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收到。安全嗎?馬上下線!”
方白鹿摸索了一陣,在對話框中敲出了這些字。
“方叔,打開‘天眼通’,我要檢測記憶體的出入口處有沒有異常信息,急!”
“天眼通”還特地標成紅色,顯然格外重要。
方白鹿在應用庫翻找了一番,終於找到了“天眼通(永久破解版)”。
“刀仔他竟然真修成天眼通了……”方白鹿不禁有些驚訝,畢竟這可是佛門六神通之一。
雖然是什麼“永久破解版”,但也不是一般人能用的。破解版的法術與神通方白鹿也經手過,但也沒聽說有誰成功練成了:倒是阿羅街的赤腳郎中那多接手了幾個植物人。
他點開天眼通,一行淡金色的小字彈了出來: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底層代碼。——南普陀?股份有限公司發行。”
經文閃動了一陣,突兀地由另一句話替代:
“未加密版本由‘西河少女’發佈,請隨意使用。”
“西河少女……這應該就是破解者了。還是第一次見到帶破解署名的軟件啊……”未加密版本這個詞,倒是勾起來方白鹿“前世”的一些回憶。
……
過了一會,慈悲刀終於回了信息。
“方叔沒事了,我準備下線。”
先是不斷蠕動的眼皮歸於平息:慈悲刀的動眼睡眠結束了。
隨後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抬起又放下,雙腿忽然向前一抽——
他的三魂七魄終於重歸肉身。
慈悲刀一把拔下靈竅裏的神經管線。他臉頰蒼白得像是撲了太多脂粉,嘴脣帶着異樣的紫色。他的眼白上滿是細密如蛛網的血絲,眼珠不住向四面八方打量着。
他抬起胳膊——手掌不停抖動,就像裝了賽車的馬達——把兩邊眼睛都摸了摸,好似在檢查着什麼:
“鏡、鏡子。鏡子!有鏡子嗎?”
慈悲刀一邊神經質似地重複,一邊用手在身上大力搓動,好像在清洗什麼方白鹿看不見的污漬。
他把臉湊到一面顯示屏前,藉着屏幕的反射觀察着自己的臉——
“沒事了、我沒事了。”過了半晌,慈悲刀喘了幾口粗氣,回答道。
轟——
輕軌轟鳴前行的聲音從牆壁外傳來:慈悲刀的工作間在一棟握手樓裏,一旁便是輕軌軌道。
“嘔——”
慈悲刀一聽巨大的響聲,伏地嘔吐起來:未消化完全的食物爭先恐後地湧出,亂七八糟地糊在地板上。
長時間深度神遊過後,肉身對各種感官信號會非常敏感。因此經驗豐富的駭客會選擇在僻靜地點進行神遊。
但慈悲刀認爲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可以減小暴露身份的風險。
“還什麼自己在第五層思考……看你現在吐的……”
方白鹿蹲下身,拍動慈悲刀的後背。
“嗚……方叔……”慈悲刀忽然攔腰把方白鹿抱住,眼淚撲簌簌地流下;“太可怕了……我差點就……”
……
方白鹿把大烏蘇啤酒的瓶口卡好塑料桌沿,用手掌狠狠一拍:瓶蓋應聲而起,冰鎮的瓶口漏出一絲白氣。
“鑫源茶社”四個字像是一條游魚,在桌面上轉動不休。
這是一家經過“天官賜福”的自助茶館,算是阿羅街裏不多的體面去處。
看到慈悲刀把肚子裏的存貨都吐完了,方白鹿就乾脆把他拉出來一起喫飯。
“……陰神出體?練氣士?”
聽了慈悲刀的描述,方白鹿狠狠灌了一口烏蘇:“前世”他因爲肝癌,不怎麼飲酒。現在倒是可以開開酒戒了。
“嗯。”
慈悲刀用吸管抿了抿玻璃瓶裏的烏龍茶汽水,用手掌摸了摸脖子:
“羊頭人身,頭很大。長得很奇怪,不像是正常植入的。”
他沾了沾汽水瓶上凝結的水汽,在遍佈灰塵的桌板上寫了三個字:
蒼陽子。
“方叔……這傢伙不好惹,我鬥不過他。”
慈悲刀緊緊握住烏龍茶汽水的瓶頸,手指慘白的皮膚透着紅色。
“要不是後來……後來……嘔!”
他剛喝進肚子裏的汽水又吐了一地。
嗶嗶嗶——
桌角邊的發射器射出一道彩光,用光潔地板的全息圖像遮住了地上那一攤淡黃的污水。
“難怪踩在地板上的腳感都那麼怪,合着連架掃地機器人的成本都要壓縮……”
“反正後來有什麼‘東西’進入了記憶體。”慈悲刀咳嗽了幾聲,緩解液體嗆進氣管的難受;“方叔你有沒有聽過幾句詩?”
“異哉,異哉。吾哀世愚人,不識冥中神?”
“怎麼聽着跟邪教的段乃频摹�
方白鹿搖搖頭,練氣士的這些東西他還真不知道,估計要諮詢一下安本諾拉。
“唔……還有一句。方叔,性感荷官在線發牌是什麼意思?你有……”
噗!
慈悲刀還沒說完,方白鹿剛喝進嘴裏的啤酒全噴到了他臉上。
“哎,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刀仔,你從哪裏聽來這句話的?”
慈悲刀拿下滿是酒水的黑框眼鏡,用校服擦拭起來:
“這是那個練氣士的思維拷貝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用倒序說的。還有幾個字我搞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什麼新葡京?”
“……新葡京……?”
“刀仔,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慈悲刀的臉擰在一起:那是一種把惶惑、驚疑、痛苦、恐懼混合熬成一鍋濃湯的表情:
“我……我不知道,我把畫面從記憶裏刪掉了……那是種很奇怪的顏色……”
“還有一隻……手?”
他從校服口袋裏掏出一塊光滑的小圓球,從桌板上滾給方白鹿:
“這是精怪的舊記憶體,我把畫面存在裏面了。方叔你別看,會死人的。只是……只是我真的不想把這種東西放在身邊了。”
“手?等等……”
“刀仔,你是說記憶體的入口伸進來一隻手?!”
方白鹿把手指在桌板下張合活動着,在數字空間中沉重滯澀的感覺早已消失不見。
“不會說的就是我吧?!”
第41章 天外之色(下)
鑫源茶社的一面牆是鏤空的,上面嵌滿30x30釐米的玻璃方格。每個格子的塑料擋板上都播放着讓人垂涎欲滴的食物視頻,還往外冒着香氣。
方白鹿在各種食物間遊移不定,最後挑了盤咕咾肉和一碗紅燒牛腩。
“喝了好一段的營養液,今天怎麼着也得開開葷。”
滴!方白鹿對着一旁的支付碼掃了掃,擋板應聲而開。
他端起格子裏的兩盤食物,拿回慈悲刀坐着的方桌。
它們和視頻上美味珍饈的模樣大相徑庭:濃白色的糊糊裏漂浮着幾塊看不出是什麼的固體。
方白鹿狠狠敲了敲桌子,全息發射口從旁轉了過來,給兩盤難以稱爲食物的糊狀物打上一片光暈。
滋滋——
一股酸甜混合着辛辣的香氣從“咕咾肉”上冒起,炸得酥脆的肉條澆上祕製的醬汁,看起來格外可口。
“紅燒牛腩”已經燉得酥軟稀爛,灑上些許蔥花,更顯出鮮美。
隨着兩碗糊糊被覆蓋上一層全息圖像,就變成了“色香”俱全的人間至味。
桌板上四處遊動的文字跑到方白鹿的面前不斷跳動,好似在邀功:
“鑫源茶社:給你純正的舊世界泛亞風味。”
“這算哪門子的泛亞風味……”作爲真正的“過來人”,方白鹿每次看到這種假冒僞劣的廣告語都很不滿意。
方白鹿拿起筷子夾上一塊咕咾肉,肉條隨着鐵筷子的擠壓滲出點點肉汁——這超過了全息發射口的模擬範圍,咕咾肉頓時像低像素照片似的模糊起來。
他把這團“馬賽克”般的東西夾進嘴裏:三年過去,方白鹿早已習慣這種有些詭異的進食方式。
雖然外觀不起眼,但喫起來還是極爲可口:在無數種化學調味劑的加入後,就算是一碗煮皮鞋也鮮美無比。
鑫源茶社也有經過正常手段烹飪的自然原料食品,這是經過“天官賜福”餐館的特權。但價格太過昂貴,就不在方白鹿的選擇範圍之內了。
慈悲刀拿筷子夾起一塊不停閃動的土豆端詳着,有些心不在焉,似乎還沒有從之前的刺激中回過神來。
半晌過去,他忽然說:
“方叔,你覺得……覺得這世上有超過人類理解的東西嗎?”
“哈?”方白鹿把筷子放下,望着發着抖的慈悲刀。
撲!
土豆從慈悲刀顫抖的筷子上掉進碗裏,震得全息圖像一陣扭曲。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邊眼睛,好像有什麼東西黏在上面似的:
“我今天,好像是見到‘神’了。”
……
方白鹿狠狠撓了撓腿上的傷疤:前些日子被黃五爺貫穿的腿部肌肉與骨骼終於長好,但仍然不時傳來隱隱的麻癢。
慈悲刀和他在地鐵口分開,轉車回家去了。
他走出地鐵站,拍了拍身上的雨衣,散去吉隆坡地鐵裏終年瀰漫着的死水與黴變的氣味。方白鹿趁着幾輛汽車駛過的空檔跑過馬路,鑽進了一條小巷中。
小巷中滿地散落着奇奇怪怪的垃圾,方白鹿習慣性地估算它們的價值:快一週沒有和垃圾佬砍價了,他不禁有些技癢。
最深處正站着一個全息圖像凝成的電子保安,身上黝黑的保安制服透着點點淡藍色的光芒:
“私家住宅,訪客請登記。私家住宅,訪客請登記……”
他不停地嘮叨着這句話,語句裏混着嘈雜的背景音——這是預先錄製的人聲。
方白鹿沒有理會他,徑直走進一旁的電梯。隨着機械電梯的不斷拔升,電子保安的喃喃自語也隨之再也聽不見。
電梯間裏密佈着精細的噴漆與塗鴉,多是在描繪修煉有成的練氣士形象,或是爲虛擬偶像打榜的請求。只有一塊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凸起,勉強讓人能忍得出“廣安花園”四個字。
方白鹿饒有興致地打量這些五顏六色的圖樣:現在的年頭,這麼有趣的藝術作品很難找到了。
“阿羅街十三太保&帶刀少女組……”他在一塊比較新的塗鴉上看到了龍飛鳳舞的簽名,“最近又有新的夜遊神幫派了?名字很復古啊。”
那些將無處發泄的精力投放在街頭中的少年少女們,便是夜遊神了。這個詞本是司夜之神的名諱,但因爲新馬來卸嗟幕浾Z與白話使用者,涵義也有了新的變化。
對於方白鹿來說,他們就跟“前世”的暴走族差不多。
噔!電梯一陣不情願的搖晃後,方白鹿終於到了頂層:
這裏是他新租下的倉庫、安全屋兼工作室。
在方氏五金店接二連三地發生各種事端之後,方白鹿發現除了五金店之外,自己竟然連另一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所以在離開微機道學研究會後,他立馬就通過隱祕的渠道租下了這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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