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零號病人並沒有直接回答方白鹿的問題——在略爲的沉吟過後,他反倒說起了另外的東西:
“您之前去過聊天室——那些自稱爲‘仙人’的聊天室。哈,從時間和年代的前後上來看,他們在我們眼裏只是小孩子罷了……您開始冬眠的時候,他們祖父的祖父都還連受精卵都不是。”
“放浪年代的小孩……哈。”
“所以您應該記得,現在還活躍在地球上的人類們——除了我們蟄龍——都是他們的子嗣。是他們以自身的遺傳物質、還有一些老式的基因儲存庫裏的東西,製造出來的。”
“爲什麼要這麼做?因爲他們太孤獨——又或者說,沒有臣民的國王、沒有奴隸的主人、沒有造物的神靈……又算得上是什麼東西?”
……
方白鹿感覺到了零號病人話語中的輕蔑,以及言語中未說完的潛臺詞。
於是他向身側稍稍攤手、指了指零號病人,又指回自己——
“那麼,像我們這樣的‘舊人’都去了哪裏呢?”
零號病人咳嗽了幾聲——但他的氣管裏沒有了痰音。這種嗆咳,似乎更像是爲了宣泄某種情緒、或是給自己更多的時間來梳理將要說出的話語:
“他們……離開了。他們渡過了苦海,到達了彼岸——”
“舊世界的人們已經飛昇了。但不是你現在想的那種。”
“你有沒有想過,怎麼讓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痛苦、再也沒有紛爭和困擾?所有人都可以永遠快樂地活下去——”
……
方白鹿發出一聲用鼻孔吐氣的嗤笑:
“如果你想說服我給全世界的人搞什麼化學極樂或者血肉幻境,那你就真的太土了——而且也根本不用這麼大費周章。”
零號病人呵呵笑了一聲——正如他外表的年紀一樣慈祥:
“您確實是太小看前人們的智慧了。事實上,前人們最終有了新的方法和思路——能夠爲所有人創造樂園的思路。”
“總而言之,”
“有些人認爲——所有一切的煩惱,都來自於人類與人類之間的互動、交互、或者隨便你怎麼定義當複數人類聚集在一起,該怎麼說……”
“你也知道,人類是羣居的動物。”
“所以,最終他們選擇了全新的解決方案:讓所有人類,都各自擁有一片樂土;永遠彼此分隔的樂土。”
“你可以理解爲一個完美世界——所有個體全都自給自足,能夠實現所有的完滿與願望;自然也沒有戰爭和傷害——永遠和平的完美世界。”
……
啪嗒。
零號病人握住柺杖的手柄,輕巧地旋動、接着掰下——與他的年齡相比,零號病人有着一雙穩定的手。他打開手柄對稱的殼體:在其中是老式的、遍佈着凸起按鈕的遙控器:
“這個解決方案,就是‘別離’。字面意義上的……你也可以理解爲是‘飛昇’,如果那對你有幫助的話。”
……
零號病人像是忽然變成了敲開房門、挨家挨戶展示商品的推銷員:
“人類曾經以爲——地球、太陽系、銀河系;乃至系外的宇宙都太過於廣大,傾盡人類無窮世代的尺度、也難以填滿。”
“可事實上:就算是整個宇宙對人類來說,也太過於狹小。”
“值得慶幸的是,人類最終發現了這一點……並研發出了‘別離’的技術。”
他重新又將手柄連回柺杖、咔噠一聲扣緊。
……
方白鹿任由零號病人發表着他的演說,而沒有打斷:因爲他聽到的兩個字——
別離。
這個詞,令方白鹿眯起了眼睛。
在這場談話開始、零號病人像是從虛無之內生出前……胎海連鎖的蟄龍——泥人——也曾口吐過這個看似明確,卻又令人不明其具體指代的單詞。
而在那之後,泥人啓動了某種儀器:
並就此消失了……帶着他周圍的空氣、塵埃與土壤。
……
或許是因爲年齡,也可能是他的個性使然——零號病人的思維極爲跳脫:他沒有繼續對別離進行闡述,反而開啓了又一個全新的話題。
他忽然抬起雙手,拍打着自己的周身:
“方先生,您知道嗎?除去都是冬眠者之外,我和您又有所不同:我是‘未來人’……真正意義上的。”
方白鹿並沒有追問之前的話題:零號病人忽然吐出的名詞,反倒令他萌生出了更濃厚的興趣。
他再次上下打量着零號病人——之前他已經確定過了,零號病人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人類:
“以後真的發明時間旅行了嗎?所以你來自……一百年之後?一千年?還是……”
……
零號病人一愣、旋即尷尬地笑了起來:
“啊,不好意思——我的表述容易引起誤解。”
“或許我,應該用‘未來之人’來形容自己……唔,可能需要一些更具體的事例來說明。”
方白鹿攤開雙手,示意零號病人繼續他的解釋;原本,他也只是想要稍稍揶揄對方一下而已。
……
“您……抽菸嗎?或者飲酒。”
方白鹿抬起手掌:由泛白得幾近透明的軟骨從他掌心內生出,延展;纖細且筆直的圓柱上,延出帶有弧度的、內陷的圓盤:這是個從他身體中長出的高腳杯。
沒有傾倒的酒瓶——可杯中物便逐漸地填充、滿溢。
他努起嘴,向零號病人示意手中那晶瑩透亮的紅色液體:
“現在不抽了,也不喝酒。成癮性的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
“要喝嗎?葡萄酒:我可以直接跳過破碎、壓榨和發酵工序,直接產出。”
啪——
伴隨着輕柔的脆響,方白鹿手中的高腳杯與手掌斷開——他把這杯酒液,捧到零號病人的面前。
……
老人左手掩住口鼻、右手則疲憊地揮了揮、擋開方白鹿送到臉前來的酒杯:
“您很幽默……也很有趣:您是在玩耶穌的梗嗎?把水變作酒?但我不想品嚐其他人的體液,這裏也不是水如酒的彼處。”
“再說——我不抽菸,也不飲酒。無論是否來自於您的身體,我都不打算嘗試。”
“我的食譜中,沒有任何可能會對健康產生不利的東西。”
方白鹿把酒杯收回,一飲而盡——接着,那從他身體中生長出的酒杯、又無聲無息地縮回他的掌中:
“那你地食譜上、應該沒記多少種菜式。”
……
……
第349章 別離(中)
……
……
零號病人對方白鹿的嘲諷不以爲意:
“很多人——不,絕大部分人;他們可以很自如地攝入那些不健康的食物、或是養成不利於身體的習慣——”
“因爲這些行爲導致的後果,都會在很遙遠的以後纔會應驗:十幾年、乃至幾十年;而腦內的快感和舒適,當下就能獲得。”
“但是如果你告訴他們,今天抽上一根菸、或是喝下一杯啤酒——明天馬上就會患上咽炎、喉嚨腫痛、甚至是肺癌和肝癌。”
“那麼或許,很多菸民或是酗酒者、都會停下這些舉動……因爲這些未來纔會抵達的龐大威脅,搶先一步地到來了。”
“大部分人,都看不到未來的結果。”
……
“相對的……”
“有些人則可以‘看到’今日的所爲,會對明日造成的後果。”
“對我來說……發生在幾十年後的事情,和發生在明天沒有區別。”
“今天的一點點行爲、不知不覺間養成的習慣、以及在往後釀成的惡果。”
“我會一樣感受到那種驚駭和恐怖,就好像明天就會發生一樣。”
……
零號病人把手肘支在膝蓋上,向方白鹿前傾身子:
“所以——可以說,我對‘未來’更加敏感:我常常覺得,我像是那種讀了書的序言、便要搶先一步翻去看結局的那種人……”
“在我們那時……黃金時代的尾聲裏,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有人將我們的情況稱爲‘杞人症候羣’——您懂的,無事憂天傾嘛。但我們自己,還是更喜歡自稱爲‘未來人’、或是‘未來種’。”
“最開始,有人認爲‘杞人症候羣’只不過是一種都市癔症、一種羣體幻覺。可實際上,它是由人爲創造、並刻意傳播的:這個並不是都市傳說。人們相信在最早,有一個足夠富有遠見的人、看見了未來可能會發生的情況……人類的自我毀滅。”
“當然,版本分爲很多:有人說TA是通過觀想機的模擬——不過正如我說過的,觀想機是放浪時代纔出現的稱呼——而預見了終局,也有人說TA是通過了神祕學的手段、或者僅僅只是在大夢一場中得以窺見了未來的事。”
“總而言之,大家都將這爲最早的‘未來人’直接稱作‘杞人’、或是‘被詛咒的先知卡珊德拉’。”
……
“最終,這位‘杞人’——”
“擁有了非常多思想上的後裔:多到大部分人會通過基因調節影響自己的後代,以讓他們對於‘未來’擁有一種肉體上與心靈上的雙重敏感。”
方白鹿抬起手,指向了對方:
“比如你。”
零號病人點了點頭:
“比如我。”
……
方白鹿挑起眉角:
“最開始,我還以爲你是來自未來……可是聽你一說,有點失落啊。感覺你只是太——還真是像你說的那樣,太‘杞人憂天’了。”
他還是沒放過任何一個能夠諷刺對方的機會。不知怎地,方白鹿逐漸難以剋制對於零號病人的方案。
零號病人微笑着點點頭,以表達自己的理解——他似乎並未發覺方白鹿的嘲諷:
“抱歉,讓您失望了:但,我的這種情況其實是改造的結果。”
“我並不是‘孤例’,和我一同接受類似改造的、還有許多人……”
“事實上,‘別離’就是我們共同推動出的結果:任由人類自然而然地摸索,他們最終只會將自己引領上懸崖、接着一腳踩空……”
啪!
他將手掌拍上大腿:
“最後,地球和人類便都會屍骨無存。”
“事實上:在別離技術研發出來前——人類離最高烈度的內戰只有一步之遙。”
……
一時之間,兩人陷入了沉默、談話也隨之暫停。
稍稍的咀嚼與消化後,方白鹿便明白了零號病人所給出的定義——
但其中最重要的概念,仍舊是缺失了。
這次,是由方白鹿先開了口:
“我們還是先說回‘別離’吧——”
“別離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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