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片刻後,他放下狼毫筆,吹了吹紙上的墨跡,遞過來說:
“宋某知道的所有人都在這裏了。”
“其中多是冀州商行的人,另有一些婆溼娑國、蠻族的暗探。”
陳逸接過來看了一眼,整整一大張紙上羅列了近百個名字。
其中有販夫走卒,有衙差,有普通百姓,也有一些居無定所的乞兒。
不過看了片刻,他放下紙張問:“崔家的呢?”
宋金簡似是早有預料,“‘龍虎’兄見諒,非是宋某有意隱藏,而是崔家知曉實情的人不多。”
“特別是眼下的蜀州,崔家那位小姐在這裏,我等爲了不被她察覺,甚少來人。”
陳逸暗自皺了皺眉,卻是對這番話信了八成。
以崔家那位精於算計的表現來看,行事的確會偏向小心謹慎些。
陳逸略有沉吟,腦海裏浮現一人,當即問道:“崔家小姐身側有位中年人,姓賈,是否知情?”
“賈……”
宋金簡有些驚訝的看着他:“賈行之?他來了蜀州嗎?”
賈行之……
陳逸點了點頭,“看來他也是了。”
宋金簡微微低頭,臉色變幻不定。
“賈行之,的確是崔家少數幾個知道實情的人。”
“同時,他還負責處理冀州商行裏的一些事嗯……他還是其中一府的老堂官……”
堂官。
其是冀州商行內對最高主事者的稱謂。
共有六位,由如今主持商行事務的五個世家和平正堂主事組成,分管一堂,共商要事。
陳逸沒想到跟在崔清梧身側的那位中年人竟有這般的來頭。
思索片刻,他微微皺眉:“這等人的身份應該極爲隱祕,你是如何得知?”
宋金簡神色如常的說:“賈行之雖是冀州商行的堂官,但也是主理那位府中事務的管家。”
“我與他同在一府多年,又怎會不知他的身份?”
“更何況……”
宋金簡頓了頓,嘆了一口氣說:“宋某來到蜀州之前,正是他爲我送行,同樣也是他幫我安排了蜀州一應人手。”
陳逸微一挑眉,“這麼說來,他是冀州商行專負責蜀州事務的堂官?”
“是,也不是。”
宋金簡點了點頭,又搖搖頭說:“蜀州事務,在冀州商行裏乃是頭等要事,六位堂官各分一塊,遇到重大事情時便會共同處置。”
“而賈行之負責的是蜀州的人手安排,所以……”
陳逸瞭然的點頭,隨即想通了其中關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說:
“看來蠻族那邊的變故已經驚動了北邊的人,估摸着他來蜀州就是爲了查清楚這件事的原委。”
宋金簡面露苦笑,“興許他們還以爲是宋某在暗中配合你。”
他嘆了口氣說:“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賈行之來了蜀州,即便不是宋某反叛,他們也不會相信了。”
陳逸自是清楚這一點,指了指桌上的名冊:“現在他們更確信了。”
“……‘龍虎’兄,這一點都不好笑……”
打趣兩句。
陳逸想起一事,問道:“你,或者說你曾經所在,對昭武侯瞭解多少?”
“昭武侯?廣越府趙家?”
“你惹上他們了?”
見宋金簡神色有些愕然,陳逸淡淡的說:“爲何不能是他們招惹到我了?”
“……”
? 第537章 三去其一(求月票)
爲何他們要來招惹你?
宋金簡聞言笑了笑,“昭武侯這些年在廣越府橫行無忌,其家族內的人不知收斂,也屬正常。”
說到這裏,他停頓一瞬,回憶道:“趙亦此子,宋某曾經聽那位大人提過一回。”
“他曾說,此子出身富貴,天資絕佳,但卻是個繡花枕頭。”
陳逸微一挑眉,“繡花枕頭?”
他想了想前日和趙亦會面的過程,不免笑道:“很中肯。”
宋金簡笑說:“此子表面上是位玩世不恭的二世祖,但內裏還是有些東西。”
“用大人的話說,‘藏拙了卻總想着跟人顯擺’,大抵給人一種小人得志的感覺。”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說:“不過趙亦是趙亦,他所在的趙家卻是不同,大人給趙家的評價很高。”
“有多高?”
“稱霸一方。”
陳逸啞然,“那還真是……不知死活了。”
宋金簡附和着點了點頭說:“趙家在廣越府耕耘多年,人脈甚廣。”
“除了一些親近他們的世家大族外,還有一些藏在暗中的人,單是宋某知道的就有三個。”
“其一是盤踞在東南海域一帶的血河團,雖然他們做的隱祕,但種種跡象表明,血河團背後就是趙家。”
“許多他們劫掠到的貨品上岸後,都會經由趙家掌控的漕叽a頭送往中原各地。”
宋金簡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圈,一一講述道:
“其二是廣越府與江南府交匯處的山伲腥嗽谀切┵首裏認出了昭武侯麾下軍士。”
“還有第三……”
宋金簡正色道:“昭武侯一脈與京都府裏的某些人聯繫甚密。”
陳逸挑眉,“某位九卿?”
宋金簡點了點頭,又搖搖頭,“可能是九卿之一,也可能是……”
他指了指上面,意思明顯。
“儘管昭武侯及其趙家嫡系都未曾到過京都府,但他的人每年都會暗中去往京都府一趟。”
“大人猜測,應是某位權勢極高的人在給昭武侯撐腰,否則他不敢這般明目張膽。”
陳逸瞭然的點了點頭,“的確有些張狂。”
“據我所知,近年來廣越府倭寇氾濫,多是乾國公一脈在召集人手抗倭剿匪,昭武侯及其麾下兵馬龜縮一方無動於衷。”
宋金簡嗯了一聲,“趙家韜光養晦,雖是避開了許多惡意,但也讓有心人察覺異樣。”
“不像蕭家,這麼多年因爲蠻族之事奔走四方,雖是惹來不少算計,但也讓其面臨的局勢明朗了。”
“而趙家蟄伏……便就像紮在那些大人心裏的一根刺,如鯁在喉。”
宋金簡看向陳逸,意有所指的說:“若是他們招惹到了你,此番應是能探出他們一些底細。”
陳逸不置可否,“殺人者,人恆殺之。”
“我不去廣越府,他們最好也別在蜀州鬧出亂子,否則……”
宋金簡看他如此,心下略有複雜。
趙亦是這樣,他又何嘗不是?
當初若是他在處理完劉洪一事後,直接回返京都府覆命,也不會落到近日這般田地。
沉默片刻。
陳逸沒什麼要問,便指着桌上的筆墨說:“信,你可以寫了,寫好之後我會讓人來取。”
宋金簡聞言,當即神色嚴肅的起身抱拳一禮:“多謝閣下不計前嫌。”
“這是你應得的……”
陳逸掃了眼不爭劍,接着問:“這柄劍,你當真不要了?”
宋金簡微愣一下,面上露出些苦笑:“你又何必多此一句?”
“宋某如今已是個廢人,留它在身邊,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陳逸不再客氣,拿過不爭劍別在腰間,道了一句告辭轉身出了靜室。
宋金簡端坐在桌前望着房門關閉,屋內再無聲息。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桌上的筆墨,不禁長嘆了一口氣。
世事難料。
當初的他有多麼倨傲,如今就有多落魄。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啊……”
門外。
陳逸聽着靜室裏傳來的磨墨聲,仰頭看向夜空。
陰雲消散些許,弦月如鉤,點點星光伴清風,多少有那麼一些寂寥之感。
陳逸捋了捋鬢角髮梢,朝着兩名天山派弟子吩咐幾句,便就直接回返了春荷園。
如他所料。
趙家之人來到蜀州,背後藏着深意。
查探蕭家境況只是其一,另外可能是有人授意他們過來。
目的嘛……
搭上蜀州這邊藏得最深的那條線?
陳逸想着那日趙亦篤定的說白虎衛和冀州商行有勾結之事,心下合計一番,大抵清晰了些。
“昭武趙家與冀州商行、清河崔家等並無關聯。”
“趙家背後的那位大人物同樣不清楚冀州商行的底細,僅是察覺蜀州這邊的異動過來探探原委。”
“所以趙亦纔會先入爲主的想當然……”
“這就說得通了……”
陳逸悄無聲息的回到廂房,不急不緩的去掉臉上的僞裝,換上長衫,便就直接來到書房。
到得今日,一切都在朝着他預想的方向發展。
蜀州的江湖客經過今晚,應能給他們一定的震懾,明日便可知結果。
那些前來蜀州查探蕭逢春、傅晚晴二人下落的探子亦是如此。
但,還不夠。
他能嚇走那些膽子小的邪魔外道,卻嚇不走一些背景深厚、精於僞裝算計的人。
譬如崔家那位賈行之。
譬如趙亦。
譬如蠻族和婆溼娑國藏在蜀州的探子,或者被他們收買的人。
陳逸想着這些,取出從宋金簡那裏得來的名冊細細看了起來。
片刻之後,他微微皺眉,接着取出之前將星給他的那份名冊對照了下,不禁面露奇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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