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舟中落雨声
【臘十五一臉茫然:“可……管事不都是男人嗎?”】
【費老抽了口煙,吞雲吐霧道,“你這傻小子,長大就明白了。在這世上,不論男女,生得太好卻又無力自保,本就是種罪過。”】
【“走吧,走吧。”】
【費老看了一樣牀榻上的少年,搖了搖頭,“行了,行了,富貴有命吧。”】
【翌日。】
【何府的“開山房”的管事,領着你去了海邊的礦洞之上的開山房。】
【所謂開山房,實則是深入火山腹地採掘“陽火芝”,此物雖爲下品靈藥,卻是太華宗“純陽功”修煉的輔佐之物。】
【陽火芝在修仙界中幾乎供不應求,尤其對於下宗而言,更是常年稀缺的資源。】
【霞城周邊火山遍佈,加之何府二小姐有意推廣種植,如今這陽火芝已逐漸成爲何家產業支柱。】
【也正因如此,“開山房”所招攬的勞力數量最爲龐大,而死在此地的人數,也同樣驚人。】
【火山內部煙塵瀰漫,靈氣稀薄,更兇險的是礦洞中的地火活動全無定數,時有突發噴湧。】
【即便踏入修行之人,進入此地,也須要謹慎。】
【但這類差事對修行者而言,採摘陽火芝所得實在微薄,根本不屑一顧。】
【只有那凡人,纔會被視作耗材,填入這片烈焰地獄。】
【正因危險重重,開山房才成了何家七大房中工錢給得最高的一處。】
【費老如今也在此地,不過他已是老江湖,早就不進火山內部冒險,只做些陽火芝入庫的輕省活計。】
【他能在此地享有名聲,正是因爲,開山房裏很少有人能活過三十年。】
【莫說二十載,便是熬滿十年的,也已是鳳毛麟角。】
【火山活動頻繁,一旦進入礦洞,便可能永無歸期;洞口也常無故坍塌,更是斷絕生路。】
【除此之外,洞內煙塵瀰漫,久居其中之人,不是染上肺癆,便是患上其他惡疾。】
【許多礦工年紀稍長,便會突然小便閉塞、雙腿麻木,繼而全身迅速惡化,不出數月便痛苦離世。】
【何家曾請人灾危瑪喽ㄊ欠蹓m侵入肺腑,進而蔓延全身,稱此症爲“巖病”,無藥可醫。】
【更令人心驚的是,患病者不在少數。】
【幾乎每隔五六年,二十人開山工中便有三四人因巖病而亡。】
【自此之後,不少礦工紛紛設法調離開山房。】
【何家無奈,只得再次提高此處的工錢。】
【費老卻是其中的奇人,他在此地幹了三十年開山工,沒有任何肺癆,巖病,活蹦亂跳。】
【一來二去,費老不僅受何府嘉獎,又把他從開山工之中調出來。】
【其他開山工都對他有幾分敬意,也是希望自己能活着走出來,有個盼頭。】
【你也被安排進了開山房。】
【頭一個月沒有工錢,按規矩需壓上一月。】
【直到第二個月廿日月底,纔會發放月錢。】
【管事領着你走到一位青衣丫鬟跟前,恭敬道:“蓉姑娘,這是新來的,名叫初一。”】
【何家內設七房,開山房、下海房、採珠房……皆歸二小姐統轄。除各房房主外,二小姐還會派下一名紫衣丫鬟,負責賬目與輔佐事務。】
【紫衣之下設藍衣丫鬟,再往下分派至開山房各隊的,便是青衣丫鬟。】
【這些丫鬟既是二小姐的眼耳,也代表着她的顏面,無人敢輕易得罪。】
【眼前這位青衣丫鬟名喚芙蓉,與費老同屬開山房。】
【上月正是她傳話給費老,才救下了你。】
【芙蓉看了看後面的少年,面無表情,雙目癡呆,走路兩隻手也不擺動。】
【管事的連忙走進低聲道,“此人腦子不好使……工錢之事。”】
【他語氣討好,“不如適當減些,也算爲二小姐節省開支。全憑姑娘定奪。”】
【芙蓉豈會不懂其中意味。這少年既然癡傻,工錢本就不必照常發放,說不定哪天就葬身火山,又有誰會在意?】
【工錢數額只需在冊上一筆勾畫,再經何府登記,便可支取銀兩。】
【至於這筆錢最終流向何處,無人過問。】
【芙蓉在開山房數年,早已諳熟其中門道。】
【她瞥了眼少年臉上的黑灰與蓬亂的頭髮,略作沉吟,道:“此人畢竟是二小姐親自救下的。”】
【說着,便在賬本上落筆,記下了正常工價。】
【此言一出,常管事頓時愣住,額角滲出冷汗,慌忙道:“這……二小姐……小人實在不知……”】
【芙蓉卻不甚在意,只淡淡道:“二小姐出海時親手所救,還親口囑咐要好生安置。”】
【她輕嘆一聲,“可惜竟是個傻子,否則這份機緣,本該大有前程。”】
【她先前對此事如此上心,自然另有緣由——何府中早有先例,凡被二小姐救回之人,多被安排進內府近衛。】
【更何況這次救下的少年相貌出校y掩其俊逸之姿,遠非開山房中那些粗漢可比。她心中不免生出些念頭,畢竟自己尚未成家。】
【本想着日後花些銀錢打點,託紫衣姐姐代爲傳話,只說被救之人慾當面叩謝小姐恩情。以這少年的品貌,二小姐說不定會另眼相看,予以重用。】
【可惜……如今他不僅身患失魂症,更被送進了這閻王殿門口的“開山房”。】
【“常管事,帶他下去吧。”】
【芙蓉淡淡瞥了管事一眼,道:“既是二小姐親自救下的人,你自當把握分寸。免得日後二小姐問起,被旁人搬弄是非。”】
【她語氣雖輕,卻帶着警示的意味:“那後果……你可明白?”】
【常管事連連躬身:“不敢不敢,多謝蓉姑娘提點。”】
【青衣丫鬟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常管事領着你一路走向開山房後堂,領了衣物與洗漱用具。回頭瞥見身後少年那空洞的眼神,再想到方纔險些因他惹禍上身,心頭一股無名火起。】
【他抬腿欲踹,卻又猛地想起芙蓉的告誡,只得硬生生收住勢頭,冷哼一聲,沒好氣地喝道:“跟上!”】
【背後的少年,微微抬頭。】
【一路而來,面前是住宿之地。】
【就是一排石屋。】
【常管事捏着鼻子,走進一間屋內,裏面氣息惡臭,一股刺鼻汗味,光線昏暗,悶熱的不行,乃是大通鋪,可以睡十幾個人。】
【幾條漢子大多赤着上身,鼾聲震天的酣睡着。】
【另有幾人蜷在角落,一邊抽菸,一邊打着紙牌。】
【從火山礦洞歸來的人,大多早已筋疲力盡,除了昏睡,再也提不起半點力氣。】
【醒着的幾人看見管事,倒是連忙起身。】
【可惜,常管事半點都不想在這裏呆,指了指一個空的牀鋪道,“你以後睡這裏。”】
【又捂着鼻子道,“你們幾個小崽子,以後別欺負他。”】
【“不然,別怪老子沒說過。”】
【屋內又醒了幾人,聲音含糊的道,“知道,常哥。”】
【常管事揪出了還在圍着打牌道,赤條條大漢,“李彪,聽見沒。”】
【被叫李彪的漢子,虎背熊腰,背後是紋了一頭黑虎,四方臉,眉目很兇。】
【他有些不情願起身,這才笑道,“知道了,常哥。”】
【李彪是這間屋內的強人,身強體壯,脾氣爆,沒有人不怕他的。】
【常管事點了點頭,這才走出屋內,剛剛踏出,便在門口啐了一口,“不是人呆的地方。”】
【少年一動不動,坐在剛剛指給他的牀榻之上。】
【李彪見狀,倒是生出幾分好奇,湊近打量。】
【見這少年雙目空洞,神光渙散,他伸手推了一把,喝道:“叫你呢!聽見沒有?”】
【少年仍無反應。李彪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常剃頭帶來的,難不成是個傻子?”】
【常管事有過常剃頭的諢號,這也和他做事一般,人狠心黑。】
【他罵罵咧咧,“還說什麼今晚有冤大頭請客……白高興一場!”】
【昏暗中有幾人被吵醒,探頭瞥了幾眼,又縮回被窩,嘟囔着:“一個傻子,在這兒可活不長……”】
【李彪也沒了興致,把牌一丟,鑽進被窩。】
【屋內很快又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
【少年眼中似有微光一閃而過,隨即默默躺回牀上,仰面望着漆黑的屋頂。】
【大通鋪分作上下兩層,每一寸地方都擠滿了人,悶熱得連翻個身都艱難。夜裏若是想起身,非得推醒身旁的人,才能勉強挪出空當。】
【少年眼中空茫,只是靜靜地睜眼、閉眼,任由時間在黑暗裏流逝。】
【翌日,天還未大亮。】
【門口銅鑼“鐺”地一聲敲響,腥吮阍谝黄良胖懈O窣爬起。】
【“開工,開工!”】
【“開工了!都起來!”】
【腥吮缓艉嚷曮@醒,一名手持長鞭的管事大步走進,一眼瞥見牀上竟還有人躺着,頓時怒道:“開山房的規矩都不懂?這是誰帶進來的人!”】
【李彪忙上前解釋:“千管事,是新來的,腦子……有點不清醒。”】
【提鞭的管事走近一看,只見那少年仍緊摟着被子,直挺挺地躺着,一動不動。】
【“原來是個傻子!”】
【他心頭火氣消了大半,只揮了揮手:“弄起來,該下洞了。”】
第647章 福兮禍所依、要…出去!
【開山房,丙區。】
【號子聲在晨霧裏盪開,一隊人陸續鑽進了礦洞。方纔還睡眼惺鬆的漢子們,此刻都抖斄司瘛!�
【李彪走在最前頭,粗着嗓門喊:“招子都放亮點!這段下的是海邊礦區,火山小,威力小。”】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可土質軟,容易塌,弟兄們多留神!”】
【這二十來號人都歸李彪管,他是舍長,在幾個管事面前也說得上話,每月工錢比一般開山工多拿不少。可舍長也不是白當的,礦下萬一出事,他絕不能頭一個撤,否則再也沒人服他。】
【李彪脾氣爆,三兩句不對付就揮拳頭,沒少把人揍得鼻青臉腫。可每次礦下出事,他都守在最後,從沒丟下過一個弟兄。就憑這,大家心甘情願跟他。】
【他看着牀榻上的癡呆少年,跟千管事求了個情,讓你多歇一天。】
【可執鞭的管事嗤笑一聲:“怎麼?他是你媳婦,還是你小舅子?”】
【“就是你媳婦來了,給爺們,塞進了熱乎地,也不行。”】
【李彪眉頭一皺,千管事不是這種斤斤計較死守規矩之人。】
【千管事沉聲道,“開山房的規矩,壞不得。叫起來,一起下!”】
【千管事走近幾步到李彪身邊,壓低聲音:“甲區昨日鬧了亂子,有開山工動手打了管事,死了不少人,連夜逃出海了。”】
【他略頓一頓,又道:“今日何府上頭有人來查……不是兄弟不賣你這個面子。”】
【他抬眼看了看李彪,目光裏藏着些別的意味。】
【一個管事下面有二三個舍長,管五六十號人。管事表面威風,可開山房裏,也不是沒有過下面人動手打死管事的先例。】
【這兩者之間,從來都是相輔相成,恩威並施的權衡。】
【千管事又道,“你妹的事,我已經找好關係,明年就能進採珠房。”】
【李彪這才臉色一喜,連忙謝道,“多謝千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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