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當閒散贅婿,你陸地神仙? 第512章

作者:卫四月

陳玄機眉頭撫平,思索道:“哪一位?”

“崔瑁的小兒子,崔璃。”

“據金陵傳來的消息,他曾數次到過江南府,前後時間與冀州商行接收海上來得船貨對得上。”

說到這裏,莫白衣的語氣不免多了幾分嘆息。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崔家千年世家,府庫裏的銀子早就多到幾輩子花不完,竟還一直像個螞蟥似的趴在這天下吸血。”

“俗,俗不可耐!”

許是他的聲音有些小了,被呼嘯而來的風瞬間淹沒。

陳玄機發梢微動,攏在袖子裏的手輕輕勾動,又收回去,不鹹不淡的說:

“你這性子要改一改了。”

“這裏畢竟距離皇城較近,裏面的老傢伙心眼不大,小心他對你下陰手。”

莫白衣沒所謂的說:“這不有你在這兒?”

“以你陳大家主的本事,這天下想探聽你的人都少有啊。”

說到這裏,莫白衣話鋒一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

“該小心的是你。”

“崔瑁穩坐朝堂數十載,手腕之高,天下少有,你小心他在蜀州還有謩潯!�

陳玄機嗯了一聲,語氣平淡的說:“他佔了先手之機。”

“哦?”

“比你這五年還要早?”

“那是多久,十年,還是二十年?總不可能從聖上登基,他就開始謩澚税桑俊�

莫白衣略有驚訝,看似是在詢問,實則內心裏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崔家歷經武朝、楚風、乾陽、大魏四朝,千年而不敗,世所罕見。

時至今日,崔家更是鼎盛。

族內不光有位列九卿之一的崔瑁,有擅長經營之道的崔璃,還有遊戲人間、武道天資不凡的崔猛。

其勢力遍佈朝堂、江湖、商道。

莫白衣曾在白衣卿相的藏書庫內看過有關崔家的事蹟手卷,多到佔滿一個庫房。

其上除了崔家歷代佼佼者外,還有他們在清河乃至九州三府做的事情。

有些確定,有些不確定,僅能看出崔家的影子。

端得厲害。

由不得莫白衣不謹慎。

陳玄機心中自是清楚,頷首道:“就看……”

“崔瑁他是想要一個永垂不朽的崔家,還是想做一朝天子了。”

天下分分合合,不爲人左右,乃是天道輪迴。

就像一個獅羣,總會有分崩離析的一天。

生命也是如此。

清清白白的來,清清白白的走。

除了留下些許痕跡,帶不走任何東西。

所以,儒者爲了永留人間,才弄出了“家”。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有了學識的讀書人會想着出人頭地,從而在族譜留名。

成就更高者,單開族譜,留有生平事蹟,且還能讓家族延續更久。

家族延續的越久,先輩留在世間的痕跡便越久。

就如陳玄機所在的陳家。

傳承五百年,族譜堆積如山,每隔數十年,便會重新編纂抄寫。

族內的人小時候最先知道並非聖上是誰,而是某某先輩做了哪些事,光宗耀祖。

這,便是傳承。

可治國與治家不同。

家族可以在亂世隱匿,可在盛世耀眼。

但如果其成了一國之君,改朝換代時,這個家族也會隨之沒落。

莫白衣輕笑一聲:“承天地邉荻穑矔惶斓胤词伞!�

“道理,亙古不變。”

說說笑笑,總歸要回到正題上。

莫白衣想了想問道:“你這一次南下,已經做好了準備?”

陳玄機搖搖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如今大魏朝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

“北莽雖是被茶葉、綾羅、瓷器荼毒,但他們受天地所限。”

“年歲好的時候,偏安一隅。”

“年歲不好的時候,就如現在……”

轟隆隆的雷霆響徹天地,電光劃破長空,漂泊大雨便隨之嘩嘩落下。

陳玄機臉上被映照的如雕塑般,清冷的說:“天有不測風雲。”

“一旦北莽遭遇寒潮,再好的綾羅綢緞也會被他們撕破,重新換上羊皮子摇焐蠌澋叮坪剖幨幍哪舷隆!�

接着他指了指南面,“蠻族藉着‘隱仙’大阿薩在位,一直對中原之地虎視眈眈。”

“如今安穩不過是因爲他們的王病重,幾位王子正爲‘王’位鬧騰。”

“待此事塵埃落定,你猜他們會不會再次兵壓蒙水關?”

“江南府、廣越府那些人暗中扶持的倭國,連年劫掠。”

“西面的佛國同樣野心不小。”

陳玄機說完這些,臉上罕見的露出一抹笑容。

“加上九州三府內的一些人和事……當世,便就很有趣了。”

莫白衣聞言,神色也收斂起幾分玩世不恭,雙手抱在身前,語氣莫名的問:

“那,你呢?”

“你陳家世居江南府,其他大小世家都在往海上跑,你以及陳家之人都沒動心?”

“要知……財帛動人心啊。”

陳玄機略有沉默。

他注視着漫天雨幕,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個典故:

“前朝有一位風儀古賢,名許望之。”

“海商巨賈曾以十船珠寶、金銀請他作《海賦》一篇,爲船隊揚名,你猜他如何?”

莫白衣挑眉,“如何?”

“他閉門三日,出來後取來故友所贈的古桐琴,當袛嗔似吒摇!�

陳玄機望着皇城隱約朦朧的屋脊說道:“然後他說‘琴音不出則已,出必清正。’”

“‘今海上利字滔天,濁浪已沒檣帆,我這一筆落紙上,恐將污了這江南三月的杏花。’”

雨聲忽然密了。

莫白衣的手微動,“你是說……陳家寧守杏花,不沾海腥?”

陳玄機輕輕搖頭,“不是不沾。”

“而是陳家有祖訓,潮漲潮落自有期,花開花謝豈無根。”

“海上的金銀再多也是無根之水,而我江南府陳家的根一直在金陵老宅裏。”

陳玄機說着,抬起手點在外面的雨幕中,四周環境驟然變幻。

周遭竟是變成了一座祠堂。

燭火搖曳,映得堂內昏黃。

香火繚繞中,一塊塊靈位整整齊齊的擺了一整面牆。

最上方除了名爲“陳瀆,陳幽之”的牌位外,還有他的畫像。

——那模樣正氣嚴肅,端坐的身姿,威勢便躍然紙上。

陳玄機仰頭看着一排排靈位,躬身三拜,接着取了三炷香點燃,放在供桌上的香爐裏。

隨後他負手而立,“祖宗靈位尚在,我陳玄機豈敢背離祖訓?”

莫白衣看着陳家的列祖列宗,不由得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陳玄機的肩,“難怪有人說,江南府陳家是‘鐵骨杏花’。”

“也難怪老傢伙會選擇你。”

可是說到這裏,他話鋒卻是一變,收回手哼了哼道:

“不過,我對你佈下的局很不喜歡。”

“陳逸那麼好的苗子,被你一壓就是五年,還直接扔到了蜀州,成了蕭家贅婿。”

“還有云帆那孩子,他的性子最是合我,結果卻被你限制在朝堂上。”

“換做是我,必定執劍走天涯,哪會管你陳玄機有什麼謩潯!�

陳玄機想到兩個兒子,搖了搖頭:“兩個天生反骨的混賬,不提也罷。”

“爲何不提?”

“我不僅要提,還要給你家先輩好生說道說道,看他們泉下有知,會不會託夢罵你幾句。”

莫白衣明知這裏是陳玄機棋道所化的幻境,偏偏假戲真做,也上了一炷香:

“陳家的老……輩們,你們看看吧。”

“當代家主陳玄機爲了一己私慾嗯……爲了天下蒼生,甘願舍掉兩個兒子,還是最出色的兩個。”

“其中一位精通琴棋書畫、武、醫,且數道都有成,乃天地眷顧之子。”

“另一位也是中人之姿,不凡,很不凡……”

陳玄機聽着他絮絮叨叨,倒也沒有去打斷。

若是先輩尚存人間,他又何必鋒芒畢露?

莫白衣唱了片刻的獨角戲,見他默不作聲,頓覺無趣:

“你就沒什麼想跟祖宗說的?”

陳玄機看了他一眼,目光復又落在那一排排祖宗靈位上,面露覆雜。

片刻之後。

陳玄機方纔輕聲道:“祖訓有云:逢亂世,有國纔有家。”

“當今危機四伏,玄機亦是身不由己。”

“玄機不才,欲將這九州三府以肩挑之,望……列祖列宗體諒!”

聞言,莫白衣臉上的玩世不恭笑容消散,搖搖頭說:

“玄機兄,你這又是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