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陳逸想起學齋內那位學子,湯業。
年方十四,學識不知有多少,可他的字算得上能入眼。
書法習練冊的評價,沒記錯的話應是“差上”,的的確確能入眼。
以他的年齡來看,平日裏在書法上應是狠下過一番苦功的。
蕭婉兒見陳逸沉默不語,只一臉微笑,便就神色自然的說:
“我家妹夫今日初到書院,許是還沒把人認全。不過不打緊,往後日子還長着。”
見張夫人笑得勉勉強強,陳逸笑着點頭:“湯業是我學齋裏年歲最小的學子,字寫得還可以。”
“是嗎?”
聞言,張夫人頓時露出笑容。
既因爲陳逸的誇讚,也因爲陳逸能夠記住她家兒子高興。
謙虛幾句後,她話裏話外都是希望陳逸能夠悉心教導湯業,大抵上是希望湯業能夠書道有成。
“有志者事竟成,令郎有心,自會成大才。”
得虧陳逸加了個“大”字,不然這句話說來難免有些託大。
張夫人笑容越發端莊,“不需要業兒能像輕舟先生這般成就不凡,有些小才便好。”
這話自然又是謙虛。
畢竟在湯家這種大族裏,有小才僅能保得家族一時不失。
有大才之人,方可讓家族更上一層樓。
對於這點,陳逸和蕭婉兒心知肚明,便也說笑幾句輕輕鬆鬆的揭過去。
期間另外兩位自也開了口。
孫夫人出身低一些,至少相比蕭家、湯家來,她所在的柏家僅是小族。
可是柏玉堂負責的糧草監卻是定遠軍極爲重要的科司。
便是老太爺和蕭驚鴻都會看重拉攏。
所以,陳逸和蕭婉兒自然沒有任何冷落的想法。
起碼蕭婉兒對家裏事耳濡目染之下,不會冷落了這位孫夫人。
至於孫夫人的訴求也很簡單。
只希望她的兒子柏玉堂能夠進入那座學齋,跟隨陳逸學習書道。
儘管她說得委婉,但陳逸心中清楚,她的兒子先前應是對他有些瞧不上的。
說好聽點叫“文人相輕”、“文無第一”,說得難聽點,就是“他一個贅婿能教人什麼”?
因而陳逸沒有應下來,推給書院嶽明先生等人,委婉的拒絕了事。
那孫夫人自也清楚自家孩子什麼情況,雖有些失望,但沒有強求。
看樣子是打算找找其他門路,總歸是要把人塞進學齋去。
無他。
實在今日貴雲書院出現一位書道小成的學子,實在令人震驚。
越是有見識的讀書人,越清楚書道有成的難度。
天資、努力、機緣,加上名師點撥,缺一不可。
顯然,在這些短短時間裏弄清楚來龍去脈的世家大族眼中,陳逸就是那位“機緣+名師”的結合體。
誰也不想錯過這樣的機會。
哪怕僅有百分之一,亦或者萬分之一的機會。
至於最後的萬家千金,萬柔柔小姐。
她倒像是單純來串門的樣子,全程只隨着蕭婉兒附和說話。
說起陳逸,她也沒有提及家中親朋兄弟等是否在貴雲書院學習。
只誇讚幾句輕舟先生大才,從古至今教書法的先生多,能教書道的先生少之又少。
倒像是專門來給蕭家做捧哏的。
只是,陳逸卻知道萬柔柔此番前來蕭家必定有所求。
估摸着應是和方纔提刑司找到的那位殺害劉敬的“兇手”有關。
畢竟那兇手乃是萬家念林堂的護衛啊。
想着這些,陳逸不免多看了幾眼萬柔柔,打算看看她什麼時候說明來意。
哪知沒等來萬柔柔的話,卻是等到了察覺他眼神異樣的蕭婉兒的嗔怪目光。
陳逸知道她有所誤會,便收斂了幾分。
你是病號,你說了算。
如此賓主皆歡。
臨近傍晚的時候,張、孫二位夫人相繼離開,多少都有些收穫,心情自然都不錯。
而那萬柔柔竟也跟着告辭。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說出一句有關“念林堂”或者“貴雲書院”的事情。
讓陳逸的猜測落空。
待把人都送走以後,蕭婉兒沒有回返佳興苑,而是又回到春荷園裏。
她一邊吩咐小蝶、翠兒去張羅晚飯,一邊用那雙明媚的眼眸盯着陳逸。
待小蝶等人走遠。
陳逸對上蕭婉兒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身上,笑着問道:
“有哪裏不對嗎?”
聞言,蕭婉兒不作回應,只坐在亭子的石桌前,上下打量着他,好似第一天認識他。
陳逸微一挑眉,心中有了幾分猜測,便笑着坐在她旁邊說:
“書院那邊只是個意外。”
“雖說我的確教了他們書道,但第一堂課僅是總綱,僅是爲了引他們入門徑。”
“突然出現一位書道小成的學子,我也很意外,也有些頭疼,以後類似今日這般有人登門拜訪的事情不會少。”
“還有書院那邊,嶽明先生等人,學子們,估摸着也不會讓我清閒。”
等他說完,蕭婉兒卻是沒順着這個話題說下去,轉而問道:
“爲何妹夫會一直盯着萬小姐看?”
“額……”
陳逸微愣,回過味兒來道:“大姐方纔那般盯着我看,是在思索這個問題啊?”
蕭婉兒俏臉微紅,卻仍強自板着臉看着他,“誰盯着你了。”
“方纔有外人在場,你那般盯着柔柔看,總歸影響不好。”
“若是傳揚出去,還以爲,以爲……以爲你和二妹感情不和。”
陳逸啞然失笑,便也不說話,只盯着她看。
一息,二息,三息……
蕭婉兒俏生生的瞪了他一眼,面上更紅暈的偏過頭去,嘴上仍然不死心的說這樣不好的云云。
說着,她又苦口婆心的解釋道:
“萬小姐比我年長一些,至今沒有嫁人,並非沒有婚配。”
“而是原先與她訂立婚約的王家公子,十年前就病逝了,所以她才……”
說到這裏,蕭婉兒眼角注意到陳逸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由得嗔怪道:“你有沒有在聽?”
陳逸笑着點頭道:“自然有在聽,只是……”
他頓了頓,起了些捉弄心思,話鋒一轉道:“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吧……”
哪知沒等他說完,蕭婉兒便轉過頭直直看着他,急道:
“這等話怎好說出來?”
“什麼窈窕,什麼君子好逑,不準!”
待看清陳逸眼中促狹後,蕭婉兒反應過來,臉上更加紅豔豔了。
便連一雙眼睛都微微泛紅。
估摸着不是羞的,就是氣的。
陳逸一時猜測不準,便也沒了捉弄心思,笑意收斂幾分解釋說:
“之前我在府門外剛好碰見提刑司的人。”
“據說提刑司已經找到那名殺害劉敬的兇手,其人身份是念林堂的護衛。”
“我還聽他們說,念林堂是萬家產業,所以見到萬柔柔姑娘,不免多看了兩眼。”
聽完他的話,蕭婉兒自是明白過來。
只是她此刻腦子裏還在迴盪方纔那片刻對話。
且那些對話裏並不都是陳逸的促狹,更多的是她自己的過激反應。
大抵是羞澀,羞人,羞……
羞到最後,她便有了幾分惱意。
倒不是針對陳逸,而是着惱她自己一時不察,失了分寸。
蕭婉兒沒再想下去,沉默片刻,偏過頭起身走出亭子,頭也不回的說:
“知道了。”
“妹夫忙碌一天,早些休息吧,我回了。”
陳逸看着她走遠,訝然道:“大姐,你方纔不是讓小蝶和翠兒張羅着在這邊喫晚飯?”
哪知聽到他的話,蕭婉兒腳步僅是一頓,驀地就又加快了頻率。
若非她身子骨有些虛,怕是直接就要小跑回去佳興苑了。
這人……不理他了。
讓他自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去。
只是不想到這句話還好,一想到這句話,蕭婉兒不免就想到了那首詞。
整個人頓時更加羞羞羞……
直讓她不顧身子骨,小跑着回了佳興苑。
總歸是當了真了。
眼見蕭婉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陳逸笑着收回目光,聳了聳肩嘀咕兩句。
大致意思是大姐有些不禁逗。
當然這話他也就能說給自己聽。
真要當蕭婉兒的面說出來,起碼一頓嗔怪說教少不了的。
不過以陳逸對蕭婉兒的瞭解,也清楚她不會真的生氣。
頂多會不理他,連刀子嘴豆腐心都少有。
晚飯時候。
蕭婉兒果然沒有露面。
並且她吩咐翠兒晚飯在佳興苑時,還特意把裴琯璃、蕭無戈留下來一起。
以至於春荷園內,就剩下陳逸和小蝶主僕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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