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60章

作者:半麻

  “是在笑嗎?……”

  他不禁有些奇異的感覺:那些馬偻姲⑺种械拈_顱工具時,都會因爲恐懼而肌肉鬆弛、大小便失禁。

  新對生死沒有多大的實感,或許只有在阿塔拉完成天命並重生後才能理解。

  那少女勾起的嘴角與眼邊的笑紋,都在向新表達自己的喜悅之情——但新那雙視力超凡的眼睛能夠望見,那少女另一隻握緊成拳的手正發出細微的顫抖。

  “還是有點害怕吧。”

  新不大能夠分辨這女孩的美醜——他只能從女孩光滑的皮膚上得出“身體很健康、代謝不錯”的結論。這讓新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幾眼:除去那些合成皮膚外,他少有看見如此細膩光滑的表皮。

  對於他這個“人皮”方面的藝術家來說,這堪稱極高的讚譽。

  “‘美醜是後天的灌輸。’”他想起阿塔拉的話,“‘其實只是資本在挑選想要賣給你的面具。’”

  無論如何,新莫名還是願意將眼睛停留在這少女身上。

  周圍的人羣對少女的笑容起了熱烈的反應:

  “好!好!這次這個很不錯!”

  “貴在真實,貴在真實啊。之前看到個濫竽充數的戲班,找了個癮君子做兵解——差點沒被咱們打死。”

  領頭的賣藝人端起手頭的平板電腦,細細地將它展示給臺下的觀袀儯�

  “童叟無欺、童叟無欺!各位請看——法律文書一應俱全,協議皆是自願簽署。”

  新跟着周圍的人一齊踮起腳尖,免得被遮蔽了視線。

  “請各位投票、決定這位女生的人生去向——”

  賣藝者向舞臺兩端巨大的面板舞動雙手,向臺下的觀袀兪疽狻�

  “是將她的三魂七魄就地銷燬、還是讓她榮登天門,成爲一名天官呢?”

第90章 賽博時代愛情故事·其一(四)

  雨逐漸下大,就如同周圍人羣中傳來的歡呼。

  他們一邊套上雨衣的頭遮、或張開雨傘——人們過於興奮,以至於幫旁人提供了些許免費的便利也並不在乎。

  在投票之前,無法跳過的廣告先在屏幕兩旁放送。但就連這,都沒有打斷人羣激動的情緒。

  “投票……”

  新有些困惑:從人羣的反應來看,舞臺兩端屏幕正在進行的投票似乎給予他們極大的快感,但他卻難以領會盪漾在人羣裏的激動。

  人羣正像是被摩西分開的紅海一般,在兩塊屏幕前各自匯成兩股長龍。屏幕各自跳動着大字:一塊是“魂飛魄散”、另一塊則是“榮登天門”。

  新還瞄見角落裏一長排的贊助商LOGO爭先恐後地從屏幕中跳出,像是全息光線化作的纏人鬼魂在投票者的眼前跳動。

  他猶豫了一下,跟上了那排能讓女孩成爲天官的長隊。

  雖然新也不明白“天官”究竟是什麼東西,但他並不太想舞臺中央的這位女孩就此魂飛魄散。

  舞臺上的賣藝者們沒有閒着,做着手術前的準備。

  “兵解!兵解!兵解!”

  羣情激昂的人羣沸反盈天,激動異常。

  新抬起頭,渾濁的雨水打在他的呼吸器上。新用手指一抹:那水漬帶着淡淡的灰黑色,不知其中藏了多少異物。

  “這種環境真的能動手術嗎?”

  不說搭建用於手術的無菌艙,甚至連個雨棚都沒有搭。在這種環境下動手術取出大腦……

  排在新前頭的兩位投票者,壓低嗓子交頭接耳:

  “我不喜歡看那種層層選拔之後的天官,就喜歡這種野生的。而且還是免費投票,別地方還要花錢。小戲班子也有小戲班子的好處啊!”

  “我也是!節目和網上看的比較假,這種真實多了。知道嗎?據說有些天官連肉身都沒拋棄,都是遠程……”

  “噓!別在這裏說!”

  新聆聽着周圍的竊竊私語,心跳越來越快,臉也逐漸變得通紅。這是因爲長時間沒有排出“三五?”呼吸器中的煙氣所導致——它們正往回倒灌,促進他的新陳代謝。

  他將目光投向舞臺中央的女孩:

  賣藝者們圍繞着她,一邊調試着各項開顱用的工具。鋒利的切割聲就算隔着數米遠也清晰可聞,是一種聽起來讓人牙齒髮酸的銼動聲——只是新已沒有這類的口腔器官。

  透過幾具身軀的縫隙,新與女孩對視了。

  那雙眼睛瞳孔有些放大,眼周的笑紋也已消失:之前的坦然欣喜已然消失,現在新從其中讀出的是恐懼與緊張。

  這種眼神新見得多了,是人類面臨死亡時的標準眼神。這女孩興奮的交感神經支配了她的瞳孔放大肌,將她內心的恐怖表達在雙眼裏。

  似乎是看見了新的注目,女孩的臉上重新浮出了笑容——佈滿忐忑與不安、甚至有些絕望。這不好看,扭曲有如哭泣的五官甚至顯得醜陋。

  新迴轉過頭,在“魂飛魄散”選項後的隊伍已匯成長長一列,比自己這裏長出一倍有餘。

  他前面的兩個人似乎也看見了兩邊隊伍的差距:

  “看來這妹子是做不了天官咯。對了,那兵解之後的身體怎麼處理啊?”

  “估計是賣掉吧?天官或者那些登天門失敗的人,他們的‘遺蛻’是可以合法交易的。可值不少錢!這種不入流的戲班子不都靠這撈一筆麼?真登了天門恐怕還得虧錢嘞。”

  “合着搞了半天還是暗箱操作嘛……沒意思。那不投了,去臺子前頭搶個好位置去唄?把這兵解表演好好看完,今天也不去算力亭打發時間了。”

  “額,那你幹嘛不投魂飛魄散啊?”

  “我還沒看過登天門是怎麼操作嘛,就單純想看看……”

  排在新前頭的兩人搖搖頭,就此離開了隊伍。這排選擇讓女孩“榮登天門”的隊伍愈發稀少,似乎有不少人都乾脆放棄投票,提前搶個觀賞的好位子去了。

  如果沒有其餘的事情發生,女孩的三魂七魄估計要在從體內取出後銷燬了。

  新卻還在回想剛剛看見的,女孩那如同哭泣似的笑容:

  “爲什麼還能笑得出來?”

  死生之外無大事,能對消失的結局報以笑容的人格外少見。新心臟如擂鼓般躍動,久未排出的煙氣使他血液灼熱,近乎沸騰。他望着那張頭皮剃得發青,畫滿開顱手術示意的臉孔,忽地冒出一股決意:

  “我不想她就這麼魂飛魄散……”

  這個想法如此堅決地從腦海深處跳出,以至於甚至讓他嚇到了自己。旋即,他爲這種情況找了個理由:

  “怎麼回事?是‘吊橋效應’嗎?”

  人在遇到危險的情境時,會不由自主地心跳過速、呼吸急促。如果此時有異性存在,他們的潛意識會不自覺地爲這種生理表現尋求解釋——有時,會將其歸爲對異性產生了情愫。

  “不要節外生枝……不要節外生枝……”

  新在腦海中低聲地重複着,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是爲何踏進吉隆坡的:尋找阿塔拉纔是現在唯一的正事。

  正思索間,臺上作爲主持人的那位賣藝者排卸觯�

  “感謝參與!感謝參與!很遺憾,看來不用記票,結果也產生了。我們今天的主人公……”他微微躬身,將右手指向臺中的女孩;“無法成爲天官了。”

  那女孩僵直地坐在金屬仿木椅上,雨水與淚珠一同在她臉上滑落。兩旁的賣藝者拿出金屬製的固定架,將女孩的頭顱固定在椅子的上方。

  隨着螺絲的擰緊,女孩的腦袋保持成了一個仰面對着天空的姿勢。她闔上眼皮,以免污濁的雨水打進眼睛。

  賣藝者高聲繼續,喉麥的採音讓他的話語格外清晰:

  “但接下來,我們依舊會爲各位觀蝎I上一場正宗且地道的兵解表演!”

  賣藝者朝四周各自鞠了一躬,拿着手術用具的雙手像是張開的翅膀向兩邊揚起:

  “感謝贊助商、感謝觀袀兊臅r間!尤其要感謝這位女生,她爲大袏蕵匪龀龅呢暙I是無價的!她‘遺蛻’的出賣所得,我們會捐獻其中的0.1%給阿羅街街道辦,回饋社區!”

  人羣中響起零星的喝彩,更多則是催促兵解表演開始的喝罵。

  賣藝者從腰側掏出一根麥克風,輕盈地走女孩身旁,將麥克風遞到她的嘴邊:

  “最後有請我們的主人公:請問,你還有什麼遺言嗎?”

  新沒有繼續聽下去——他將手搭在呼吸器的閥口上,輕輕轉動。青灰色的煙氣從其中綻出,向身周蔓延。他暢快地吞吐着,肆意噴湧着這些煙霧。

  舞臺上,緊閉雙眼的女孩長長吐了口氣,呼吸打在麥克風上發出雜音:

  “我……”

  說了一個字後,她便無法繼續,只留下壓抑的啜泣與被淚水嗆住時的咳嗽。

  “兵解!兵解!兵解!”

  人羣的呼喝再次升起,蓋住了雨聲與女孩低低的哭泣。

  而周圍悄然有了改變:

  就像是有人點起了燜燃的火堆,在這有如固體的煙氣裏,觀猩踔岭y以看清自己的手指。

  濃煙從四周漫起,徽肿×巳肆t與舞臺。

第91章 賽博時代愛情故事·其一(五)

  “三五?(養生濃香型)”裏吐出無窮無盡的煙氣究竟是什麼呢?

  新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只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前世”都曾植入過這個來自舊世界的呼吸器。歷史甚至可以追溯到自己和阿塔拉於陰陽二氣中第一次孕育而出。

  “‘男生抽點菸也無妨。’”每次他由口中吐出煙氣再由鼻孔吸入玩個“回龍”時,都會怪異地勾起阿塔拉的情慾;“‘我們也不是小孩了。’”

  此時此刻,新仰起頭,迎着天頂陰雲降下的豪雨大口大口地“嘔”出煙團。

  它們可以爲新提供常人難以想象的新陳代謝與器官恢復:馬儆霉I酒精兌水做出的土烈酒無法傷及他的肝臟與胃粘膜,他平日甚至可以當成開水牛飲;用於吸入的煙氣里尼古丁含量足以讓常人中毒昏迷,但卻能以某種形式滿足他日常身體活動的消耗。只要還有呼吸器在,他甚至都不用進食。

  可最讓新覺得順手的卻是這些煙氣可以隨他的心意,肆意成型。就比如現在——充當遮蓋腥艘暰�的障眼法。

  如果遙遙從遠處朝舞臺望去,會發現如同濃霧般的煙氣裹成半圓,像是直徑二十餘米的倒扣海碗。它罩在主幹道旁的一角,不時有驚慌失措的人影從邊緣快步衝出,連滾帶爬地向安全處躲去。

  新輕輕地扭轉身體,躲過一個個無頭蒼蠅般在青灰色煙團中四竄的觀小熿F能夠阻擋他人的視線,獨獨他的視力並不會受到阻礙,這種玄妙之處自己也並不懂得緣由。

  呼吸器發出淡淡的噠噠聲,不再吐出菸圈:這代表濾嘴需要冷卻。新繼續向舞臺走去——現在瀰漫的這些煙已經夠用了。

  這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只是街邊的一場表演而已。

  “順應心意,跟感覺走。”他搭住腰間的劍鞘,“那女孩皮膚很好,就這麼魂飛魄散可惜了。”

  “當家的,砸場子的!有人來砸場子!”

  濃煙中傳來一聲高亢的吼叫,戲班子的成員從衣物中的各個角落掏出武器,就地伏下。

  一時間,槍械上膛與開啓保險的聲音連成一片,與雨聲混雜成了打擊樂。

  四散奔逃得差不多的觀兄幸灿腥隧樧胚@吼聲的指引,向着舞臺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了過來。卻也不知道究竟是戲班子佈置在觀醒Y的托兒,還是好事的圍觀者。

  “不知是何方高人,可否出來見面?小本買賣,還望閣下給點面子……保護費什麼的都好商量!”

  之前充當主持人的賣藝者小心翼翼地匍匐着,端着槍對準四周。他用喉麥發聲,話語從舞臺旁的音箱裏傳出,以免被看不見的敵人發現自己的位置。

  可從他繃直隨時準備扣下扳機的手指來看,只要新出現就會喫上一連射的子彈。

  新也並沒有回應的打算。

  他輕輕屈膝,躍上舞臺。合成纖維與塑膠膜隨着承重而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但這混雜在無數的雨珠落地聲裏,微不可覺。

  對於近乎被剝奪了視覺與聽覺的賣藝者們來說,本不可能發覺新的到來——

  他剛一落地,旋即再次起跳:匍匐於舞臺各處角落的賣藝者不約而同地抬起槍口,朝向他第一次落地的方向。

  噠噠噠!

  火舌從槍管中噴吐而出,但卻只能徒勞無功地穿過煙霧打在周圍建築的牆壁上。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煙裏,這些賣藝者卻還能分辨出新的位置……但這一切都在新的預料之中。

  雖然早已習慣荒原中的柔軟沙土與泥濘地面,但新卻也知道這種作爲舞臺地面的薄鐵皮可以輕易地將振動傳播出去——而匍匐在地的人,顯然更容易用肢體與軀幹去感受這種抖震傳來的方向。

  躍起的新在濃煙中劃出一個半圓,青灰色的氣流在身後縱躍的軌跡上流轉不休。他將雙腳並起,降落在那位爲首賣藝者的頸椎上。

  “啪。”

  他在腦中補足了頸椎骨骼斷裂的音效——那微弱清脆的聲響被淹沒在雨聲裏。

  “咯咯——”

  隨着微弱的掙扎抽搐與窒息時氣管發出的怪響,新感受到那匍匐在腳下的生命從軀殼中消失了。

  “回到萬物之氣裏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