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77章

作者:半麻

  “僱主要求的,讓我確保你們拖住那個練氣士。害,降頭師也不好混啊,小朋友……”

  他將銀針一根根地裝上指尖,準備扎入二妮的穴道:

  “好人做到底……說吧,待會送你去哪?我不是真正的郎中,你傷得太重了。而且我也沒錢給你找郎中,他們要預付款啊?手頭的藥只能把你的命吊住個一天……可能還不到。接着閻王爺就得找中介給你弄追思盒了。”

  “去哪?還欠着客棧的錢……這報酬估計也拿不到手了吧……”

  二妮翻過大腦中的每處抽屜,忽地想起了一個地方。

  好歹算是在吉隆坡唯一的熟人了,會幫幫我吧?

  “咳、咳咳……”

  她咳出因仰臥而嗆進氣管中的口水:

  “帶林北去……去方氏五金店……”

第118章 觀想(一)

  當方白鹿與安本諾拉在天台找到解守真時,他正靠在水泥的邊沿喝啤酒。從鬆開的衣領與閒適的動作來看,不知情者還會以爲這走進死衚衕的安保主管正在休假。

  “爲什麼一個人窮途末路的時候,總喜歡跑到這種地方來……拍無間道啊?”

  方白鹿就着一旁緩慢閃爍的紅光——那是安本諾拉進行通訊時,面罩所發出的訊號——瞄向解守真手裏的酒瓶。那是瓶老包裝的雪津純生,不知是從哪臺自助販賣機買的:

  “拿吸管喝酒?江湖邪術啊。你要不搖個小旋風,再一口悶掉得了……”

  “手機”在方白鹿的肩旁旋轉,隨着遠方招牌投出的光線而變換着色彩。他沒有第一時間動手,因爲需要等待交涉的結果。

  這樣的公司中層幹部,不是可以說殺便殺的。其中需要彼此的周旋、利益的互換、把柄的威脅。這正是安本諾拉此時所做的事:她正與慶雲觀的管理層進行通訊。

  微機道學研究會的掛單練氣士與它新生的子公司……會是一場還算公平的談判。這場最終失敗的伏擊本可在過線之前收尾——直到安本諾拉與這位安保主管打了照面。

  研究會里有十八項規章制度,不會允許它的會員明目張膽地死鬥。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補償,但方白鹿已決定了一點:

  這位叫作解守真的安保主管,必須死。

  其實只要利益給得足夠,怎樣的個人恩怨方白鹿都還可以放到一旁。但是這次……

  他接上一捧冰冷渾濁的雨水,在臉上搓了搓:

  “我說……你究竟是怎麼爬到安保主管的?走後門了吧。我要是你,早就叫停行動了。爲什麼執着地要我的命?”

  如跗骨之疽般的陰峙c算計,方白鹿對這樣的生活已經有些習慣。可這不代表他會放棄減少其中一些麻煩的機會。

  一而再、再而三地伏擊自己——甚至還用上了練氣士。就算其中還有蒼陽子的介入,但沒有了這位“將項目落地”的解守真,方白鹿晚上睡前起碼能少數一百隻水餃。

  解守真把頭轉了回來。或許是酒精的作用,他的聲音不復之前的油滑。聽起來,那像是種“戲謔”夾雜着“冷酷”,還摻了些“滿不在乎”的混合雞尾酒:

  “這麼說吧……我的個人情況比較複雜。對了,啤酒真難喝啊。爲什麼很多人都喜歡攝入酒精?”

  方白鹿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明白這古老的問題:

  “這東西少喝,對身體不好。不過如果你喝得多了,就會覺得這玩意也不錯。味道差可能跟雨滴進你的玻璃瓶也有點——”

  “談完了。”安本諾拉麪罩上閃爍的紅光黯淡下去;“這個人你可以隨意處置;慶雲觀不承認這是從屬於他們的正式員工。外包的還是臨時工?反正差不多這個意思。”

  “放手得倒是夠快。”

  雖然方白鹿也沒指望能沿着安保主管這條線索,一路殺進慶雲觀求真公司的總部……但這被伏擊的悶虧,看來短時間內很難找慶雲觀算清楚了。

  “別的補償還是會有吧?總不會不承認就完事了吧。”從安本諾拉的面罩上,他也看不出什麼有用的訊息;“得,待會再說。”

  “好了。”方白鹿展示般地把手掌往安本諾拉的方向一揚;“你的公司都知道什麼叫沉沒成本、什麼叫及時止損。介意給我解釋一下你爲什麼不知道嗎?像瘋狗一樣追着我咬……對我這種做小生意的,你的行爲很令人困擾啊。”

  解守真把瓶底搖了搖,任其中的淡黃啤酒又湧出一層氣泡。

  “我知道你的真面目。不是公司,而是我……算了,應該說‘我們’更恰當吧。”

  我去……

  方白鹿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關於我是活死人這件事,已經爛大街了嗎!怎麼感覺每個人都知道??”

  解守真似乎依舊沉浸在傾吐的快感裏:

  “蒼陽子看見了。但它太愚蠢,也太年輕;不能理解自己發現的究竟是什麼……借你這種外道,能成就什麼大道呢?”

  解守真狠狠吮了兩口吸管,將瓶底的酒水全部喝乾。接着他放下酒瓶,鏡片投出的白光在雨霧中劃出一道軌跡:

  “但我們明白。”

  他扣緊之前鬆開的襯衣紐扣,細緻地整好衣領與領帶:

  “你之前到底是什麼?讓我猜猜:躲進洞天福地裏的蠕蟲木馬?尸解昇天的成人站點?”

  “不管是哪種,你也勉強是我的同類。多久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了?沒想到除了我還有躲過大劫、苟延殘喘到現在的……”

  “額……哈?!”

  方白鹿吐出一口撞進微張嘴巴的雨水:

  “等等,別自說自話啊!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東西?”

  解守真一路說到這,方白鹿纔算是明白了:眼前的這位安保主管怕是對自己存有什麼誤解。

  解守真越說越快,直接蓋過了方白鹿的疑問:

  “我知道你爲什麼要把自己下載,裝進一具肉身凡胎——我也喜歡這麼玩。”

  “下次再來過一場吧。不是針對你,但這場因果總是要解開的……沒辦法,我生來就幹這行。”

  他的語氣忽地一改——那熟悉的圓滑與油膩又回到了身體裏。莫名地,方白鹿忽地感覺這纔是之前與他交手了數次的解守真:

  “方老闆!你永遠不會明白我在一日之中所見到的妙景。我本是個愚人,爲自己白駒過隙的生命嗟嘆。”

  他猛地揚起雙臂,彷彿要擁抱夜色中的城市圖景:

  “我領會過飛昇之後的終極,也曾於茫然的人羣中頓悟——這城市,便是立於地上的天國。不過,很幸摺业拇嬖谶�將得以延續。你這樣的個體戶,也有開悟的資質;我們或許可以成爲朋友。”

  解守真把雙手搭上鏡片的兩端,指尖深深嵌入眼窩間的縫隙:

  “好了,這次聊到這吧!再見咯。”

  他狠狠拔抽,鏡片與兩條長線隨着血花被拉出眼眶。像是放生雛鳥那般,解守真捧住那副植入式鏡片,輕輕往天台外一送。

  解守真轉過身,踉蹌的肢體跳着滑稽的舞步。

  像是一瓶啤酒就足以令他喝醉,他重重砸倒在地——額頭隨着衝力輕輕彈起,隨即再不動彈。

  解守真死了。

  “還有生命跡象嗎?”

  就算看起來已經去世,但還有陷阱的可能性——方白鹿可不想被爬起的屍體陰上一道。

  安本諾拉的面罩從中心向四周盪出陣陣波紋:

  “體溫下降、心臟停跳……應該是死了。”

  手機從方白鹿的身旁掠出。由於持劍人的精疲力竭,它的飛行歪扭而緩慢;但還是拐出低低的弧線,切進解守真逐漸冰冷的脖頸。隨後,往頸部的斷口向更深處鑽去。

  咕……咕咕……

  怪誕的震顫從已斷頭的軀幹內傳來,那具屍體顫抖得像是裝滿老鼠的破布袋。

  方白鹿明白小心爲上的道理:只有用手機徹底破壞了解守真體內的全部臟器,他才能安心。

  令人反胃的聲響逐漸散去。方白鹿走上前,提起那顆人頭——

  此時的解守真已沒了那副千變萬化的面孔,只是個雙眼緊閉的年輕男子。

  “你拿回丹房,看看能讀出什麼東西來吧。”

  他將帶着半截頸椎的頭顱遞給安本諾拉:

  “還有剛剛那個眼鏡……”

  “死前要特地把它丟掉,肯定有問題。”

  方白鹿的體力早已掏空,“手機”甚至都劃不出筆直的軌跡。但以安本諾拉的速度,那“放生”的動作應該逃不過她的手掌心。

  “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

  從解守真的怪異話語中他也明白,這傢伙肯定還沒有徹底消亡。

  方白鹿的雙腿猶如火燒,令他想要嘔吐。就算有了食物作爲能量補充,足三陽經脈的過度咿D也拉傷了他的肌肉。

  安本諾拉艱難地從袖袍中掏出一根注入器。她的手正細微地抖震——不是常人的顫抖,更像是安裝了錯亂的馬達而高頻顫動:

  “來不及去抓,我今天全出力咝刑昧恕1浮!�

  她的身軀有些搖晃,對準了許久纔將注入器插進頸後的靈竅中。

  方白鹿望着安本諾拉的疲態,忽地感到有些無奈:

  “跟你說件事。我想要觀想機的使用許可。弄得到嗎?”

  呲——注入器發出細細的聲音,將某種物質打進了她的身體:

  “你要觀想機幹什麼?”

  方白鹿抬起頭,越過雨絲望向無邊的烏雲。在那之後,是深幽的夜晚:

  “只是想看星星了……順便,也想要練練氣吧。”

第119章 觀想(二)

  方白鹿獨自走在吉隆坡的寒夜裏,水珠噼啪砸落在橡膠雨衣上。他心中被深入骨髓的痛苦所圍繞:

  “好窮啊……”

  其他的陰衷幱嫛⑾葳迦μ祝急炔坏眠@荷包裏的窘迫來得惱人。

  此時安本諾拉已帶着解守真的人頭,回石油塔裏的丹房靜坐調息去了。方白鹿對受到伏擊的地鐵的安全性產生了質疑,便自己徒步走回店鋪。

  雖然已下了決心,打算走上練氣士的道路——

  但已近乎本能的成本估算,又給他添上一叢叢的煩惱:

  首先要預約“離寺”裏的和尚上門檢修,把五金店裏算力管道的帶寬增上一倍——舊有的套餐能否支撐觀想機的使用所需,還得畫個問號。

  “等觀想機組裝好之後,最好再找個行家來調整一下硬件。啊,又要出血了!等等,店裏的吊頂裝得了觀想機嗎?不然裝在公寓?害,算了,直接買個立式的吧……”

  方白鹿的腦瓜子裏胡思亂想着。

  嚴格來說,吉隆坡所有的民用觀想機都是微機道學研究會里那臺龐然大物的子機,無法脫離研究會的網絡獨立使用。

  這麼貿然聯網,除了“自投羅網”方白鹿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除去方白鹿自己的小手段,要是還有上師用三密加持聯網協議,能消去不少因此而走漏自己身份的風險。

  不管怎麼選,多出點血,加錢用那些貴的套餐就對了。上師們出寺行走所需的香火費用可不是小數目——可這錢又節省不得。

  “慶雲觀,我們還沒完!”

  方白鹿咬牙切齒:他可不相信安本諾拉這個木腦袋懂得多少殺價技巧……一定要想辦法親自上陣,用脣槍舌劍從慶雲觀那搞點利是回來,敲它一筆大竹槓!

  不然別說丹法修行的額外支出,光是觀想機的日常維護費都要掏空自己的老底。

  “除了觀想機,咝械牡しㄒ驳锰粢惶舭 2蝗徽野脖疽c研究會里的內部材料吧……唉,修行燒錢啊。”

  方白鹿攏了攏雨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進小巷。

  五金店的招牌還在有氣無力地閃動着——似乎爲了映襯主人的心境,燈光都愈發黯淡了些。

  不知道小新曉不曉得怎麼招待客人?要是店裏不多些進賬,只怕他還要再尋找些野路子來搞點錢。

  方白鹿想起老劉頭“生前”介紹給自己那琳琅滿目的角先生,心頭湧起重重的悲哀。他忽地鼻頭一酸,幾欲垂淚:

  “或許換一副皮囊到酒坊裏當牛郎,纔是我的歸宿吧……反正一貼符,被什麼金主老太顛鸞倒鳳也不知道了。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

  他低着頭,長吁短嘆地推開五金店的玻璃門:

  “哎……小新啊,我回來了。店看得怎麼樣,有沒有客……草?!”

  方白鹿根本沒想到自己才離開店鋪沒多久,回來時望見的卻會是這麼番景象:

  本將狹小店面塞得滿滿當當的貨架們不知被誰推開,歪扭出一條寬敞的道路來。斑斑點點的暗紅血跡從門口綿延到櫃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