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翌日。
天光灰暗,陰雨綿綿。
行客匆匆來去。
放眼看,蓑衣,油紙傘沿街林立,晃動間,數十輛馬車穿行而過。
每一輛馬車制式相同,俱都是墨綠色澤的車廂,紅棗馬。
便連駕車的人都穿着相同的服飾——提刑司的黑色衣袍。
車廂內,隱約能看到一名名戴着鐐銬、面容枯槁的人。
正是被押送京都府的葉竟驍、朱凌川一行。
原本提刑司是打算讓這些囚犯徒步萬里,奈何白虎衛金旗官雌虎有令——十日內趕赴京都府。
不得已,衙門內的馬車齊齊出動,方纔盛下這幫犯人。
沿街百姓認出車廂內的犯人,不禁都想起前些時日發生的事。
氣惱喝罵聲,不絕於耳。
有說這幫孫子總算該上路了,祝他們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有說可惜沒在蜀州問斬,否則一定朝他們吐口唾沫云云。
還有說這幫人不配乘坐馬車,理該徒刑致死。
吵吵鬧鬧間,一行車駕浩浩蕩蕩出了北城門,直奔京都府。
而在馬車之後,一黑一白兩匹駿馬並排前行。
其上兩人,樓玉雪和方紅袖雖是裝束不同,但都神情嚴肅的掃視周遭。
靜謐的官道上,兩側林木繁茂。
綿密的雨點子打在枝丫葉片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
山風吹拂,嗚咽不停。
這時候,北城門外車駕往來頻繁。
不過多是由北而來。
因而提刑司這支長隊便分外惹人注目。
再加上車廂內之人都是蜀州的要犯,每個人背後的家族勢力盤根錯節,難保不會有人鋌而走險。
樓玉雪和方紅袖謹慎一些,也屬正常。
待走出五十里後,見無事發生,兩人稍稍放鬆下來。
方紅袖目光掃過身側的樓玉雪,想了想說:“樓金旗,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樓玉雪瞥了她一眼,復又看向周遭,淡淡的吐出一個字:
“問。”
“提刑司內數名千戶,且還有統領、副統領在,您爲何獨獨選中我陪同您去京都府?”
“同爲女子……罷了。”
“只是這樣?”
方紅袖聞言,自是有些不信。
按照司裏先前商議,此番押送朱凌川等人前往京都府關係重大,需要一位老成持重的人負責。
原定爲副統領張寒,外加千戶黃卓或者韓瑞宣。
方紅袖畢竟剛剛升任千戶,且從未離開過蜀州,經驗欠缺。
所以她在得到通知時,心中難免詫異。
尤其是聽韓瑞宣說,此事乃白虎衛金旗官雌虎大人欽點。
她心中疑惑更甚。
此刻聽到樓玉雪的回答,方紅袖雖是仍有些疑惑不解,但也沒繼續問下去。
樓玉雪自是清楚真正原因。
只不過她顯然不會說出來。
“方千戶與其關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不如將心思用在此行安危上。”
“大人說得是……”
方紅袖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說,策馬揚鞭朝前面奔去。
噠噠馬蹄聲中,她漸行漸遠。
“所有車駕,速度加快,天黑之前,我等要趕到荊州界。”
“是!”
樓玉雪瞧見車駕提速,便不緊不慢的跟在隊伍之後,一路向北。
某一刻。
她猛地拉住繮繩,回頭南望。
期盼中的身影並未出現,反倒看見一羣受聽到馬嘶鳴聲飛起來的鳥雀兒。
漫天風雨中,羣鳥四散。
樓玉雪眼眸微低,不免有幾分黯然。
停頓片刻。
她便一揮馬鞭,揚長而去。
……
八日後。
十月十一。
立冬日。
樓玉雪一行人緊趕慢趕,總算來到京都府地界。
這一路上,越是遠離蜀州,樓玉雪和方紅袖越是放鬆。
擔心的事沒有發生,押送的這些要犯所在家族並沒有鋌而走險。
便連山佟喊郧埔娝齻兊奶嵝趟酒鞄冕幔矝]有不長眼的跑過來。
唯一算得上波折的是,他們日程太快,死了幾匹馬,也死了幾名年事過高的犯人。
其餘的嘛。
一行人少有關心。
當然,他們偶爾聽到些蜀州相關的事情,也會去聽一聽。
譬如蜀州歲考——南征北戰的分歧。
沒什麼新意。
有人說往南,就有人說往北。
區別在於,樓玉雪等人越是靠近京都府,北伐的呼聲便越高。
一些名望不低的讀書人甚至爲此編纂出《北伐九章》等規制,旨在爲朝堂盡一份心。
樓玉雪大抵知道這些讀書人的心思。
盛世時,報效君主。
逢亂世,便大都龜縮起來當個隱士。
用讀書人自己的話說,“儒家治國安邦,豈可與武爲伍。”
可他們不想想,連聖人都有個“外聖內王”的說法,偏行王道豈能讓一國長治久安?
大爭之世,便要王、霸並行,方能橫掃乾坤。
有時候亂一點,不算壞處。
遠遠瞧見京都府巍峨高聳的城牆時,樓玉雪示意車駕休整。
方紅袖策馬而來,翻身下馬,取來兩個水囊,遞給她一個。
“金旗官大人……”
“稱我雌虎即可。”
“雌虎大人,敢問這些人進了京都府,可要關押進白虎衛內獄?”
樓玉雪見她堅持帶上大人兩字,不再多勸,接過水囊,邊喝邊說:
“將他們送去提刑司衙門關押。”
方紅袖頓了頓,俯首行禮說了聲是。
正要起身離開,就見樓玉雪招手道:“進城後,我不陪你去知府衙門,你帶人前去。”
方紅袖又回了個是字,倒也清楚白虎衛和她所在的提刑司不同,乃是大魏朝最爲神祕、最爲冷血的衙門。
所以這一路上,她都謹言慎行。
若是沒有必要,她幾乎不會跟樓玉雪照面。
樓玉雪打量着她,眼神裏似是閃過些許釋懷,輕聲說:
“難得來一次京都府,若是有時間,我會再去尋你。”
方紅袖一怔,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樓玉雪迎着她的目光說:“相識一場,我帶你逛一逛京都府的繁華。”
方紅袖本想直接拒絕,但是想到兩人這一路走來的艱辛,便點頭答應。
“如此多謝大人。”
樓玉雪嗯了一聲,目光轉向遠處的京都府,隱約能看到內中的皇城所在。
“若我沒時間,或者不去尋你,希望你回到蜀州後,幫我給一個人帶句話。”
“哦?”
“告訴劉五……我在江南府等他。”
快速說完,樓玉雪似是用盡了力氣,翻身上馬直奔京都府而去。
方紅袖看着她的背影遠去,愣神許久,方纔招呼其他人啓程趕路。
只是她的心中疑問更多。
“她知道我跟劉五有過接觸?”
“還讓我傳話……在江南府等他……等劉五?”
“這,這位白虎衛金旗官莫不是,莫不是……”
方紅袖雖是沒經歷過兒女情長,但自小看過許多江湖軼事,知道誰和誰紅顏知己最後因爲什麼不得不分開。
因而這一瞬間,她腦子裏就想出了許多類似的橋段。
什麼負心郎,癡情女子之類。
“原來白虎衛的金旗官也是人嗯……正常人。”
方紅袖儘管疑惑,但看着那道倩影越走越遠,她心知很難追上,便帶着人趕赴知府衙門。
而樓玉雪在入城後,沒有停留,直奔皇城邊上的那座五層小樓。
這時候,她臉上的白虎衛的面具仍未取下。
只是在腦袋上頂了斗笠,輕紗垂下遮蔽,免得嚇到一些百姓。
白虎衛這些年的風評雖有好轉,但過往給人留下的印象太差。
時至今日,仍有很多人談白虎衛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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