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听荷残
“林姑父還要進宮面聖,他們在京中安頓好後,自會去給老太太請安。你們回罷。”
林之孝問道:“此後林姑娘都不在府上住了?”
賈珝淡淡道:“林姑父調任京中,林家要在京中安家。”
林之孝聽出賈珝態度冷淡,連忙行禮告辭,雖然請不來黛玉要捱罵,但有了賈珝的話,他們也能覆命了。
皇城,大明宮。
養心殿。
年輕的宣武帝坐在御案後,提筆批改着奏摺。
經過半年的調養,他身體好多了,但仍然是面色枯黃,加之政務繁忙,既要批摺子,也要上朝,日夜勞累下,一直沒有痊癒,還時不時的咳血。
戴權端着碗蔘湯,無聲地走入殿內,待宣武又批完一本東廠的摺子後,纔將蔘湯放在御案之上,低聲道:“陛下,歇息片刻罷。”
宣武喝了口蔘湯,繼續拿起下一本奏摺。如今忠順親王雖看似隱退,卻祕密把控朝堂,與他鬥爭的正激烈,他怎敢懈怠?
“宣大軍鎮討餉的事,內閣可有決議?”
戴權躬身,緩緩道:“遼國人在邊上虎視眈眈,宣大兩鎮太過緊要……閣老們的意思是,先把京營的糧餉挪給宣大,等兩淮的鹽稅送來了,再補給京營。”
宣武帝聽聞也是一陣沉默,宣大是大漢的屏障,京營拱衛神京,兩者都太過緊要。
“你親自盯着,等稅銀一送到就補給京營,讓多隆留意,京營不能亂。”
“是。”
宣武看着摺子,突然眉頭一皺,冷聲道:“林如海剛入京,京中就傳起他的謠言了?是誰這麼不待見他?”
宣武砸下摺子,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滿是怒氣道:“這暗中的人,知道朕要提拔他,就先壞他的名聲,真是其心可誅!”
第339章 疑心
戴權一陣沉默,忽然想起了賈珝之前送給他的銀子……
“陛下,林御史在兩淮行的是改革之事,難免招人記恨。”
“這是什麼道理,爲國爲民辦實事,難道還有錯?一羣庸人尸位素餐,反倒是乾的越多的人越受委屈!”宣武冷聲道,“他們具體是如何抹黑林愛卿的?”
戴權躬身說:“陛下,最近幾天城中謠言四起,說林御史在兩淮鹽務待了十幾年,走時還將宣}商搜刮一番,喫的盆滿銤M,富可敵國,家產兩艘貨船都裝不滿……”
“又說江、馬、程三家當年都是爲先帝南巡獻過忠心的鹽商,如今卻被林御史和永安侯扣上罪名抄了家,其餘幾家也被強行捐輸,貪腐酷烈至極……”
宣武聽了勃然大怒,猛拍書案。
“這羣亂臣僮印�
宣武一聲暴喝,又突然閉嘴緊咬牙關,差點吐出一口血來。
難怪他如此發怒,賈珝把這三家鹽商抄了,家財都入了他的內庫,而後捐輸的銀子,更是送往了陝地賑災。
這暗中之人哪裏在罵賈珝、林如海,明明是在拐彎抹角的罵他!
“陛下息怒……”
宣武擺擺手,又咬牙問道:“爲何東廠的摺子說,林如海確實有兩船家資,掛着永安侯府的旗子送往神京來了?”
戴權心中疑惑,如今的東廠廠督是韋小寶,韋小寶與賈珝不是有些交情麼,怎麼會暗中打他老丈人的小報告?
“回陛下,林御史爲官清白,不好財色,否則八大鹽商也不會找不出他的破綻了。”
“林家四世列侯,又是一脈單傳,也累積下許多家資,加之林御史膝下無子,只有一獨女。”
“如今他獨女要嫁於永安侯爲兼祧之妻,林御史便變賣了多數祖業,於京中安家,那兩船財貨,多半都是林御史之女的嫁妝……當年榮國公府嫁女時,也是十里紅妝,如今林家女入永安侯府,想來也不會差。”
一番話下來戴權說的嘴巴都幹了,心想他也是對得起賈珝給他的銀子了……
又想若皇帝還是以前那個爲了剷除魏鰲,敢入教坊司私會朝臣的熱血少年,絕對不會多問這一句。
這場大病磨去了小皇帝的少年心性,加之兩次被造反,朝政鬥爭激烈,宣武帝性格大變,疑心也很重,越來越不好伺候了……
宣武聽聞戴權所說,一陣沉默,突然笑出了聲:“兼祧兩房,這永安侯也是好福氣,連朕都羨慕的緊啊……”
戴權聽了不敢接話,只能沉默。
他心中腹誹:皇帝富有四海,三宮六院,怎會羨慕一個侯爺?
只能是羨慕賈珝同樣與他年少,卻武功高強,身體健康。
如他這般成了病秧子,新封的皇后都沒臨幸過……
不過被皇帝羨慕,可不是什麼好事啊……一時戴權也是眉頭緊皺,看來不能和賈珝牽連的太深。
“讓東西廠去查一查,是誰在背後心懷不軌,鼓譟風浪!”
戴權連忙應下:“是!”
紅色的宮牆下,有內侍領着趙宗憲、林如海、賈珝三人入宮。
三人中趙宗憲是京官,賈珝更是入宮和回家一樣勤,都沒什麼反應,獨有林如海十餘年後再次踏足大明宮,一時面色平靜,心中卻驚起風浪。
賈珝雖然被皇帝賞朝馬,可以在皇城騎馬,但他總不能讓年邁體弱的老丈人步行,自己騎馬走了,只得陪着林如海走着……
突然賈珝看見戴權走來,便迎了上去。
“見過永安侯。”
“內相,多日不見啊。”
兩人寒暄着,趙宗憲從他們身旁走過,看着賈珝滿臉的鄙夷,還冷哼了一聲。
趙宗憲出身世家大族,進士及第入翰林,向來是自恃身份,不屑於與戴權這種閹人爲伍的,此番見賈珝與戴權關係熟絡,更心想果然是一丘之貉!
戴權滿臉笑容,似乎毫不在意。
賈珝看在眼裏,心想這些太監多半是小心眼的人,如今你趙宗憲正炙手可熱,戴權當然不能做什麼,等你什麼時候落難了,才知道他的厲害……
林如海也是探花郎,雖有傲骨,卻不清高,也給戴權見了一禮。
戴權連忙還禮,笑得滿臉的褶子,“林御史,快進去罷,陛下等着呢。”
林如海知道他和賈珝有話說,便跟上了趙宗憲。
賈珝和戴權才向一旁走去,賈珝拿出一卷準備好的銀票,不動聲色的塞入他袖中。
“內相,此番我去江南,也是給你帶了些土特產,還請笑納。”
戴權知道賈珝出手向來大方,都沒去掂量便笑道:“侯爺好意,雜家也就收下了。”
“我走這幾月,京中可有什麼要緊的事?我剛回來,還請內相指點一番。”
戴權道:“沒什麼大事……只有一件事侯爺得留意了,下月就是恭妃的產期,鳳藻宮那邊,侯爺可得多安排些人手,此事的重要性,侯爺也是知道的。”
賈珝連忙點頭,如今皇帝雖登基十年了,還沒有子嗣。
無子不行,若恭妃王氏懷的是個皇子,那多半就是日後的儲君了。
“多謝內相提醒。”
戴權忽然道:“對了,侯爺,你與韋廠督有隙?”
賈珝有些疑惑:“內相何出此言?”
戴權見狀,又怕賈珝猜疑他暗中挑撥兩人關係,索性把東廠摺子,和皇帝之問,如實相告了。
賈珝聽了,也是眉頭一皺,若有所思。
這韋小寶,是在找死啊!
韋小寶這人滑頭的很,加之與皇帝關係親密,若是與他相鬥,倒是不明智。
若要對他出手,就要一手把他按死,不給他蹦躂的機會……
賈珝便想起他天地會成員的身份,天地會是反伲粽页鲰f小寶的身份實證,再親自出手,將他和陳近南一同按死,這就穩妥了。
賈珝與戴權道了謝,就要去養心殿了。
戴權忽然想起方纔趙宗憲對他的鄙夷,林如海雖沒無禮,卻也有距離感,一副敬而遠之的態度,與多數朝臣一樣。
而唯有賈珝,素來敬重於他,便是去拉他的袖子,也沒半點嫌棄的神色。
甚至對待那些卑賤的內侍太監,也與尋常宮廷護衛一致,從無歧視……
戴權突然道:“賈侯爺,雜家多嘴一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日後侯爺收斂些鋒芒較好……尤其是在陛下面前。”
賈珝聽這突然的話有些錯愕,也是很快反應過來。他正色道:“多謝內相提醒……”
第340章 彈劾
賈珝、林如海、趙宗憲於西暖閣內,見到了皇帝。
一番禮儀後,宣武帝見林如海骨瘦如柴,也是十分擔憂,立即召來太醫,詳嘁环�
賈珝看向小皇帝,難免奇怪,心想我老丈人氣色雖差,但你皇帝也沒好到哪去啊,這太醫院能有什麼用?恐怕早被滲透成篩子了……
“謝陛下隆恩,微臣身體無恙,還請陛下保重龍體,纔是社稷之福。”林如海也是謝恩道。
宣武帝擺擺手,連忙看向那名老太醫:“林愛卿的身子如何?”
宣武帝的關心也不作假,如今朝堂上的鬥爭正激烈,他最缺這種忠心,又能辦事的肱骨大臣。否則那些人也不會極力抹黑林如海的名聲。
那太醫斟酌片刻,方纔道:“林大人大病初癒,雖根骨秉性仍顯孱弱,而脈象平和,臣建議林大人喫上藥膳調理一番,再安心修養,便能痊癒如初。”
宣武帝聽聞,也鬆了一口氣,如果林如海這顆重要的棋子被病體拖累,其效用也會大大降低。
他纔看向趙宗憲:“此番整頓兩淮鹽務,趙愛卿辛苦了。”
趙宗憲立馬道:“陛下隆恩浩蕩,臣雖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區區辛勞,不足掛齒。”
賈珝低着頭,難免有些不屑。
如果趙宗憲是言行合一,清風亮節的文人儒士,在皇帝面前都會保持自己的風骨,那即便與之交惡,賈珝也會敬佩對方。
但現在看來,無非是諂上驕下、前恭後倨的僞君子罷了。
皇帝卻很滿意他的回答,點頭道:“革鹽務之弊,功在社稷,三位愛卿於兩淮整頓鹽務,見效甚好,朕即決定,將鹽稅新政從兩淮推行至全國鹽場。”
一時賈珝和林如海對視一眼,都是微微皺眉。
皇帝所說鹽務新政見效甚好,無非是一年多出的五六百萬兩銀子罷了,而這些銀子,都是從鹽商利益集團的嘴中搶出來的。
其中阻力,可想而知。
兩淮鹽務新政會如此順利,全是賈珝領着逡滦l,用繡春刀將當地的利益網硬生生劈開的,加之林如海深耕兩淮鹽務多年,知己知彼,纔有如此成效。
若非如此,僅憑一個遠在天邊的皇帝派出的欽差,輕則無功而返,重則引起一地禍亂。
小皇帝此舉,明顯是隻看見兩淮鹽政多收上來的銀子,鑽錢眼裏了,卻不知此事的艱險,加之年輕氣盛,急功近利的性子,才如此不理智……
“趙愛卿,朕決定,此事便由你全權主導。”
趙宗憲聽了,瞬間滿臉的紅光,主持推進全國鹽稅改革,定先要掌管戶部。
皇帝這是要重用他啊!
林如海還是忠君愛國之臣,連忙諫言道:“陛下,兩淮鹽務新政方纔步入正軌,還需檢驗一番,觀其弊病。微臣拙見,等新政咝卸辏僖缹嶋H情況逐步鋪開全國,才爲穩妥。”
宣武帝不以爲意,如今他皇位穩固,想辦什麼事辦不成?況且這鹽稅改革,也是利國利民的仁政,自是水到渠成。
如果依林如海之言再等二三年?那豈不是少收上千萬兩銀子?
但不等他開口,趙宗憲立馬反駁道:“林大人,新政優於舊政數倍,有何弊病?鹽票制度相較於鹽引,更讓利於民,此乃上應天時,下通人和,若迅速鋪開,也能早日惠及天下。”
宣武帝擺擺手道:“林愛卿所言不無道理,趙愛卿推行鹽務之事,也要謹慎行事。”
“是。”
林如海並非直諫邀名之臣,聽宣武帝已下好決心,也便閉口不言了。
宣武帝沉吟片刻,道:“擬旨,擢趙宗憲爲戶部尚書,加文淵閣大學士,即日入閣。”
“蒙陛下垂詢,臣感激涕零。臣自當竭盡所能,不辭辛勞!”
宣武帝揮揮手,“趙愛卿路途勞累,下去歇息罷。”
趙宗憲起身,卻拱手道:“啓稟陛下,微臣還有本要奏!”
宣武帝點頭,“准奏。”
趙宗憲轉身看了眼賈珝,朗聲道:“陛下,微臣要彈劾永安侯賈珝,微臣在南省時,聽聞永安侯向鹽商索賄白銀三十萬兩,鹽商懼其威嚴,更送以秦淮名妓。”
“不從者例如江、馬、程三家,皆被逡滦l捏造罪名,栽贓陷害,抄家滅族,如此濫官酷吏,古今少有!還請陛下嚴查永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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