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警衛室的四面牆壁上各有一道長長的斫狠,只是被血污蓋去而不再顯眼。那幾位安保的身軀像是被拆散的積木玩具,分成一節節癱倒在地。
方白鹿抽了抽鼻子——這混合着血液、大小腸中糞便與未消化食物、及尿液與腦髓腥氣的味道讓他有些噁心。
但他保持着漠然:用老劉頭那所剩下材料調配出的丹劑,讓他足以抵抗生理性的反胃與不適。
“這麼多屍體還是第一次看到。”在激素抑制的效果下,短時間內方白鹿全無人類該有的同理心——不管怎麼說,自己的命才最爲重要。
方白鹿接過飄來的手機,將它在橡膠雨衣上擦了擦——哪怕上面不曾沾上一星半點的體液。
“該走了,不然還有人要來。”
像這種制式安保部隊,不可能沒有安裝體徵監控——這些人失去生命跡象的消息恐怕已經傳出去了。
至於善後和交涉,就讓安本諾拉來解決。重要的是先保證自己的人身——
“您好?您好?聽得到嗎?”
一位安保的半截身子上忽地響起震耳欲聾的詢問聲,帶着屍體垂落在外的腸子也跟着抖動。
“方白鹿先生?方白鹿先生?請回答?”
“……嘖。”
方白鹿蹲下身,拿起發出聲音的對講機:
“請說?”
“方白鹿先生,日安!我現在很遺憾地通知您,警衛室已經被包圍了。”那聲音字正腔圓,諂媚中透着恭謹,與話中的內容大相徑庭。
“我是‘慶雲觀’求真有限公司的安保主管,現將以損壞本公司人力資產的名義向您提起訴訟,希望您出來投降。”
方白鹿微微沉吟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之前的遭遇:
“有意思……這什麼主管,是故意把這些安保送到我手上來殺的啊?不,應該是連環計……我殺不殺這些人,他都不虧。”
他撓了撓腦袋,挑出一顆不知何時落進頭髮間的牙齒:
“直接說條件,別廢話浪費時間。我還要回去看店。”
第84章 一次追擊(三)
方白鹿將頭髮向後梳起,以免沾上粘稠體液而變得堅硬頑固的髮絲戳在臉上。
聽了他的回答,對講機另一頭的聲音裏油膩氣息愈發濃重:
“爽快!爽快!和方先生您這種聰明人做生意,就是方便。下次本部門進行安保裝備的投標時,一定會找貴店加入。”
“好,我們閒話不多說——”那聲音稍稍停頓,“本公司現在提供的條件十分豐厚。”
方白鹿站起身來,一邊聽着,一邊打量對講機的接口。這種老式對講機的輸出碼率無法與他內耳處的聽力增強模塊相連——不然可以通過它來收集另一端的訊息。
“明明是正常規格的安保部隊,卻配備了老式對講機……看來對我植入與改造歷史有一定的瞭解。”
方白鹿掃了掃四周:但從這些散碎一地的人體部件來看,他們對自己的“殺手鐧”究竟爲何倒缺失了不少信息。
“人力財產……如果被我宰掉的安保隊長和那主管不對付,就更是一石二鳥了。”他立馬腦補了想更進一步的下屬,被狡詐的頂頭上司借刀殺人除掉的劇情。
相似的事每天都在吉隆坡發生。
但他不覺得這是針對自己活死人的身份:那樣完全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現在這繁複迂迴的手段,明顯是想回避研究會間關於內鬥的規章制度。
“我一向也是以沒多少戰鬥力、只靠店內防衛對付敵手的形象示人,沒想到這家公司的對待這麼隆重……”
方白鹿將手掌撐住下巴思索,對講機傳出的話語繼續傳入他耳中:
“本公司將不對您今日的違法行爲進行追訴,並放棄我們所擁有的無限自衛權!”
“對面這個安保主管……恐怕還是想完全獲得我手中的資源與人脈。”
不然難以解釋他們爲何不第一時間採取雷霆手段,將方白鹿殺之而後快——按照《新馬來西亞企業財產保護條例》,他們對已造成大量職員(五人及以上)傷亡的方白鹿,確實可以行使“無限自衛權”與“財產損失追索權”。
也就是說這“慶雲觀”求真有限公司完全有法律上的權力,在將方白鹿擊斃後再接手他的“方氏五金店”。但沒有了方白鹿這個“中間人”,那數十平米堆滿垃圾廢料的破落店鋪又值幾個錢?
前任店主方向東多年間積累起的渠道與資源,纔是方白鹿能在阿羅街安心當個小小地頭蛇的立身之本。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但光是爲了方白鹿的那麼些東西,就要冒着觸怒一個練氣士的風險麼?這家“慶雲觀”求真公司作爲研究會的子公司,必然知曉方白鹿現在已登記爲安本諾拉的道童了。
“到底想要什麼?是因爲最近的街頭戰爭,要來搶地盤麼……”
就算安本諾拉只是掛單在研究會,但方氏五金店經過登記後也是正兒八經的道產。放在平時,無論植入了幾個人造膽囊,這種不知道幾級子公司的主管也不該敢對現在的五金店動手纔是。
“吉隆坡現在的情勢,可能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緊繃混亂。”
對講機的另一頭,安保主管還在自顧自地念叨:
“也就是說:您可以活着從那間警衛室中走出來,甚至可以繼續經營您那家店鋪——只是要簽上幾份協議,答應幾個要求。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咱們都是研究會手下的道產,何不攜手並進,共創美好未來……”
方白鹿一手拿着對講機,一手握拳在警衛室四周的牆壁上敲擊:他在尋找這“牢弧毖Y相對較爲薄弱的一處,完全沒有迴避對方的意思——
“方白鹿先生,請不要抱有逃避這樁糾紛的念頭。”對講機那頭髮出“嗬嗬”的低笑,該是聽到了方白鹿敲擊試探牆壁強度發出的咚咚聲。“三面牆外我們都架設了火力點,請勿破壞現在的和諧狀態。”
“唔……也就是說,他們覺得我沒辦法從地鐵隧道這走。”
警衛室背靠着地鐵隧道經過切割後加固的承重牆,裏頭是延伸不知多少米的鋼筋混凝土——以常人的手段,必須要經過多次的定點爆破才能開出一個往隧道的通路來。
但現在的方白鹿,也算不上“常人”了。
方白鹿喜歡談判:相對於打打殺殺,這要方便得多——但那是在雙方對等,或至少互有把柄的情況下。
對方目前有多少人力進行包圍、又架設了多少個火力點、有沒有配備重度改造的突擊人選?沒帶目鏡出門的方白鹿一概不知,兩眼一抹黑。
現在打這種信息不對稱的仗,基本就是將自己的命放在骰盅裏賭博。在狹小的警衛室裏,方白鹿對“手機”粗糙的控制力還是能被它本身的可怖速度與無堅不摧的銳利所掩蓋——但放在稍微開闊些的環境,方白鹿本身肉體的脆弱將會被放大到極致。一旦不能精確撲滅對方的狙擊火力點,瞬間就會被解除戰鬥能力——而對方現在不用催淚彈、閃光彈或是其他非致命性武器進行強攻,恐怕只是因爲情報差而無法估算方白鹿可能造成的損失。
“不能在這裏耗下去,走爲上策。”
如果用“手機”打穿這面牆,轉移到地鐵行進的隧道里,起碼可以多出幾種選擇——現在這盤不對稱的遊戲,方白鹿沒興致陪對方繼續玩下去了。
方白鹿將桌上屬於自己的道具重新裝回身上。他的怒意像開水上的蒸汽般升起,連受到抑制的激素都壓不下來:
“這年頭還真是不流行先禮後兵啊?都是一股腦想先把你捉到手裏脅迫。”
從佈施者到眼前的安保主管,都是先將自己的“肌肉”細細展示一番再說。
他不禁反思起“方氏五金店”的企業形象來:似乎阿羅街的住民多半隻把自己這家小店當作其他組織的附庸——從“福義勝”到現在的“研究會”。
方白鹿想了想,將手按在耳邊——他要用聽力增強模塊記錄下這安保主管的聲紋。就算這次不能切掉他的人頭,以後也好上門拜訪給這“安保主管”“拍張照片”。
這次不把對方打到肉痛,後續的騷擾恐怕是沒完沒了。
“手機”像是用利刃切入肥皂般,在混凝土牆壁中穿梭——他要在這面牆上割出一個彎繞的通路,好直接進入地鐵車廂通行的隧道中。
方白鹿望見手機在牆體上切割出整整齊齊的橫紋,拿起對講機:
“喂?你這是損害微機道學研究會的權益啊。知道律師函寄到你那裏之後要賠多少損失費嗎?到時候找我,幫你弄一條把全家賣去菲律賓人類養殖場的門路,好能還上錢。”
啪啪啪啪啪——
那人鼓起掌來,發出嗬嗬的笑聲:
“真不錯!精氣神非常旺盛!看來您是不願意合作咯……本來想能從方白鹿先生您手上多接收一些資源做做業績——但是現在想想,固定工資也不錯。只可惜,您嘛……”
不用他說,方白鹿也明白:這件事雙方都沒有善了的打算。
嗚嗚嗚!
警衛室裏響起嘈雜的嘯叫——那是地鐵將要進站時,機械剎車減速所發出的噪音。
“就是現在。”
方白鹿雙掌支地,右腿微微屈起,牢牢支撐住自己——光是通過“手機”切割讓牆體碎裂可不夠,還需要強而有力的動能。
剝剝剝!
他的褲腿被撐開、撕裂,露出皮膚上血管如蛛網般密佈,股四頭肌有如磚塊般賁起的左腿。方白鹿深深吸氣,直到雙頰和前胸一同鼓起——他要控制力度,以免腿骨受不住反衝而折斷——接着,向那被切出寸寸裂紋的混凝土牆壁蹬去!
第85章 一次追擊(四)
方白鹿雙手抓牢混凝土牆壁碎開後的粗糙邊沿:捲動的氣流從隧道吹來,那是地鐵來的方向。
“多虧牆體裏沒有添加高延展性的抗裂纖維……不然還弄不開了。”
地鐵由“離寺”開來,上頭該滿載剛剛朝拜完的香客——午課大約也到了結束的時間。
“離散型隨機變量禪院”——離寺是吉隆坡普通市民對其的簡稱。在這個年頭,“禪院”與“寺廟”的區別只有那些修持之士還有興趣瞭解。
方白鹿想起“離寺”外,那些由泰國而來、經營着“突突車”接載遊客在離寺內導覽的信徒們——這種帶着遮棚的電動三輪車上安裝着“八臂、八耳、八手”的機械四面佛。相傳信徒們將其一路由北方的曼谷請來,護佑着這些遊離於故土之外的遊子。
四面佛其實不是真佛,更該稱其爲“四面神”。但也沒有區別——佛土網絡一日沒有覆蓋新馬來,一日沒有佛子可以享用到祂們的庇護,祈願也無法靈驗。
真佛是不會離線存在的。
地鐵車廂窗格中透出的暗沉黃光照亮了隧道黝黑的承重壁:地鐵馬上就到。
方白鹿沒有選擇扒下屍體上的防彈衣、或是攜帶其餘的槍械。第一因爲是他好不容易適應在這個體重下,足三陽經脈的發力方式:防彈衣及槍械增加的沉沉重量會使他在移動時難以控制使力的大小。這就是還未安裝合適輕功的弊端。
至於這第二麼……
一位安保僅剩的上半身大張着雙手,仰面躺倒在方白鹿腳邊,就像是一隻被剁去一半的小龍蝦。
“抱歉。”這不是因爲剛剛的那場殺戮,而爲了方白鹿將要做的事。他掏出一袋營養液,仰頭倒進嘴裏:足三陽經的使用讓他胃部猶如火燒,接連發出咕咕之聲。
方白鹿拉了拉碎成破布的褲腿,將腳尖探進安保屍體的背脊間,感受這半截軀幹的重心。
“是這了……”
他右腿前擺,腳尖猛地勾起——那死去安保的半截軀幹像是形狀奇特的皮球般被方白鹿挑起,朝溢滿白光的地鐵隧道飛去。
屍體尚未僵死的雙臂隨着慣性飛舞,像是斷線的木偶——
篤篤篤!
站臺那段響起帶着消音的火器悶響。不知何種類型的子彈擊打在安保的半截屍體上,動能打斷了它的去勢,讓它墜落在地鐵的行進路線上。
屍體被地鐵碾過,無聲無息——那本該有如西瓜破裂的異響,都被地鐵發出的狂躁摩擦聲淹沒了:但血液仍舊從屍體裏綻出、在站臺邊上畫成暗紅的波浪。
“這種瞄準速度……是自動修正彈道的智能槍械吧。這麼高效,恐怕還是企業內部的特供版本。”
和方白鹿想的一樣:安保主管果然連針對地鐵進站隧道的火力點、都已經架設好了。如果剛剛跳出去的是穿着防彈衣的方白鹿,恐怕也會有一樣的下場:擋得住子彈的貫穿傷害卻化解不了它所帶來的衝擊力,倒不如儘量保持最大的靈活性。
方白鹿拿起腳邊的一杆步槍,朝隧道的頂部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噠!
槍聲蓋過了地鐵機械剎車發出的嗚嗚怪叫。
已經減速的地鐵沒有完全進站,倒讓方白鹿用地鐵阻礙追兵的想法落了空——只有前半段的車廂進入了站臺,後半段還停留在隧道中。乘客們發出鼓譟的喊聲,看來都被剛剛的槍聲嚇到了。
“該走了。”
地鐵車廂裏有泛亞軍工安裝的共享火器櫃——只要交上一筆押金,就可以租用共享火器櫃中的非致命性武器。受到槍聲驚嚇的地鐵乘客,很快就會武裝起來。
他們如果與慶雲觀安保部隊衝突,將會爲方白鹿爭取一些時間:這便是他剛剛開槍想要達到的效果。越混亂的局面,越適合此時的隱藏。
要是地鐵中還載着外出採買的居士,就更好了——他們正介於煉氣士和普通人之間。
“去你媽的!地鐵你也搶嗎!”
玻璃的碎裂聲、武器的交火聲與忿怒的高喊並起,方白鹿從縫隙中望見有乘客端着武器將上半身伸出地鐵窗口,朝站臺方向無目的地射擊。
許多見慣了集團惡性搶劫案件的吉隆坡市民,聽到槍聲的第一反應便是馬上回擊。
“可惜沒帶自拍杆出門……不然可以趴在車廂頂上狙擊。這個距離,站臺那的目標剛好一瞄一個準。”
方白鹿抱着遺憾,從洞口翻進一扇玻璃已被敲得粉碎的地鐵車窗。他一邊擠開不知是想要下車,還是想參與已經如火如荼般武鬥的人羣向車尾前進,一邊小心地調整耳蝸處的聽力增強模塊。
在這些乘客發現正與自己交火的是一家公司正規的安保部隊前,自己必須先轉移到合適的戰術位置。
從耳內傳來的陣陣驚呼、怒喝與唸佛聲中,他分辨出安保主管那諂媚且油膩的聲音:
“爛鐵,到地鐵車廂那去捉人!這是今天的團建項目,好好發揮。”
“什麼意思?”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聽得方白鹿有些莫名其妙——
咚!
隨着一陣搖晃,他所在這節車廂的車體頂端忽地向下凸出兩個腳印——從那紋路來看,似乎是人類赤裸的腳掌。
“這麼大的質量……經過重度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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