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成真,我曾俯視萬古歲月? 第325章

作者:舟中落雨声

  汴京的百姓倒是見怪不怪,因爲龍魚街住着兩家大姓。

  蘇家,薛家。

  薛家與其他九大姓有所不同,他們既無張揚的作風,在朝中爲官者也寥寥無幾。

  薛家在九大姓之中聲勢靠後,這些年也沒有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雖然把持着汴京的“肉市”生意,幾家大錢莊,當鋪,菜市。

  但是,與其餘九大姓動不動獨佔漕撸}鐵相比,確實低調。

  薛家在汴京名聲不錯,錢莊賒貸也沒有如同其餘幾家大姓,“九出十三歸”,“出門的砍頭息”或是以人抵債,把人往絕路上逼。

  只是,汴京之中早就有傳聞。

  書院二先生便是出自薛家,只不過是旁系算不得看重,其中還有過節,有些檔子恩怨情仇。

  至於此事是真是假,恐怕只有大齊的貴人才能得知。

  老百姓只喜歡談天說地,酒肆茶館用來下酒的談資。

  大府是不開正門,而是帶着陳九宴從西南門進入了蘇府。

  陳九宴緊跟在蘇雲身後,她的心思顯然還在與謝觀對弈的那十局棋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蘇府規模宏大,比謝府還要寬敞許多,但佈局卻相對簡潔明瞭,一條小徑直接通往後院的棋舍,那裏是蘇景的居所。

  蘇雲步履從容,他記得今日爺爺應該從內閣回來了。

  他準備去給爺爺請安。

  爺爺一個月回家也只有一兩次。

  路上遇到的丫鬟蘇雲都紛紛恭敬地行禮。

  四先生蘇景早年便已成家,妻子只是陋巷中的屠夫之女。

  在生下蘇雲父親等四兄弟後,她便早早離世了。

  蘇景沒有再續絃,一直獨自撫養四個兒子長大。

  四個兒子成年娶妻後,都擔心父親一個人孤苦無依,因此四院都沒有分家。

  蘇家的四兄弟關係和睦,與謝家那股子爭鋒相對截然不同。

  蘇景名聲鼎天之時,已是四五十歲,家中四兄弟早已成家立業。

  他們娶的妻子大多也是民間女子,也繼承了父親的專情性子,四人都是隻娶了正妻,從未納妾。

  蘇雲的父親排行老四,是兄弟中的老幺。

  在蘇雲這一輩中,他上面只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下面還有個不到十歲的妹妹。

  男丁相對稀少!

  蘇雲這一輩中自家的哥哥在朝中任職,混跡官場,少有露面。

  蘇家在外面走動的男兒也只有他了。

  兩個姐姐,大姐隨一草原家奴私奔去了北方的長生天,二姐學道經去做了坤道。

  爲這兩件事,家中吵翻了天,自己的伯父都差點把兩位姐姐逐出家門。

  最後還是爺爺出來勸。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們就不要管了。”

  爺爺親自相送大姐,大姐淚流滿面在城門口對着爺爺跪下磕頭。

  爺爺只是說,“離開了大齊,就不要在回來了。”

  二姐在北海道的朝陽觀修行,每年回來一次,都是躲着爺爺。

  今年都要除夕了,不知爲何還沒有回來。

  蘇雲收回心思,已經走到了後院的棋舍。

  進入後院下人都退去,只有他和陳九宴兩人。

  所謂棋舍,也就三層高的樓房。

  一樓待客,二樓看書,三樓住人。

  天色已暗。

  倒是越發冷了些。

  棋舍外門口有小小的屋子,作爲進棋舍的門房。

  如今門房裏面生着爐火。

  有一個鬚髮皆白老人,身材岣嶁,一隻褲腿空空蕩蕩,躺在火爐邊上的椅上假寐着。

  蘇雲上前對着老人行禮道:“常老,爺爺在嗎?”

  被稱呼爲常老的老人,一雙渾濁的雙眼之中有了幾分精神,待看清來人,也沒有起身。

  “哦,是雲少爺,大老爺回來了,說你們來了就自己進去吧。”

  陳九宴也是回過神來,這是來汴京後,第一次見先生。

  她也整理了一下衣袍,對着躺椅上的老者行禮後隨之走了進去。

  這名常老可不是普通人,乃是一名受了重傷的武道九品璇丹的武者,跟隨四先生多年。

  老人望着兩人步入棋舍,未再多言,只是閉上眼睛,輕輕搖晃着躺椅,感慨道:

  “老爺的這個關門弟子真是出類拔萃,才十多歲的女娃,就已踏入武道中三境,看她神光內斂,怕是要突破至元神第六境了。”

  “修煉元神確是正道,否則到頭來也只是一副老瘸子!”

  “雲少爺的根骨不錯,可惜他對武道並無興趣……真是可惜了。”

  蘇雲與陳瓊宴輕輕推開屋門,屋內陳設簡約,僅有幾張棋盤與品茗桌椅。

  一位老人已在內等候。

  蘇雲恭敬行禮:“儒文,見過爺爺。”

  蘇雲,字儒文。

  “陳瓊宴,見過先生。”

  女子的真名是陳瓊宴。

  兩人立於門邊。

  一道滄桑略帶笑意的聲音傳來:“把門關上吧。”

  蘇雲連忙關門。

  屋內在棋盤後端坐着一位年邁的老人,其相貌似乎比屋外的常老更爲蒼老,八九十歲的模樣。

  身形消瘦,身着一襲寬大的青衣,臉上皺紋溝壑密佈,但仍可窺見年輕時俊朗非凡的五官,只是如今宛如山中的枯木一般。

  只是,花白而疏淡的眉毛下,老人眼眸中閃爍着淡淡的神采。

  蘇雲走上前去,熟練地沏茶。

  在外人眼中“站在雲端”的蘇相,此刻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老人先是審視了女子一眼,微微點頭,和藹地說:“坐吧,也別拘束。”

  陳瓊宴在老人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着一張棋盤,上面僅稀疏地落着四五枚棋子。

  奇特的是,一枚白子赫然佔據在“天元”之位,女子面露微惑。

  白子幾手後走天元!

  一下子又想到今日第十局輸棋,謝觀口中說的,圍棋不是天道而是兵道。

  不僅神情一呆!

  老人見此問道:“瓊宴今日怎麼了?”

  蘇雲默默爲兩人沏好茶,插話道:“爺爺可能還不知道,今日瓊宴輸了棋呢。”

  老人將棋子丟回棋罐,露出一隻枯瘦的右手,上面骨節突出,上面佈滿了老人斑,皮膚稀薄,經脈血管清晰可見。

  他一陣咳嗽,胸腔隨之起伏,左手則隱藏在寬大的袖袍之中。

  “在汴京,能穩勝瓊宴的,也就棋招侍的杜鏡和唐子昂了。”老人緩緩說道。

  蘇雲見爺爺如此,眼神中滿是擔憂。

  “爺爺,明日不去內閣了吧,休息幾天。”

  老人擺了擺手道:“老毛病罷了。”

  陳瓊宴卻有些奇怪,以先生的修爲,爲何身體會如此之差,似乎拜師起先生便是這幅體弱模樣。

  蘇雲知道爺爺性子如此,決定的事勸之不動。

  他也不敢賣關子道:“不是杜先生和唐老爺子,是我草堂詩社的一人,今年還未及冠。”

  此話一出!

  老人看着陳瓊宴略顯頹喪的模樣,不禁笑道:“一直以棋藝壓人的瓊宴,今日也遇到對手了啊。”

  陳瓊宴抬起頭,語氣中帶着不服:“那人多半是從小研習棋藝,還故意藏拙,實在狡猾。若是從頭來過,我一定……不會輸。”

  女子回想起對弈的後幾局,只得悶悶不樂改口道說:“我不一定就會輸給他。”

  老人看着女子略顯不自信的模樣,有些好奇了。

  蘇雲連忙將今日之事娓娓道來,包括與謝觀對弈十局的經過。

  “謝觀?”

  老人沉吟片刻,問道,“莫不是前些日子,寫出那句‘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的學子?”

  蘇雲點頭,臉上笑容燦爛道:“沒錯,謝觀現在也是草堂詩會之人。”

  老人聞言一笑,自然對蘇雲創立的草堂詩會有所知。

  “能連贏瓊宴六局,此人確實不凡。”

  女子此時卻話鋒一轉,問道:“先生,弈棋之事,究竟如同什麼?”

  蘇景聞言,不禁啞然失笑:

  “這是你自己的問題,反倒來問先生了。你覺得是什麼,那就是什麼。”

  “那先生您認爲呢?”

  老人輕輕將最後落在天元位置的白子拿回棋罐,淡淡說道:“下棋便是下棋,無需過多附會。”

  陳瓊宴聞言一愣,這話竟與謝觀所說如出一轍。

  她正色道:“先生,我想下一局。”

  老人點頭應允。

  老人笑道:“那讓几子呢?”

  陳瓊宴面露猶豫之色,本想說讓八子,但想到先生的棋藝,最終還是不敢。

  “讓九子吧!”

  老人執黑,讓九子。

  女子執白棋以待,第一手天元。

  圍棋超過九子以上的讓子,就是指導棋了。

  陳瓊宴執黑棋與老人對弈。

  蘇雲無需觀戰,便已料到結果。

  果然,沒下幾十手,陳瓊宴便舉棋不定,最終在中盤便認輸了。

  女子卻覺得理所當然,只是想不到輸得如此乾脆。

  這次先生沒有和謝觀那般巧取天元,只是隨意落子,以大勢一步一步走來便已經贏了。

  天道之棋,壓不住老師。

  女子微微一嘆,內心生出迷茫,圍棋一道似乎永遠無法搬開先生這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