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刀锋利
原來煜公子跟丞相府之間……早已勢同水火。
蘇朝雲輕輕一躍,在很多人驚呼聲中落到臺上,看着宋煜道:“宋承宣客氣了,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就是,咱家知無不言。”
當着外人,兩人都表現得很官方。
“蘇總管是當年官家起兵就跟在身邊的老人了,我想知道,郭鐵到底是不是個魔頭?”
宋煜一臉坦然地看着蘇朝雲:“總管無需因爲他曾是我爺爺袍澤就掩飾什麼,他是他,我爺爺是我爺爺。”
蘇朝雲點點頭:“宋承宣這話說的在理,就像朝廷裏面有劉彤這種蛀蟲,有文華彩這種軟骨頭一樣,不能因此說舉薦他們的楚相公就有很大問題,更不能說楚相公跟這二人是一丘之貉,最多隻是識人不明罷了,哪有強行攀扯的道理?”
楚仁、楚義:?
蘇朝雲這番話差點讓他們兄弟肺都氣炸了,你個沒卵子的老太監擱這陰陽誰呢?
簡直該死啊!
跟楚清輝勢不兩立的又豈止是宋煜一人?
他蘇朝雲又何嘗不是如此?
能有機會噁心兩句,他纔不會放過。
隨後纔看着宋煜說道:“郭鐵這人,咱家也是實話實說,站在官方角度,很難去評價他的所作所爲……”
宋煜一聽有戲,眼睛頓時微微一亮。
他不是非要給老頭翻案、證明什麼,只是不想讓他死後還遭人羞辱,想把他好好安葬。
哪怕已經魂飛魄散的老頭根本不在乎這個,也不希望這件事和宋煜扯上關係。
但宋煜是個人,做不到眼睜睜看着老頭被懸屍城門,遭萬民唾棄。
蘇朝雲道:“郭鐵在過去這二十多年時間裏,確實殺了很多人,也確實是修行魔功,這些,在監妖司都有資料可查……但是級別有點高,宋承宣你是銀牌,權限不夠,沒見過也實屬正常。”
這話不是在貶低宋煜,而是免得有人拿這個做文章,說你監妖司既然有資料,宋煜又怎麼可能不知道?擱這演什麼?
臺下此時聚集的人數已經超過五千!
很多人都是聞訊趕來唾棄魔頭的,結果卻看見這樣一場精彩紛呈的大戲。
果然是有煜公子的地方,永遠都不會缺少熱鬧看。
聽蘇朝雲說郭鐵確實殺了很多人,也確實修行魔功,許多人都忍不住發出驚呼。
魔頭,在這個時代,還是很嚇人的。
在許多人心目中,那是殺人喝血,比鬼嚇人的邪惡存在。
蘇朝雲表情平靜,接着說道:“但根據所有資料顯示,郭鐵並未殺過我趙國百姓!”
這話一出,那邊的楚義頓時忍不了,原本一場好好的……爲相府貼金的“新聞發佈會”,被宋煜攪個稀巴爛,結果現在就連這件事情的性質都要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宋煜跟蘇朝雲在這裏一唱一和,分明是要給郭鐵翻案啊!
“蘇總管,您這話就有失偏頗了,郭鐵在北路惡名誰人不知?”
蘇朝雲看了他一眼:“誰人知?”
“很多人都……”
“很多人又是誰?”蘇朝雲厲聲呵斥:“年紀輕輕滿嘴謊話,這就是你那相公父親教你的東西嗎?簡直胡鬧!咱家身爲監妖司副總管,接觸到的情報信息難道不如你一個黃口小兒多?你說郭鐵惡名在北路人盡皆知,咱家問你,你去過北路嗎?你知道北路那些州府都什麼樣子嗎?你見過北路州府百姓嗎?”
一連串的質問,讓楚義啞口無言。
蘇朝雲卻沒打算放過他,冷冷說道:“咱家是去過的!親自去那邊調查過關於郭鐵的信息,不僅北路百姓幾乎沒聽聞過此人名姓,就連苦主也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怎麼你楚二公子就知道了?你是聽誰說的?你爹說的嗎?”
楚義額頭都快冒汗了,這種事情,他怎麼能扯到自己父親身上去?
“我,我聽外面一些人說的……”
“呵。”
蘇朝雲發出一聲輕蔑至極的冷笑,懶得繼續窮追猛打這隻無用的落水狗。
目光轉向宋煜:“倒是北齊軍方,對郭鐵的恨意幾乎跟葉三娘差不多,之所以名氣沒有葉三娘這麼大,一來不敢招惹他,郭鐵一身修爲已入先天,遠比葉三娘可怕;二來也是因爲郭鐵這些年殺的多半是北齊普通軍戶,大家都懂的,普通戰士的陣亡,遠沒有高級軍官那麼轟轟烈烈……”
宋煜冷冷看了眼楚仁楚義:“就像我爺爺,父親他們……明明是國之英雄,卻被相府這羣腌臢潑才污衊成草寇匪盜……若非今日恰好我聽到,轉頭所有人都會認爲我是流寇之後,魔頭之後……”
蘇朝雲點點頭:“就是這個道理,所以郭鐵在趙國並不出名,既無美名,也沒什麼惡名,臺下應該有江湖中人,你們可曾聽過郭鐵之名?”
“回蘇總管,某家從未聽過!”
“某也沒有聽說過,但是聽總管這麼一說,某家反倒敬重這位郭爺是條漢子!如今卻被人用如此羞辱的方式懸屍於城門洞上,實在太過分了!”
“沒錯,相府的人爲何要殺郭鐵這樣的英雄好漢?還他娘想要把自己打造成除魔英雄,老子剛剛還衝着郭老英雄的遺體吐口水,幹你孃的宰相府,你們不做人,還要欺騙我們?”
“還不趕緊把郭老英雄的遺體放下來厚葬?你們宰相府的人應該有一個算一個,都給郭老磕頭道歉!”
“道什麼歉?兇手是誰?殺齊狗的人是魔頭?你們相府都是一羣什麼玩意兒?”
“把兇手交出來!”
“沒錯,把殺害這位老英雄的兇手交出來!”
數千人聚在一起,簡直無邊無際。
人羣中那些江湖漢子在反應過來之後,全都怒不可遏,哪裏在乎宰相權傾朝野這種事,當即破口大罵起來。
楚仁跟楚義兩兄弟這會兒臉色已經徹底變得一片慘白,誰能想到這件事竟然會鬧到這步田地?
就連那位八級宗師也都腦瓜子嗡嗡的。
蘇朝雲這幾刀插的實在太狠!
轉眼間,擊殺郭老的錢真人就從除魔英雄變成了殘害英雄的兇手,這誰能挺得住?
蘇朝雲知道當下不能把相府那邊往死裏逼,通過這次事件,足以讓相府名聲變臭,甚至能讓楚清輝身敗名裂!
這對無比在乎名聲的楚清輝來說,已經算是巨大打擊。
要真逼急了,徹底狗急跳牆,那些隱藏在趙國各地的陰神紛紛發動起來,整個國家勢必一片混亂。
他衝着臺下拱了拱手,說道:“兇手的事情,相信相府會給我們一個滿意的交代,當務之急,是不能再讓郭老遭受這種屈辱!”
隨後他命人將郭鐵遺體放下,放在高臺之上,宋煜親自脫下身上官袍給蓋上。
然後跪在面前,恭恭敬敬,再次磕了三個頭。
之前那三個頭是送別愛護我的長輩,如今這三個頭,卻是爲您正名!
蘇朝雲也脫下帽子,對着郭老遺體鞠躬。
他這會兒心裏已經隱隱明白了不少東西,對原本無感的郭鐵,也是充滿敬意。
宋煜磕完頭,跪在那裏沒有起身。
聲音帶着幾分悲愴,大聲道:“如此英雄,卻遭奸人所害,實乃我趙國之悲哀!吾輩無能,只有叩首三次,送老英雄一路走好!”
臺下數千人,此刻齊齊躬身:“送老英雄一路走好!”
第一百零四章 請相爺交出兇手
夕照山上。
一處背風望水的風水寶地。
瞿相親自點的。
墳頭上壓着紙,一塊巨大的青色石碑立在墳前。
“郭鐵將軍之墓”這六個字是官家親筆題寫,蘇朝雲親手刻下,立碑人是宋煜。
兩側分別是——縱橫南北,所向披靡,赫赫戰功彪炳史冊;剛正不阿,堅韌不拔,浩然正氣留存人間。
背面記載着郭鐵生平。
這位生前聲名不顯,甚至在後半生修行魔功變成魔頭的老人,死後被官家追封爲“虎賁衛上將軍”,從三品。
這個追封,在朝中引起不小波瀾,遭到楚相那一系的瘋狂反對。
之前消息已經傳出去——楚相府上錢真人拼着兩敗俱傷,終將意欲行刺官家的魔頭郭鐵斬於夕照山上。
如今你官家卻要追封他爲從三品將軍,還親筆題寫“郭鐵將軍之墓”,給出無比尊崇的評價……從根本上否定了相府錢真人這次行動的正確性。
這樣一來,錢真人豈不是成了殺人兇手?
不能忍!
絕對不能忍!
因此朝堂之上幾乎吵成一片。
儘管楚相從始至終只說了句:此事本相併不清楚。
但他那一系的人卻化身瘋狗,瘋狂咬人。
試圖將郭鐵徹底定性爲一個殘害生靈的魔頭。
蘇朝雲當場拿出大量相關資料,時間跨度超越十年。
上面白紙黑字,全都是監妖司這些年關於郭鐵的各種信息。
清楚表明郭鐵這個盤踞北地的先天大佬,這麼多年的確從來沒有針對趙國百姓有過任何惡行。
倒是他如同一尊魔神,多次進入北齊疆域,屠戮過大量軍戶及其家眷,男女老少都不放過的信息非常確定。
因爲這些情報當中,有很多根本就是來自北齊那邊的官方消息!
可以說監妖司作假,但北齊那邊也會配合你趙國作假嗎?
一邊是證據確鑿,另一邊卻是空口白牙,然而即使這樣,楚相這邊的人也沒鬆口。
一口咬定郭鐵是個殺人狂魔。
“如今趙齊兩國已締結爲盟友,爲兄弟之邦,兄弟的家人就不是人了嗎?”
面對這種瘋狗一樣的官員,蘇朝雲只幽幽說了一句:“當然不是!那些軍戶的子弟未來還是軍戶,隨時會像他們先祖一樣,踏入我中原大地,殺你父母兄弟兒女,辱你妻女姐妹,燒你房產掠你財物佔你田地……這樣的人不該殺嗎?你跟我扯他們的妻兒無辜?呸!他們的妻兒身上衣裳口中食……都是你家親人曾經流過的血!”
隨後禮部尚書陳羣、刑部尚書李福、戶部尚書楊振、兵部尚書霍峯和工部尚書林庭紛紛下場支持官家,終於壓過楚相這一系。
不是說這幾位六部尚書有膽量跟楚相徹底撕破臉,實在是在這件事情上,相府那邊真的不佔理啊!
而且直到現在,大家都沒能搞清楚這件事到底怎麼發生的。
一個是北路那邊修行魔功專殺齊人的先天高手,一個是楚相身邊幾乎從不離身的道士,這兩人之間有什麼仇什麼怨?
爲何會這樣不死不休?
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相府把宋煜給牽扯進去了!
竟然污衊人家爺爺是草寇……
相府一個幕僚差點在豐豫門那裏被宋煜活活打死。
目前民間對相府的評價也降至歷史最低點。
所以如今朝堂上這場關於郭鐵封號的風波,遠不止死了一個“魔頭”那麼簡單。
深層次的原因,明顯是官家和楚相之間的一種博弈。
很明顯,楚相又輸了。
在蘇朝雲的確鑿證據下,在六部尚書中的四位支持下,關於郭鐵的追封,終於板上釘釘。
但另一件事,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沒去提。
那就是殺了郭鐵的錢真人,究竟應該如何處置。
便是蘇朝雲,也沒有在朝堂之上提起。
……
……
宋煜靜靜坐在墳前,慢條斯理的用一張上好宣紙在捲菸絲,聽着蘇朝雲講述朝堂上發生的那些事情。
老頭的銅製菸袋鍋兒和那幾包當天被大雨浸透的菸絲,最終被宋煜放在他身邊,隨着棺槨一起下葬了。
瞿相和燕雲霞站在不遠處,一大羣監妖司的人遍佈在山間。
按照瞿相的說法,即便是神魂散了,也會有“靈”存在,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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