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對了,我看着怎麼樣?平時經常就用全息光線打上一套衣服,這種纖維的還是第一次穿。”她搓了搓手術服的衣角,滿足地吐出一口長氣。
“挺好。”
新聳了聳肩:這樣的衣着展示了阿銅曲線柔和對稱的顱骨與毫無斑痕的皮膚,以他的角度來說算得上美觀。
兩人並排而行,穿過黎明時行人寥寥的街道。
“‘先帶你轉轉!當上天官之後,行動可能就沒那麼方便了。’”新想起阿銅在集裝箱裏說的話——他最終答應了阿銅提出的這筆“交易”。
沒有什麼特別的緣由:在發現自己並沒有能夠對付阿銅體內點卡算籌的手段後,新決定答應異常決絕的她。
“你不穿雨衣麼?”望着穿越濃重雨霧的阿銅,新將雨衣又攏緊了幾分,不想將一寸皮膚暴露在雨水裏。
“我挺喜歡雨的。就算這城裏頭丟的垃圾都換成新的,這雨還是會繼續下下去……感覺比較安心吧。”阿銅將手掌邊緣湊在一處,接上一捧雨水;“再說,以後可能也沒辦法繼續這麼淋了。”
新認可她的後一句話:那具天官的身體未必有人體皮膚這麼敏銳的觸覺。
老實說,連是否有與人類相似的五感也尤未可知……
“這地方真的很爛。”新遙望着城市中心、有如巨塔的樓宇,它們的頂端隱藏在深灰色的霧中,向天穹的無垠處延去。
“哈!是很爛。”阿銅環抱雙臂,發出的笑聲尖細卻洪亮,“但是也沒辦法嘛,咱也離不開這裏啊。”
她拍了拍新的肩膀:
“所以啊,新哥……等你忙完了事情,還是別呆在這了。走了走了,我帶你去下跟你提的那家店鋪!”
新在阿銅的帶領下,穿過複雜有如迷宮的街巷。城市正處於晝與夜的分界,只剩下雨點的敲擊。
“就是這!”
新抬起頭,看着搭在一起,組合成文字的霓虹燈管。它們歪歪扭扭地垂落,要發揮些許想象力才能判斷出那寫的是“方氏五金店”幾個字。
阿銅察覺到他的視線:
“啊,那招牌是很破。但是老闆挺有本事的,店鋪也是老字號。你別小看他喔?”
新沒有回答,只是細細辨認霓虹招牌前後左右隱藏的種種裝置:不管誰在經營着這家店鋪,肯定對自身的安全有着極高的要求。新在進入城市後觀察過不少街巷與店鋪,但還是第一次發現會有人光是在招牌周圍,就佈置上這麼繁雜的防衛機制。
“但只要解決掉這些防衛裝置,本體就再脆弱不過了。”他往旁挪了挪,下意識地避開了這些防衛裝置的覆蓋範圍。
阿銅走上前,趴在玻璃門上朝裏窺探,“怎麼還沒開?都幾天了……不知道人有沒有事?”
她轉過身,眉頭緊緊地擰起:
“新哥,如果這裏一直沒開店,你就去附近的酒肆裏找一個人。”
阿銅把雙手在身周比劃,好像腰上套着一個看不見的碩大游泳圈:
“有一個特別胖的黑人,又高又肥,叫‘KC’。這KC是個愛喝酒的貨郎……”阿銅把臉湊近新,敲了敲自己的腦殼低聲說;“腦子不太好使,記憶力特別差。他經常記不起發生過什麼事,你直接就騙他。說他答應過你,要幫你介紹活幹。”
她把拳頭敲在另一邊手的掌心,露出狡黠的笑容:“而且新哥你身手這麼好,肯定一下子就能把他震住。!”
“千萬別去公司找工作,他們手段多着呢。你太……太不懂得生活了,等等被人家唬弄得簽了終身合同怎麼辦?你辦完事之後,還是要離開城市的吧。”
新點點頭——他忽然發現,自己回想起阿塔拉那些話語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
在他們回去集裝箱的路上雨越來越小,在到達時完全止歇——那罕見的無雨陰天顯得有些滑稽。
阿銅從屋角翻出一箱雜物,炫耀般展示着其中各色的醫療用具:“看!我以前撿了挺長時間才攢齊,幸好你懂醫術,不然我可沒錢找赤腳郎中了。”
新接過箱子,仔細地將工具擺放在順手的位置——用這座睡眠艙扮演手術檯,夠用了:
“你確定要這麼做?等你轉移到這具身體裏……”
“可能一切都再也不同了。”新沒有把話說完。雖然轉移大腦算不上多難,但他也不知道到底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那畢竟是來自舊日的機械……
“我確定。”阿銅拿出橡膠手套,遞了過來;“麻煩你啦……小心不要把手弄髒了。”
她絮絮叨叨,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遺蛻腐爛前要記得拿去賣啊!你身上沒錢吧?知不知道有句話,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她在緊張。”
新用握持器敲敲睡眠艙,打斷阿銅:
“等你醒過來完再跟我說吧……現在說這麼多我也記不住。”
新撒謊了:他的記憶力因爲煙氣的作用遠遠超過常人,阿銅的每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嗯,那回見咯。”
阿銅伸了個懶腰,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在這場手術完成後,還需要經過繁雜申請與儀軌才能正式登上天門。但那是之後要解決的問題了。
新點起香爐、吐出煙霧,它們卷裹着香爐中的麻醉氣體送進阿銅的口鼻——
他拿起銑刀,開始了這場手術。
……
不知過了多久,整個集裝箱裏都是新在忙碌中不禁吐出的青灰煙氣,盤旋繚繞。
他抹去額頭上覆蓋的細密汗珠,闔上天官的外蓋——經過短暫的手術,阿銅的大腦已經寄宿在這冰冷的金屬軀殼裏。
“然後是遺蛻……”
人類的心跳與呼吸都由大腦所控制。沒有了大腦,其他的器官自然也無法存活。但浸泡在培養皿的維生湯中,至少還能保持身軀的活性。
他自然不會按阿銅所說,把她的身體拿去售賣:既然答允了與阿銅的“交易”,如何處置這遺蛻就是他的自由。
新將曾是阿銅的軀殼捧起:雖然已經減去了大腦的重量,卻感覺比之前來得還要沉重些。他更加小心地抱緊這具遺蛻,攀上搭在培養皿旁的鐵梯。
他打開培養皿的上蓋,把倚在臂彎中的身體輕柔地託進維生湯。
阿銅的“家人”們受到水波攪動的牽引,朝這新來者漂了過去:他們的身體輕輕碰撞在一起,似乎在表示着歡迎。那被阿銅撿回來當作“媽媽”的百家嬰無意識地抽搐,蜷縮的手臂剛好搭住了遺蛻纖細的肩膀,也蓋住了那閃爍着、從未停止倒計時的數字。
新揉了揉乾澀疲倦的眼睛,沒有再次蓋起帆布:這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爲“團圓”的畫面,讓他莫名地感到心安。
他回到天官的身旁盤膝坐下,等待阿銅從重生中醒來。
第96章 第X次街頭戰爭(一)
垃圾佬蜷縮在巷子的深處。他將一塊帆布系在小推車的頂端,另一側連着撿來的鋼筋,在自己頭上搭起一頂小小的雨棚。
雨水敲打着帆布,發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清脆響聲。垃圾佬把裝着幾件破爛的編織袋往身上攏了攏,用力打着手中的電子煙,卻怎麼也打不燃:“使用次數已用完,請續費。”
上頭彈出的字樣他鄒起眉頭:“都是上次分煙,把授權次數分完了……”垃圾佬恨恨地把電子煙收回口袋,嘴裏唸叨着:
“媽的……有煙不分,斷子絕孫……這屁話誰想的?”
垃圾佬沒有煙抽,只好大口地吸着氣,試圖平息自己身體對尼古丁的渴求——反正這巷子裏的霧氣是怎麼也吸不完的。
淡紫色的雨霧被他吸進嘴裏,這豔麗濃郁的光線來自於另一個方向:燈箱招牌上寫着四個粗體大字——“愛手愛腳”。旁邊還綴着行小字:“理髮·鍼灸·美甲·整容·肉改·義肢”。垃圾佬在這除了休息,也是等待回收這家店裏不要的二手義肢。
“名字起得這麼爛,難怪生意不行。”垃圾佬暗暗腹誹,打發着時間。
忽明忽暗的旋轉三色燈照在垃圾佬身旁,反射回一抹亮色——那是罐被人喝剩的飲料,閃着淡紅色的光澤。他側過身子拿起易拉罐,放在面前搖了搖:
嘩啦啦!裏頭回蕩着隱約的水聲。
垃圾佬抓緊空罐,就着招牌的燈光打量。瓶身上畫着優雅華麗的字樣:“嶗山可樂”。他轉了轉瓶身,又露出幾個字來:“符水味”。
他把空罐朝前伸出雨棚,接上傾盆的雨水搖了搖,好將易拉罐內壁上殘存的飲料刮下。接着他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一飲而盡。
“額……呸!”
垃圾佬狠狠地朝旁邊唾了一口:符水味可樂味道古怪,嚐起來帶着股土石的腥氣……但據說它能祛病延年,不喝白不喝。他把易拉罐朝一旁的水窪甩了出去,任其漂浮在黃澄澄的泥水裏。易拉罐不值錢,算不上是垃圾。
垃圾佬張開嘴,打了個長長的嗝。他舔了舔空空蕩蕩的牙牀——因爲只喝營養液、不需要咀嚼,垃圾佬便把自己的牙齒都拿去五金店裏換了錢——胃部傳來的燒心與脹氣讓他有些不適:
“好無聊。”
垃圾佬的錢都充值成了網費,存在隔壁街的網吧裏。那兒能直連曼谷服務器的三千個“大千世界”,是他的唯一閒暇愛好——電子極樂帶來的涅槃體驗太燒錢,垃圾佬只能退而求其次。但最近阿羅街裏不知道遭了什麼動盪,值錢的破爛都看不到幾件。常去賣破爛的五金店也莫名其妙閉店不開,失去收入來源的他也沒辦法去網吧充錢了:原本最近那可是有辦“充十塊送一塊”的活動呢。
“來點刺激的啊,快進到世界末日、妖魔叢生……”垃圾佬想起自己在“夜摩天”裏與九十九萬人共同經歷的那場持續兩千年的交合,不禁渾身發顫:雖然現在只能回憶起隱約如長夢般的片段,但仍然——
撲嘟!
突兀的水聲打斷了令垃圾佬渾身燥熱的記憶。不遠處的地面因爲高低差而蓄起一汪水窪,黃灰色的水面漂浮着他之前丟出的易拉罐。水波咕嚕嚕地泛起鼓動,髒兮兮的污水中心捲起污濁的漩渦——
一隻沾滿是沙石土粒的手從其中伸了出來,扒住水坑的邊緣。接着是另一隻手,而那符水味的嶗山可樂被一個黑黝黝的腦袋頂了起來:
那是個人!
“操你媽!水、水鬼……?”
垃圾佬嘴裏嗬嗬地叫喚,手腳並用地把自己向後拖去。阿羅街有這麼一個荒誕的怪談:如果你把值錢的東西丟進下水道的排污口,會有野財神從髒水中升起,並問你一個問題——“你想用來結算的貨幣是什麼呢?‘新日元’、還是‘新馬來西亞吉林特’?”
如果你回答“都不要”,那麼野財神會將最硬通的“人民幣”打進你的賬戶、買走你的東西。但要是選擇了前兩種貨幣——野財神便會暴露出水鬼的真面目,將你拖進吉隆坡黑暗無邊的污水處理系統裏……
“易拉罐也、也算是值錢物事?!”
垃圾佬蹭得一下站起身,頭撞上了自己搭出的簡陋雨棚。在突如其來的驚嚇之後,他一邊回憶那則都市傳說,強逼自己冷靜下來。原因很簡單:
“不管是野財神還是水鬼,能比沒錢可怕嗎?”
他硬起心腸,對錢財的渴望壓過了恐懼:
“都不要,都不要!人民幣、我要人民幣!”
垃圾佬那張因爲沒有牙齒,而向內凹陷的嘴裏吐出含混不清的叫喊。他半是興奮、半是恐懼地拍着手,望着那個渾身裹滿碎石與沙粒、從水坑中爬出的“水鬼”。它面目猙獰、咬牙切齒——
但是好像有點眼熟?
“水鬼會穿襯衣嗎……?”
垃圾佬喊聲低了下來。他睜大眼睛打量着這個“水鬼”:
“額……方老闆?你是方老闆吧?”
……
“呸、呸呸!”
方白鹿抹開沾得滿頭滿臉的碎泥,狠狠吐掉嘴裏的污水:阿羅街地鐵站裏滿是慶雲觀求真公司的安保,向另一邊奔逃的方白鹿好不容易纔在隧道里找到一個年久失修的通風口。
他跨出水坑——現在那是個深不見底的洞口。這破洞與地面近乎垂直、又沒有着力點,方白鹿不得不利用手機的懸浮特性,一步步墊在自己腳下,才成功爬了出來。
“他媽的,跟左腳踩右腳似的……我一直踩着這手機跳是不是能飛出大氣層啊?”
方白鹿想起被自己用地鐵車廂砸中、活埋的練氣士“兆吉子”:起碼短時間內他是追不上自己——
“額……方老闆?你是方老闆吧?”
方白鹿轉過頭:一個目瞪口呆、掉光了牙的老頭兒正望着自己,囁喏地開口詢問。剛爬上來的時候似乎就見他大呼小叫,只是精疲力盡的方白鹿沒怎麼留神:
“哈?這種情況也能碰到熟人啊?”
他拍打着身上的污物,下意識地露出熱情洋溢的笑容:
“嚯!真巧啊,李大爺,好久不見!在這遛彎呢?今天不去上網啊?”方白鹿用力擠壓着襯衣的下襬,逼出其中的污水。那件白襯衣已經成了徹徹底底的土黃。這李大爺也曾是方氏五金店的常客:他從西歐偷渡到吉隆坡至少也有個十來年,一點高加索人種的相貌特徵都沒剩下。而相比於那些真正的癮君子,李大爺還算是個沒什麼不良嗜好的好人。
據說李大爺纔不到四十歲,但看起來已是六十耳順的年紀了……阿羅街的住民,衰老得往往更快。
“啊、啊……這不貴店前段時間都沒開門,咱也沒地方銷貨吶……哪來的錢上網嘞?”李大爺唆唆無牙的嘴,從身旁的小推車上拎起一條灰濛濛的毛巾;“身上咋髒成這樣?我還以爲是水鬼哩!這毛巾您拿來擦擦?”
他頓了頓,又把毛巾向前一遞:“放心,這麼久不見,毛巾不算租!這次算借給您,不收錢,啊!就當給您接風洗塵了……”
方白鹿接過那條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硬邦邦的毛巾,一邊擦拭着褲腿一邊環視四周:
“‘愛手愛腳’?那我離五金店不遠,就隔着兩條巷子。”
他心裏閃過一絲冷笑:慶雲觀的人既然會在地鐵站裏蹲守埋伏自己,沒理由不盯住自己的店鋪。
第97章 第X次街頭戰爭(二)
方白鹿屏住呼吸,將堅硬的毛巾在臉頰和脖頸上小心地蹭了蹭:毛巾散發着街巷裏金屬與黴菌混雜在一起的怪味。他把染上泥水後,反而顯得乾淨些許的毛巾還給無牙的垃圾佬:
“我說李大爺,今天有去我那家小店轉過了吧。”
方白鹿指了指自己的雙眼,帶着暗示:在街頭生活的人們早就對這些遊走在街巷中的垃圾佬們習以爲常,這也使得“隱形”的他們成爲了值得利用的耳目。“墨家子弟”還插在義體的腹部空腔裏,這讓無法連上五金店裏監控與防衛系統的方白鹿只能先這麼獲取情況。
“倒是小新怎麼回事……怎麼連個通訊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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