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驚鴻將軍,天資不凡,武道強橫,比咱們這些半路出家的泥腿子不知高了幾重天。”
“前些日子,蒼狼鎮那邊傳來消息說,驚鴻將軍的師父乃是‘劍聖’李無當,不知是真是假。”
“李無當?或許是真的。”
“聽說當日驚鴻將軍曾一劍斬殺十多位邪魔外道,很像劍聖絕學‘清風’。”
“可惜咱們無緣得見。”
“是啊,先前有幸跟隨驚鴻將軍出關探查,多是見她用槍衝陣……”
軍中兵士重殺伐,所用兵器多爲刀、槍、錘、斧等重器,旨在衝陣殺敵。
劍道雖然同樣鋒銳,但與槍、戟、斧鉞等相比,終究太過秀巧。
否則,蕭驚鴻也不會同修槍道。
玄甲鎮外的望河山,以奇險著稱,因臨近赤水河,可登高望遠而得名。
山石嶙峋怪異,陡峭崖壁上寸草不生。
可在山頂處卻有一座修建得精緻的華蓋亭閣,有楠木爲柱,亭上精雕細琢着一幅《松鶴延年圖》,好似仙人居所。
公冶白站在亭子裏,俯瞰下方湍急的赤水河,面露一絲追憶:
“昔年,老夫初次來蜀州時,曾與幾位好友在此處把酒言歡,一晃眼已過去八十年。”
“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啊。”
蕭驚鴻站在他左側,聞言不發一詞,隻眼神平靜的注視着遠處的玄甲鎮。
她隱約能看到剛剛離開玄甲鎮南行的軍士,策馬奔騰間,玄色旗幟上寫着赤金的“定”字。
另一側的水和同眼角掃過她臉上的半甲,笑着開口說:
“師父,您這次見到山婆婆時可沒這麼多感慨。”
“她?”
公冶白臉上罕見的有些無奈,高人風範崩塌少許,哼道:
“老夫對儒家經學一直看不上眼,但前朝書院的那位大先生有句話說得不錯——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劉桂花真是越老越不可理喻,這次……”
公冶白看向蕭驚鴻,提醒說:“師侄與山族有合作互市,有些話別跟她說。”
蕭驚鴻心中默唸着劉桂花幾個字,點了點頭:“師伯放心便是。”
她本就不是嘴碎的人,何況還是涉及兩位前輩的私下恩怨。
公冶白見狀嘆了口氣,對山婆婆的無奈消散些,搖頭苦笑說:
“老夫這次前往烏蒙山,途徑山族,想着與她打個招呼而已,沒料到她那般大的反應。”
“蠱蟲、毒蟲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巫蠱之術,盡都擺了出來,非要跟老夫論幾樁陳年舊事。”
“你說說,都幾十年前的事了,怎可能論出個結果來?”
水和同憋着笑,附和說:“師父,山婆婆是想讓您還銀子。”
公冶白咳嗽一聲:“什麼銀子?”
“那年官府懸賞緝拿一名邪魔外道,老夫出手將其斬殺,有她什麼事?”
“山婆婆說,她扔了兩瓶毒藥,折損了五隻蠱蟲,其中一隻還是極爲罕見的幻蠱。”
“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你……”
蕭驚鴻看着這對師徒爭執,倒也不急着詢問他們找來何事。
說笑幾句。
公冶白稍稍抬手,便見水和同頓時臉色漲紅呆立原地,一雙拳頭握緊好似承受着莫大壓力一般。
公冶白斜睨他一眼,“好徒兒,爲師要與你蕭師妹說幾句話,勞煩你暫且安靜會兒。”
水和同俊美如妖的臉上青筋直跳,掙扎着偏過頭,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好字。
蕭驚鴻見狀,適時開口問:“師伯找我,不知有何事吩咐?”
公冶白來到亭子內的石桌前坐下,示意她跟來。
蕭驚鴻自是沒有拒絕,坐到他邊上,等待下文。
獨獨留下水和同一人站在崖邊,微微顫抖地望着遠處夜空下的赤水河。
公冶白也不管他,看着蕭驚鴻笑呵呵的開口問道:“不知你師父可有跟你提及過‘論道爭先’之事?”
“論道爭先?”
蕭驚鴻回想片刻,搖了搖頭說:“師父並未說過此事。”
她迎着公冶白的目光,問:“煩請師伯指教。”
公冶白一副早知如此的樣子,苦笑着搖頭:“老夫這師弟當真瀟灑,不想過問任何事。”
“否則此番‘論道爭先’也不會由老夫出面。”
他雙手收攏在袖子裏,如同一位聖人般說:
“世上有高人,傲然而獨立。”
“驚鴻師侄擔任定遠軍統帥,想必應是知道不論咱們大魏朝,還是蠻族、婆溼娑國的歷次征伐,戰場上都未曾出現過如你師父、如老夫這等修爲之人吧?”
蕭驚鴻微愣,想了想點頭說:“師伯說的是。”
她頓了頓,接着說:“師伯知道緣由?”
她其實早有疑惑。
遠的不提,單說五年前左王木哈格北上攻打蒙水關的大戰。
當時城關上壓力巨大,每日死傷無數,蠻族的、魏朝的兵士都有。
可即便如此,雙方仍是隻有將帥、兵士,修爲最高者也僅是一品境。
幾乎沒有一位宗師、大宗師境的武道強者。
一直到蕭逢春死在蠻族宗師文克拉之手後,蜀州境內纔有宗師前往蒙水關。
因此,蜀州江湖包括蕭家纔會在那大戰之下,傷亡慘重。
公冶白微微頷首說:“原本這些事,該等你修爲再有突破纔會告訴你。”
“不過事急從權,老夫不得不泄露些隱祕。”
“好在你天資極佳,距離宗師境不遠,現在告訴你倒也不算壞了規矩。”
公冶白難得說得細緻,見蕭驚鴻會意點頭,他便繼續說道:
“武道九品,一品爲高,再往上爲宗師、大宗師,以及陸地神仙境。”
“一重境界,一重天地,武道殺伐之重也會大上數倍。”
“就如你,二品上段的修爲,已可飛天遁地,更不需說宗師境、大宗師境的強者。”
公冶白微微抬頭,看着夜空之上的圓月,神色有幾分複雜的說:
“爲免天地受損,千年前中原、蠻族、西面夷族等幾位陸地神仙便定下規矩。”
“一品之上,禁止參與俗世紛爭。”
他略微停頓,看向蕭驚鴻補充說:“當然,也有例外,切磋、比鬥不在此列。”
蕭驚鴻眼神流露出恍然之色,明白過來。
不過很快,她想到一個問題:“既是規矩,若是有人違反,誰來懲處?”
“自然有。”
“可五年前,蠻族宗師文克拉出手殺了驚鴻父母一事,他爲何……”
見她欲言又止,公冶白嘆了口氣說:“這便涉及老夫方纔所說的‘論道爭先’,聽我慢慢跟你說。”
“昔年先輩訂立規矩時,目的是爲避免各族征伐打出真火,引得陸地神仙境大打出手遭受天罰。”
“同時他們也清楚各族難免會有摩擦,因而便訂下規矩,並由各族共同遵守。”
“一者便是老夫方纔所說——嚴禁一品之上修爲的高手插手俗世紛爭。”
“其二,由各族陸地神仙境輪流來監管天下,懲處巡視等等。”
“‘論道爭先’便由此而來。”
“每百年,各族修爲、技法達到陸地神仙境之人便會比鬥一場,哪一族優勝,便可監管天下。”
“而負責巡視的人還有個尊號名爲——隱仙。”
公冶白看着蕭驚鴻,唏噓說:“很可惜,當下乃是蠻族那邊巡視、監管。”
“所以五年前文克拉出手後,並沒有受到太過嚴厲的懲罰。”
“不過當時,蠻族‘隱仙’也准許人族可有宗師強者出現在戰場上。”
蕭驚鴻聞言,嘴脣微抿,手掌下意識的按在劍柄之上,語氣略有生硬的說:
“那這規矩訂立與否,有何區別?”
公冶白搖搖頭:“蠻族監守自盜,我朝同樣如此,不是規矩,只在人心。”
他嘆息一聲說:“其實蠻族如此行事,多與乾陽王朝時期我族那位輪值的‘隱仙’有關。”
“當時,蠻族還佔據蜀州大地,欺壓我族百姓。”
“有位大宗師途徑此處,看到些不平事,便出手斬殺了千名蠻族。”
“那次我族‘隱仙’便輕拿輕放,只罰那位大宗師面壁思過一年。”
“……”
蕭驚鴻一時無言,她沒料到父母身死竟還藏着這樣的隱祕。
隱仙,監管天下宗師。
各族陸地神仙境通過“論道爭先”角逐出“隱仙”由哪一族來坐。
公冶白大抵知道她的心思,寬慰道:“驚鴻賢侄,逝者已矣,目光還是要着眼當下。”
蕭驚鴻輕輕嗯了一聲,低頭沉思片刻,問道:“若我修爲突破至宗師境,是否也要遵守這條規矩?”
公冶白笑着搖頭說:“不用。”
“武侯世襲傳承,不在此列,一如蠻族各部落‘王上’,以及西域佛國的藩王。”
“別說你修爲達到宗師,便是你得成陸地神仙境,仍可坐鎮邊疆,甚至征伐天下。”
“只不過那個時候,你若殺戮過重,很可能會引來其他各族的陸地神仙圍殺,引發大亂。”
蕭驚鴻怔怔的看着他,沒想到武侯世家傳承背後竟也有着這樣的隱祕。
她突地想到先前的荊州劉家,那一家顯然是盯上了武侯之位。
也不知他們是否清楚此事。
亦或者,便是因此蕭家纔會受人覬覦?
沉默片刻。
蕭驚鴻壓下心中雜思,看着公冶白正色道:“不知師伯此來爲何告訴我這些?”
公冶白麪露欣慰,卻也沒去誇讚幾句,解釋說道:
“兩年後,南海之上,‘論道爭先’,老夫希望你師父也能出面。”
“嗯?師父?”
“歷次‘論道爭先’,各族陸地神仙境捉對比鬥,勝場多者爲‘隱仙’。”
“可如今我大魏朝陸地神仙境,雖有十五之數,但多是隱世不出的閒雲野鶴。”
“一如烏蒙山上的靜慈師太,老夫費盡口舌方纔讓她同意參加。”
公冶白嘆了口氣,繼續說:“再加上比鬥兇險,稍有不慎便會身死道消,所以……”
蕭驚鴻訝然問:“師伯,會有死傷?”
“有,且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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