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因而他就在之後的幾天裏,三番五次的跟陳雲帆說一些崔家的事。
譬如冀州商行的由來,明月樓做得那些腌臢事情,還有近來蜀州境況。
甚至在陳雲帆有意迴避後,他還透露出了一些白衣卿相和陳家的謩潯�
總歸是讓陳雲帆有了些變化。
“哎,爲何偏偏是這個時候。”
“難道老爺已經準備好與崔家撕破臉了?”
“那……大夫人……”
林忠微微皺眉,思索片刻後,待見到春瑩抱着一罈子酒水回來,他主動上前開口道:
“我來吧。”
春瑩腳下一頓,搖了搖頭:“忠叔,還是我來吧。”
林忠不由分說的拿過那罈子酒,示意她等在外面。
“若我沒有寬慰好公子,你再進來不遲。”
林忠抱着酒罈子推門而入,隨手關上房門,獨留下怔怔的站在門外的春瑩。
春瑩望着那扇被燭火染成昏黃顏色的房門,下意識的輕咬住嘴脣。
印象裏,她從未看到過陳雲帆這般。
多數時候,陳雲帆都是嬉笑怒罵逍遙自在的模樣。
哪怕是當初他得知自己要藉助外力升任蜀州都指揮副使也一樣。
“公子……”
門內的陳雲帆沒想那麼多,他拍開酒封,自顧自地倒了一碗,然後示意林忠自便。
他端起碗一口喝完。
辛辣味道頃刻入喉。
林忠見狀,便也倒上一碗,又給陳雲帆添上新酒,端起碗喝了一口。
“公子,您有何煩惱,不妨跟屬下說一說?”
陳雲帆咕嘟咕嘟喝完第二碗酒水,腹中翻湧間,他吐出一口酒氣,平淡的說:
“談不上煩惱。”
“這一日,我早該想到了。”
沒錯。
早在他來到蜀州之前,早在他得知自己與崔清梧訂立婚約時,他就想到了可能會有這麼一天。
——崔家與陳家姻親難續。
只不過那個時候,他推斷的緣由並非兩家有爭鬥,而是有其他世家大族介入。
畢竟這些年來,陳玄機與崔鈺的聯姻,讓崔家與陳家獲得太多好處了。
不僅家族勢力日益壯大,陳玄機、陳玄都還藉着崔瑁的東風,成了當今聖上跟前的紅人,官階一升再升。
這等境況下,其他世家大族對崔、陳兩家心生不滿,從而聯合拆散聯姻,也算合情合理。
理清這些後,陳雲帆就開始有意疏遠崔清梧。
原以爲這樣做,他和崔清梧最後會分道揚鑣,卻是沒想到崔清梧會追到蜀州來。
陳雲帆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怎會看不出崔清梧對他用情至深?
所以,日久生情……
林忠略有沉默,看了眼碗裏的酒,仰頭喝乾。
他放下碗,語氣低沉的說:“公子見諒,屬下……不該多嘴說那些。”
“這是我陳家家務事,與你何干?”
陳雲帆搖了搖頭,再又倒上一碗酒後,直視着他問:“父親什麼時候傳信於你?”
“三日前。”
“信上還說了什麼?”
林忠略一遲疑,沒有隱瞞的說:“老爺說他來到蜀州以後,會親自跟您說明。”
陳雲帆聞言面色不變,也沒吭聲,只默默的喝完碗裏的酒水。
然後……一碗接着一碗……
一直到酒罈子空了,陳雲帆方纔作罷。
酒氣上湧間,陳雲帆臉上紅潤一片,略有醉意的說:“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林忠見他晃晃悠悠趴在桌上,遲疑片刻,起身走出廂房。
隱約間,他聽到身後傳來些許曲聲,調門婉轉,斷斷續續的唱着:
“……心絃暗觸,盡是別離聲。若說能忘,怎禁夜夜夢縈?若說能忘,怎禁字字姓名?”
“雨打芭蕉不忍聽,風鈴猶作舊時鳴。想得那人應未睡,也倚闌干數寒星。”
“嗝……只這滿懷愁緒,說與誰評……叮叮,叮叮,此恨共長夜永冰……”
林忠輕輕關上房門,看着亭亭而立的春瑩低聲交代:“公子醉了,勞煩你夜晚多照看。”
春瑩嗯了一聲,當即走進廂房。
臨關上房門前,她望着外邊的林忠背影,“忠叔,那邊來信了。”
林忠身形微頓,傳音道:“稍後我會過去瞧瞧。”
“好……”
春瑩關上房門,轉身看到陳雲帆已經躺倒在牀榻上,以手背按在額頭,嘴裏還哼哼着那些不知道學自哪裏的曲調。
她掃視一圈,便輕手輕腳的收拾着桌上餐餘,然後來到牀榻邊上,給陳雲帆蓋上一層被子。
陳雲帆似有所覺,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春,春瑩,你說……”
“生在世家,好與不好?”
春瑩望着那張滿是醉意的俊美面容,輕聲說:“好與壞,春瑩不敢評判。”
“但春瑩知道,公子如今所有,外人求之不得。”
陳雲帆咧嘴笑了起來,“求之不得,哈哈,好一個求之不得……”
“的確如此啊。”
“世上九成九的人庸庸碌碌一輩子,何曾品嚐過珍饈美味?何曾乘坐過華蓋車駕?何曾被人前呼後擁過?”
“本公子,本公子嗝……不知足,不知足啊……”
“可惜,可惜啊世上難有,兩全法……”
春瑩神色有幾分黯然,大抵猜到他這般模樣的緣由是什麼了。
除了崔家小姐,這世上應沒有人能讓陳雲帆這樣。
春瑩嘆了口氣,轉身去準備了些醒酒茶湯後,靠坐在牀邊。
她望着陳雲帆沉沉睡去時眉間緊皺,輕輕替他掖了掖被子。
“世上若有兩全法,不負相思不負君……”
……
翌日。
蜀州城上,天光灰暗。
雖說疾風驟雨停了,但陰雲還在,天氣算不上好。
不過即便這樣,各巷百姓也早早起牀忙活,從院外到院裏,清掃着雜亂的葉片、碎木、碎石等物。
也有人顧不上清掃,直接跑出門呼喊街坊四鄰。
“遭了天爺哎,家裏的雞黄屏耍瑒傁碌碾u仔沒了,誰家裏可曾見過?”
“他嬸子,雞仔太小,一準吹遠了。”
“這可怎麼是好……”
“都怪這鬼天氣,昨天那陣邪風吹過,好多東西都上了天,別說雞仔了,連巷子口那棵百年老樹都倒了。”
“今早衙門的人跑來看過後,就讓人找來牛車拉去了知府衙門。”
“那棵可是上好的樟木啊……”
百姓們悽悽慘慘,高門大院裏也沒有好太多。
蕭家各宅的家丁下人也是早早起來,清掃庭院內外。
時不時就有數名身材壯碩的甲士被叫過去幫忙搬走折斷的樹木花草。
相比之下,春荷園裏還算好些,畢竟樹木不多。
僅有的一片紫竹林,韌性十足,不易傾倒。
不過吧。
小蝶的工作量絲毫不少。
滿院子的落葉花瓣,讓她從寅時忙到了卯時,足足一個半時辰,她才掃清庭院。
差點沒將她累得塌腰。
不過小蝶似是習慣了。
她擦了擦汗水,稍稍緩了口氣,便又去伺候蕭無戈穿衣洗漱。
昨日風大雨大,演武堂那邊也是凌亂,所以蕭懸槊讓人來說今日不用蕭無戈習練武道。
蕭無戈穿戴整齊,逡乱r底,外邊罩着一條披肩,一副小大人模樣。
在由着小蝶給他擦臉時,他問道:“姐夫起來沒?”
“還沒。”
小蝶將毛巾放進盆子裏,笑着說:“姑爺,昨晚上應是睡的有些晚了。”
她替蕭無戈整理好披肩下襬,“不過這會兒應該也醒了。”
“那我去叫他。”
蕭無戈不由分說的跑出廂房,一邊跑,他一邊用着剛學會的身法,蹦跳間轉身踏步。
別說,還真有模有樣。
“姐夫,姐夫……起牀了。”
蕭無戈推開房門,卻是沒看到陳逸,正疑惑時,冷不丁聽到一聲啊。
他整個人嚇了一大跳,待看清是陳逸後,立馬撲到他身上。
“姐夫,你差點嚇死我。”
陳逸抱起他掂了掂,笑着說:“男子漢大丈夫,膽子這麼小怎麼行?”
蕭無戈小臉上還有些蒼白,嘴上卻是很硬實,“我膽子纔不小。”
“是是是,我信了。”
“啊姐夫……”
小蝶看着他們嬉笑打鬧,臉上滿是笑容的說:“姑爺醒了,我去準備早飯。”
陳逸放下蕭無戈,點了點頭說:“去吧,我稍後帶無戈過去。”
“好……”
陳逸一邊跟蕭無戈閒聊,一邊穿衣洗漱。
沒多會兒,兩人下樓。
裴琯璃早早的等在了餐桌前,正幫着小蝶擺放盤子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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