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渣土车
喫這碗飯的人,乾的就是這種髒心思的活計。
“元直?”
譚縣令眼神閃爍了一下,想起了經常和陳元直一起在外面喫酒鬧事的潑皮,這羣人拿來墊後正好。只是侄兒不能放着不管,這些年收了陳家那麼多錢,要是真把別人兒子賣了,他敢肯定老陳家的那位會找死士跟他玩命。眼下兵荒馬亂的,被殺了都沒人管。爲了自己的性命着想,譚縣令決定在通知一下陳家和另外幾家豪紳。
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通知幾位家主過來,一起商議城防之事。”
地方縣令和地方豪族是捆綁在一起的,任何決策都要通過地方豪族來施展。像小說故事裏面的縣太爺一言九鼎,大概率都是在王朝初期,到了王朝中後期地方勢力壯大,相互之間的關係蟠根錯節,一個空降的官員能否拿到權利,全看自身的手腕和當地豪族的配合度,否則再多的政令也走不出縣衙。
遇到土司豪強,甚至可以讓不聽話的縣太爺‘失足淹死’。
譚縣令的命令很快就出現在了幾家家主的桌子上面,陳洛也收到了請柬。
在看到這封請柬的第一時間,他便感覺到了湧動的劫氣。
劫要來了!
站在窗戶邊上,陳洛看到了遠處舞刀弄槍的‘兒子’,他很想知道面對第一次‘心魔劫’,他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到目前爲止他都沒有看到‘兒子’任何突出的地方,遊手好閒,好面子,所有潑皮有的毛病,在他身上都能找到。
縣衙。
幾家家主如約而至,陳洛也過來了。
“譚大人,我們大家都是捆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北面情況如何,還望您給我們透個底。”簡單的客套以後,王家家主便直接問出了幾家最關心的問題。
北面防線若是能撐住,大家就頂一頂。
撐不住就要早做打算了,在座的都是體面人,誰也不想成爲匈奴人入境以後劫掠的對象。
“情況不樂觀。”
譚縣令斟酌了一下用詞,簡單回應一句,之後便把話題引到了他想要謩澋氖律厦妗�
“不管北面情況如何,我們都要爲百姓們守好這個家。入冬以後碧水縣商道受阻,百姓生活困難,很多戶人家炭火都沒有燒的了,如此惡劣的事件本官絕不能容忍。經調查,商道受阻的原因全在山匪座山雕身上。爲了解決百姓們的生活問題,本縣準備明日召集一批青壯出城剿匪,還碧水縣一個朗朗乾坤。”
說話間譚縣令便把手下人早就準備好的計劃書拿了出來。
原本是碧水縣二把手的縣尉,此時跟條狗似的站在邊上,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譚縣令的手段。
炭火?
影響百姓生活的山匪座山雕?
名字都是瞎編的!三年前碧水縣外面是有一夥土匪。但那夥土匪官面上沒人,在知情的情況下動了縣內大戶的蛋糕,之後就被幾家聯手剿滅了,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座山雕,原因是什麼,大家都一清二楚。
因爲他們需要。
所以山匪就又出現了。
都是老狐狸,很快便讀懂了譚縣令話裏面的意思。
“這匪必須得剿!”
吳家主一拍桌子,一副爲民請命的樣子。
“影響碧水縣的百姓生活,就是和我們吳家爲敵,譚大人,這次剿匪我們吳家願意出一百人!”
“我們張家雖然人少,但報效朝廷的心思絕不落後於人,我們出八十人。”
“王家一百五十人!”
“我們陳家就出一百二十人吧。”陳洛也說了一個數。
剿匪的數量就是逃跑的名額。
在座的都是大戶人家,出城的時候難免帶些‘軍糧’,到時候需要的家丁打手肯定不少,百來號人都是權衡之後的數額,真要放開來跑,一家就能跑出五六百人。
商議完名額,幾戶人家迅速回家準備。
譚縣令這邊的消息肯定比他們私下的渠道要準確,當官的都要跑了,他們這些老百姓難不成還留在這裏等死?匈奴人可不會跟普通人講道理,就是可惜了祖輩傳下來的良田。
性命攸關,此刻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陳兄,稍等一下。”
譚縣令叫住了準備離開的陳洛。
“雲瑤昨天跟我說,她有些想念兄長了,希望兄長晚上能來小酌兩杯。”譚縣令口中的雲瑤就是陳洛的族妹,他們陳家就是靠着這一層關係,才能在碧水縣獲得現在的地位。
兩家捆綁在一起,一損易俱損,一榮俱榮。
“好。”
陳洛點頭,而後跟着前面幾位家主一起離開。這個時候人太多了,很多事都不好敞開了說。
夜幕降臨。
陳洛如約趕赴譚家。
一進門就看到了族妹陳雲瑤,譚縣令也備好了酒菜。兩人坐下以後開始閒聊,因爲沒有外人在場,幾句話過後譚縣令便說到了主題。
“我白天剛得到的消息。北面的第一道防線已經被匈奴人攻破了,第二道臨時組建的防線都是新兵,送死用的!留給我們的時間最多隻有半個月。”
陳洛心頭一跳。
他早就猜到‘劫’會來,但沒想到會來的這麼快。
想到‘兒子’陳元直的脾性,他有些懷疑對方能否渡過這一次劫難。
“匈奴人馬快,直接逃走肯定來不及,我建議留下一些人斷後”
“元直可是你侄兒。”
陳洛臉色陰沉了下來,他又不傻,只兩句話就聽出了譚縣令的意思。碧水縣的鄉兵是什麼情況,他們這種大戶最清楚。僅憑那些老弱病殘是絕對不夠斷後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兒子陳元直帶的那一羣潑皮。
作爲劫中人,陳洛要扮演好‘父親’這個角色的,否則這次心魔劫就沒有意義了,劫氣化盡前,必須撈到足夠多的好處。
“若是讓元直送死,我也就不會跟你說這些了。”譚縣令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酒杯。
這種局面他早在宴請陳洛之前就想到了。
“你是想讓那羣潑皮留下來斷後?”
陳洛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但他又有些看不懂了,譚縣令應該是‘心魔’,作爲心魔劫的一部分,他應該去引陳元直這個渡劫者心臟的慾望纔對,怎麼突然間就要自己跑路了?心魔和天劫之間的關係,好像並不是他之前推測的那樣。
更像是一個組成部分,很重要,但並不是核心。
真正的核心是‘劫’本身,是修仙者自己的本心。
“都是七尺男兒,此危急存亡之秋,正要他們保家衛國,扛起男兒的責任。”
譚縣令不愧是做官的,每一句話都站在大義的角度上。
“好。”
陳洛點頭應下,他準備晚上回去和陳元直說這件事,看看他如何抉擇。
責任和怯弱。
這應該纔是此次心魔劫的‘劫心’。
夜晚,陳家書房。
“.事情就這麼安排,你還有什麼問題?”
“您讓我拋下行值芄痘睿俊�
陳元直滿臉震驚地看着父親,他第一次感覺到父親的陌生。還有上面的那些大人物,他們明明享受着最好的待遇,爲什麼匈奴人打來的時候,他們不想着保家衛國,反倒是第一時間選擇逃走,讓什麼都不清楚的普通人去送死,用他們的命,去給自己爭取逃走的機會。
“並不是所有人,王大才也會和你一樣出城剿匪。”
陳洛面無表情地說道。
“出城剿匪?”
陳元直笑了,他第一次直視自己的父親。
“這話您自己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
陳洛看着這個‘兒子’,臉色平淡地敘述着現實。站在家主這個位置上,就要做好這個位置該做的一切,家主的責任就是保住家族,延綿血脈。更遠的事他管不到,也沒能力去管。
“靠無辜之人的性命,換來的苟活機會?”
陳元直看着父親,他腦海當中偉岸的父親,正在一點點破碎。
原來父親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您想過沒有,倘若我們都走了,城中的百姓該怎麼辦!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他們相信着朝廷的文書,把自己的口糧都捐出來了,就指望朝廷能幫他們擋住匈奴人。”
“留下來就能擋住嗎?”
“若是擋不住,你母親怎麼辦,兩個妹妹怎麼辦?”
陳洛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兩聲質問讓‘兒子’一下子茫然了。
他自己可以不顧,但母親和小妹怎麼辦?他們若是落入匈奴人的手中
“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我們一起出城剿匪。”
陳洛起身,拍了一下‘兒子’的肩膀,他內心已經理清楚這一次心魔劫的脈絡了。
第297章 選擇與本心
陳元直在牀上展轉難眠。
他不知道該怎麼選,跟隨父親和姑父一起逃走,肯定能找到活路。以兩位長輩的爲人,就算是到了其他地方,肯定也能迅速站穩腳跟,讓他一輩子衣食無憂。
只是
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躺在牀上,陳元直睜着眼睛看着屋頂的房梁,腦海當中閃過行值艿拿婵祝肫鹆似饺昭Y在街上笑話他們不懂事的老投,想起了那個被他踩在腳下,怒斥他‘怎麼不去打匈奴人’的瘦猴。
“我若走了,兄弟們會怎麼看我?!”
混亂比預計來的還要快,譚縣令組織的‘剿匪隊伍’還沒有出城,就有下屬在外面看到了遊蕩的匈奴斥候。得知這個消息的譚縣令二話沒說,天還沒亮就帶着下屬先一步棄城跑了。
他是聖朝官員,外面有同年派來的高手接引,逃出昇天的幾率很大。
原本計劃多帶一些人的念頭,這會也管不上了,生死關頭,自己的小命纔是第一位。
天色大亮。
等幾大家組建好‘剿匪隊伍’的時候,匈奴人的先頭部隊已經到了。
“出不去了!外面到處都是匈奴人的騎兵,現在出城就是送死。”
幾大家主一起跑到縣衙,等他們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譚縣令竟然早就已經跑了。得知這個結果的腥藲獾闷瓶诖罅R。
“不要慌,正面防線還沒有潰敗,過來的只是少部分騎兵探子。”
陳洛止住了腥嘶炭值那榫w,開始發號施令。
原本面臨艱難抉擇的‘兒子’陳元直見到這個結果,反倒鬆了一口氣。在父親的安排下,接過縣尉的職位,帶着行值荛_始守城佈防,排查混入城中的奸細。
每天忙到深夜。
在他嚴厲的盤查之下,還真抓到了幾個匈奴探子。兄弟幾人把匈奴探子五花大綁的帶到菜市口,在對方的咒罵聲中一刀將其梟首。
血染地面,陳元直只覺得這纔算是大丈夫。
十天後。
陳元直帶着城中的鄉勇出城巡視,撞上了一隊匈奴騎兵。正面交手和之前的抓姦細又不一樣了。一場打下來,僅僅十個人的匈奴小隊,竟然殺了他們二十多個鄉勇,重傷十幾個,看着昨天還和自己一起喝酒的兄弟,握着刀的陳元直不停地顫抖,心中升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
這就是匈奴人?
和以前的潑皮完全不一樣!
“大哥,賴子驢死了。”王大才也在哆嗦,他看到了一個躺在血泊當中的兄弟,此人昨晚還和他一起喝過花酒。
現在人倒在血泊當中,下半截身子都沒了,雙目圓睜的躺在血泥裏,臉上還殘留着對死亡的恐懼。
“這些匈奴人難道不怕死嗎?”
兄弟幾個以前都是鄉間搏鬥,欺負一下潑皮無賴,什麼時候對上過這麼兇殘的匈奴人?那種悍不畏死的眼神,就跟孤狼一樣,他到現在心中都還有些發顫。
‘這種敵人真能擋得住?’
‘要不,跑吧。’
拿着刀的陳元直吩咐王大才等人,一起揹着受傷的兄弟回城,聽到背上兄弟們‘哀嚎’的聲音,他心中苟活的念頭愈發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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