗傷的身體,又倒在了藥房裏。
一次又一次,每次救活以後,他都不給錢,笑嘻嘻的抱着蘇辰大.腿道。
“給!”
“下次一定給!”
“嘿嘿,我就知道,許爺心善,不會讓小風子病死的。”
小風子,欠藥房很多錢。
有錢也不給。
不少太監都在背後戳他脊樑骨,罵他不是東西,但蘇辰知曉,他有一個年幼妹妹,就在皇城,他所有錢都託人帶給了他的妹妹。
爲了養活妹妹,他欠賬,借錢,手腳不乾淨,還不打點,沒少被管事毆打的只剩下半條命。
合不上這雙眼。
沉默着。
蘇辰坐在他的身旁,如同往昔一樣,敘說着家常。
“說起來,上次見你,還是伱成了修行太監,來尋我,順我不少好藥,說等你起飛,加倍還我……”
“不見你,我都以爲你欠錢跑路了,當時,我還奇怪,你怎麼沒尋我道別,你雖摳門,但是仗義……”
“都成了修行太監了,好日子眼看就要到頭了,你躲過了兩年前的奪壽魔功風波,卻沒能躲過這一場真正的妖魔之亂。”
“死了。”
“死了也好。”
“你在這皇宮太苦了……”
蘇辰頓住,沉默着,凝視着那一雙憤怒的眸,再度講述着。
“或許,你還不知道,早在你入宮時,你妹妹就被你的養父母趕出了家門,凍死在了那場雪夜……”
“這些年來,他們一直在心安理得的用着你送來的錢,我本想着讓許寒給你安排一次出宮的差事,讓你親手……”
“唉!”
蘇辰繼續走着。
就連只剩下白骨的三衛統領,連同他們的家人,蘇辰都翻出來了,倒是沒見到五大紅袍。
“早知當年,藏書樓裏,就不替你兄妹二人解毒了,也不會有今日種種……”
“小皇帝,我還欠你一劍,這一劍兩年前就該斬落在你頭上的!”
凝望皇宮,蘇辰沉默着等候着,小陽子的屍體還沒出現。
樹須湧動。
他變成了原本模樣,白玉膚,星辰眸,烏黑髮,負手而立,一身玄色,如天上嫡仙,又如一尊降世邪魔。
在他身上,殺意翻湧,眸光也愈發冷漠。
他等啊等!
等到天色明亮有昏沉。
等到了夜幕降臨。
天空飄落零星的雪花,越來越大,潔白的雪,沾染在了這一片埋屍地的污濁黑血之上。
“或許,我斬斷七情,洗去六慾,才能成爲這逍遙自在的長生仙?”
“可我是人啊。”
陰風怒號,狂風獵獵,此地無數枉死的生靈宛若在訴說着他們的這一份冤屈。
可是,這風這雪再怎麼厚重,再怎麼磅礴,也無法吹拂盪盡這人世間的不公,還有黑暗。
“我想殺人了。”
一片雪花,飄落在蘇辰的手上,不知沾染了何處,它赫然是鮮血般的顏色。
妖魔來了。
遠處。
一輛馬車,滿是血腥味,趁着夜色,一路疾馳而來,駕車的二品紅袍,心驚膽戰,瑟瑟發抖。
馬車裏,還有窸窸窣窣的進食聲。
“餓死了。”
“天天喫這些殘羹冷飯,鳥意思沒有,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喫二品,乃至一品修行的血肉啊!”
妖魔在叫罵。
砰!
馬車一陣急停。
“有人!亂葬崗有人!”
紅袍在驚恐,尖細的嗓子叫出了聲。
轟!
馬車四分五裂。
兩尊一丈非人黑影跳了出來,猙獰大笑,明亮的雪夜映照出了他們醜陋的面容,還是代表皇帝親衛的金甲。
“哈哈哈!”
“瞧你那慫樣,你個二品修行,怎麼怕一個普通人這般厲害?有人,喫了不就行了!”
“桀桀桀,正好某還沒有喫飽!”
兩尊妖魔撐爆金甲,猙獰狂笑,一尊毛髮血紅,赤眼金獅,一尊皮青如鐵,兇戾蠻牛。
他們人立而起,兩尊二品妖魔,朝蘇辰撲殺而去。
“他是……他是……”
撲通!
當兩鬢斑白的二品紅袍,看清楚雪夜中,月色下的那一襲玄色身影,眼前一黑,頓感天旋地轉,跪倒在地,差點嚇到暈死過去。
“月下玄衣客……風雪小宗師……”
“蘇公?!”
“蘇公怎會在此?蘇公怎會在此!!”
他聲嘶力竭的嘶吼着,面若死灰,身形搖晃,軟如爛泥。
他知曉。
今夜,小皇帝死不死,他不清楚,他算是完蛋了。
第51章 磨劍
說起來。
這還是蘇辰頭一次遇見妖魔,一丈身影,一牛一虎,皆有人形,皮毛鮮亮,或是如鐵,本就是非人怪物,渾身幽黑如霧的妖魔氣凝聚如甲。
面對一牛一虎,兩尊二品妖魔來襲,蘇辰眸子都沒抬起,始終在注視着那一輛馬車。
準確來說。
在注視那一堆殘骸碎肉中,還殘留哭泣模樣的腦袋,雖然啃食的不成樣子了,前些日剛見過的小陽子。
“還是這麼軟弱,到時也只是在哭。”
蘇辰朝馬車走去。
“小心!”
“他是武榜第一,風雪小宗師!”
有怒吼聲傳來。
此時。
那尊紅袍咬牙起身,強自振作,撐起還在發抖的雙腿,左右都是一死,不如搏一搏。
兩尊妖魔二品,獵殺一品修行,輕而易舉。
就算留不下蘇公,爆發激鬥,拖到三尊一品妖魔察覺這裏的波動,降臨而來,還是有機會的。
“一品修行?”
“哈哈!”
“一品血肉說來就來,太妙了。”
兩尊妖魔,一牛一虎,皆露嘲諷,呼吸粗重,嚥了咽口水,一品修行他們又不是沒殺過。
至今,他們都還回味這一品血肉的美味。
剎那。
他們爆發渾黑的妖魔氣,碾碎風雪,踏爆黑土,一左一右,帶着狂躁風浪,漫天風雪,重轟而來。
“想喫我?你們夠格嗎。”
蘇辰抬眸掃了他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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