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而外形同樣也透露着雜亂無章,類似幼童隨意捏製的作品:
三顆頭顱由軀幹的上方延出,緊湊地挨在一起、遮蓋去脖頸和兩邊肩部。也可能是爲了給這些腦袋騰出空間,而忽略去了相連的脖子;七八根手臂長在肋間、或伸或縮,保持着扭曲的姿態。
面孔與手指倒是格外鮮活,惟妙惟肖;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大師的作品:新聽說相對於人體的其他部分,人的手指並沒有那麼容易刻畫。
有趣的是;金屬雕像外竟還裹着層有形制的布料——雖然帶着些污垢和塵土,也撕裂而變形:但那明顯是套外衣。誰會給雕像穿衣服?
這似乎是以生在呂宋的禮人爲主題,製造出的塑像:只是卻隨意地擺放在已空蕩無人的城市中。
……
原本,他該忽略去這尊詭異卻無稽的雕像——但新,卻與它對視了。
“!”
在這黯且灰的夜裏,新瞥見了一點點的慘白和粉紅——儘管僅是意外的一瞥。
當他走過那尊雕像之時……他的視線,撞上了雕像投出的視線——就連新也不由得放緩了步子:因爲那轉動不休的眼球、是如此地醒目。
半是銀色、半是灰黑的“人像”;卻有着眼白滿布着血絲的眼睛。在金屬的眼眶裏,卻嵌着顆粉紅裏帶着慘白的眼球;瞳仁裏隱隱倒映出了新的面孔——
與眼珠相連的六條眼外肌似乎還存在着——因爲它還能夠轉動;光憑眼球本身無法完成這樣的邉印�
可爲什麼沒有角膜緣血管網及房水的滲透來供給營養,它卻仍舊還保持着活性?又究竟是什麼人,把保存良好的眼球、擺放在金屬雕像的眼眶裏?
……
在最初的驚悚褪去,新捕捉到了細節:這顆眼球的外膜——眼球纖維膜是個近乎標準的正八邊形、使得它不再像是個“球”,外形更趨近於立方體;絲絲有規律的斑紋延伸出眼白,與嵌入式電路的紋樣類似。
熟悉的形制:帶着通用接口的義眼,入門級的植入產品之一。
與其說它是個人類原生的眼球……倒不如說是以義眼爲模版、仿製出的生體產品。
只是如此的情景還是太過悚然,就算是其他歷經許多可怖場面的人來說,也不由得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新沒有停下細細觀察:他僅僅不過在路過的時候,稍稍掃了一眼——很怪奇的景象,甚至瞬間便嵌進了新的腦海、令他久久無法忘記;但他有着更重要的事需要完成,沒有時間去探尋這雕像的由來。
畢竟這詭異的圖景,不過是給已如魔境的馬尼拉、再添上幾筆描繪罷了。
……
又是一段跋涉:隨着新體內飢餓的愈發旺盛,他也逐漸變得虛弱……這體現在更加緩慢的步頻、和粗重的呼吸中。
不過,他終於確定紅霧與路面上赤草所指引的道路是正確的——
新能分辨的出來,因爲他看見了:
如同走出了盤繞的羣山,他的視野忽地迎來了空曠、開闊的地帶;之前無處不在的廢墟和殘垣一掃而空。
這座呂宋的首都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片既平整、廣闊;除去水泥地面外,其他人造之物近乎皆被起出的區域:似乎整個馬尼拉、有一半被剷平填滿,用於製成這佔據半個城市的廣場。
……
新對此甚至感到了熟悉——馬尼拉的這一部分,令他回想起了荒原的陰冷、荒蕪和無物。
而莫名的不協調感,同樣湧上了他的腦海:就算新並沒有去過多少城市,卻也明白這並不符合大部分人類居住之地該有的佈局。
可旋即,一切雜念都一掃而空——似乎他在此時才睜開了雙眼、驚覺馬尼拉的黑夜竟在不知何時中已被刺破:
鮮血般的光色從遠方漫來,充盈他的視野——乃至於相比光亮、更類似於發亮的潮水。
新如同被無形之手攥住心臟。暗紅色的光幕,如溢滿空氣中的血液般蓋上了他。
……
……
第320章 十惡不赦(六)
……
……
這空曠的廣場、甚至可以稱爲平原——它原本在馬尼拉中所代表的位置,新並不知曉:而在今夜過後,這裏該也會被賦予與往時截然不同的名字。
而現在……
雖然外形與昨日不同,但那股由新潛意識爲他計算出的“感覺”卻一如往日;指引了他的視線。
那是光芒的源頭:佇立在那遙遠處的,只有“樹”本身——
……
不,應該說:新第一眼能夠注意到的,只有這顆熾紅的巨樹。而它,便是這耀目光亮的來由。
就算它離新有着一段距離,可他仍舊能將這輝煌的龐大造物看得一清二楚——
紅樹的樹高和樹圍,都超過世間最龐大的巨杉:恐怕要五十個人以上合抱、才能將它圍攏。
它周身灼紅,樹皮的表面帶着蛇紋似地隆起。血液從中潺潺流動,帶起周圍皮膚的漲縮;半是透明,可又模糊不清、看不見其中究竟隱藏着什麼。
紅樹很茂盛,很茁壯;枝葉如傘蓋延伸、擋住天際——但它的根系卻蜷縮於一起:纏繞、包裹着那對比起來狹小且纖細的矩形物……
那是一尊棺槨。原本它該是透明的,因內部散出的冷霧而透着慘白;可現在它被奔流的血色照亮,變得通體發紅。
似肉質、又似凝固血塊般的樹根盤繞糾結在一起、充塞在棺槨中;直至像液體似地滿溢而出,垂落在棺壁旁。
……
外溢的根系們蜷曲成團,可卻沒有探進土地中。
這讓紅樹變得像是從“無”中生出的異物、桌面擺件似的充氣玩具、或是過於誇張的全息投影——它本該四處蔓延的根系卻團成一團,與龐大的樹身相比顯得格外不協調;袖珍的花盆裏,卻長出了充滿整個房間的巨物。
如此攝人心魄,不似地上之景。
……
是它了——就是它……那個新從吉隆坡跨過蘇祿海、來到呂宋羣島的理由。
樹幹中沒有漂浮於血液裏的人形,樹的表面也沒有突出的五官與面孔——但新知道,方白鹿就在其中……這棵紅樹,就是他了:是那顆孤零零的頭顱,現在所演變成的樣子。
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才引起如此的驟變;他也沒有餘裕去進行思考——
新的心臟從未如此激烈地泵動:他能聽到在胸腔間砸動的大鼓、有力到甚至令他想要將身子蜷縮成團,來避開這股苦痛。
但,他的雙腿卻自發地活動起來、雙手隨之猛力揮舞以保持平衡——新開始了奔跑……向着那火紅的巨樹。
……
一路的地面平滑、齊整,有如打磨完畢的旱冰場、甚至能略略反射上方的紅光。
等他反應過來時……新已經抵近了血紅之樹的所在,甚至就在它樹冠的廕庇之下。
明明在之前,他的身體已因爲雙螺旋妙樹的召喚,燃燒着體內的營養與能量、而讓新變得虛弱且疲倦:可這次奔跑的速度,卻還要超過往日、比新的巔峯時期還要更快。
全速飛奔過僅兩公里的距離,可新連一滴汗也沒有流——他的毛孔似乎鎖閉起來,防止體液外泄。與之對應的,則是新每次張嘴時、從他口腔裏噴出的有若實質的熱氣:新的身體用於降溫的機制,也改變了。
可他卻感不到燒灼似的熱度,新的皮膚依舊冰涼:只是這反常的跡象,此時卻也來不及深究了。
……
脫離開最初的震撼,新才稍稍轉過變得愈發僵硬的脖頸、打量起周遭其餘的一切——
那是一尊尊匍匐於地的雕像,光滑發亮的表面反射着紅樹照出的赤光;從新的角度看起、僅僅能望見它們高高拱起的脊背。
雕像們有着昆蟲似的外骨骼,膨脹的肌肉線條從甲殼的縫隙之間鼓出;頭顱被長刃般的前肢攏住,只能看見散落在外的淡金色髮絲——這些雕像甚至做了分色般的處理。
他像是誤入進隱祕的朝聖地——但新從未聽說過,東南亞還有如此特徵的宗教:事實上在他的瞭解中,世界各地都沒有。
在新拔足狂奔的時候,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堆放整齊的雕像羣;畢竟和麪前的巨物相比,它們並無法分得新的注意力。
……
現在,新呆立在紅樹的樹冠下——在他身旁和後方、是整整齊齊,輻射狀分散出的一尊尊雕像:它們以微妙的排布圍成圓圈,包裹住巨樹和新。
新並不知道簇擁在旁的,如教徒似拜伏的雕像曾是被稱作“螳螂”的血肉衍生物——就像他並不瞭解,在不久之前、它們的身軀並非由金屬所構成。
但他能認出這顆硃紅之樹:這是雙螺旋妙樹宿主的外化,不受控制肆意生長的血肉、正將己身蔓生出樹木般的形狀——比動物更帶有生命力的象徵、意象與符號。
好消息是:方白鹿還活着……或許吧。而壞消息也是同樣——
新離如此狀態下的雙螺旋妙樹,實在是太近了。
……
新的腦中,正呼呼地刮動着大風:將平日裏的思緒全部掃空;僅僅只剩下……
觸碰,相融。新並非是要“加入”到這顆血肉的樹中——他原本便是由它所分裂出的部分,只有匯入其中、方能令自己完整。
啪,啪。
他的脖頸仰得筆直,兩眼因久久睜開而乾涸;雙腿卻自發地踏動起來、向血紅之樹靠近。
噠!
新幾乎就要撞上了樹幹。但在這將要相觸的瞬間裏、他猛地止住腳步——
在剛剛的瞬間裏,新的身體本能蓋過了他的意識:他甚至將來到此地的目的,都在不知不覺間拋去了腦後……不受控制的肢體,只想將新再往前拖拽上幾步——以離那紅樹更近一些,直到發生肉體的碰觸。
……
在這個距離和角度上——新感覺所面對的並非是一顆樹的樹幹、而是一棟摩天大廈的外牆。
他悻悻地向後退開兩步:新明白,他絕不該和這赤紅之樹發生物理上的接觸——
就算沒有恐怖的事發生,他恐怕也會親手剖開自己的胸腹,把內臟、肺腑、血液與身體中地所有內容物拋灑到這顆樹上;以與之融合。
……
……
第321章 十惡不赦(七)
……
……
而這念頭也轉瞬即逝。因爲樹冠和樹幹綻放出的硃紅光芒,正朝着周圍灑下。
新攤開手,盡力伸展着自己的身子:巨樹照耀着他;雖然沒有溫度的變化、可新卻感到了暖和的熱意——那是如母體羊水似的溫暖,沒有一絲煩惱的憂愁。
……
接着,在這美妙的感覺中、悄然多出了一點不適——而這不適,來自於新依舊清醒的意識、與他的理性。
以這些微的不適爲引子,那舒適且歡愉的感覺消褪了:在那之下,纔是新身體之中更真實的感受——
他恍然驚覺:
來自四周的引力正在拉扯着新的皮膚——像是有無形的魚鉤嵌進他的體表,而連於其後的細線被攥緊、拉滿。他只覺得自己的臉孔成了一張破布,隨時就要被撕扯得四分五裂、碎片接着要被拖上樹冠之中。
但這只是幻覺……沒有看不見的雙手正在拉拽他——
只是身體的每一點細碎,都咆哮着想要歸還母體。
這點,則再真實不過了。
……
忽然——
新感覺到了自己周身漫出的潮潮溼漉,像是之前被毛孔鎖閉住的汗液、在這一瞬之間齊齊從身體內噴湧而出——
他伸出手,想要拭去渾身大汗……
可新摸到的,卻只有依舊乾燥的皮膚;以及:細細密密、令人毛骨悚然的無數凸起;來自於身上,和手掌。
新把手掌放在面前,接着紅樹投出的——類似於沖印照片的暗室投出的昏暗光線,分辨着其中的變化:
如高燒或藥物所激發的幻覺走入了現實:他能看見角質層在活化——那些細小蜿蜒的掌紋與指紋於手間蠕動,似乎從體表間生出了無數微小的爬蟲。
些微的鼓包——並非普通的紅腫,而是像倒懸水滴似的膿腫;在淡紅中夾着濃黃色的膿點——忽地顆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起、甚至格外纖長,猶如菌類。
現在,新的手掌已滿布蘑菇叢似的膿腫羣;它們沿着手腕一路延上,長進他衣物內的其他部位——由於衣物的摩擦,有些膿皰已經破開、內裏的膿液將他的衛衣浸溼。
本該令人作嘔,但新卻沒能從心底生出些許的恐怖與噁心……彷彿這仿若柯南伯格肉體恐怖片中的景象,是個再也自然不過的日常。
……
這是與之前,被信息素召喚時所顯現的相同現象——只是或許由於距離的緣故,而被千百倍地增強、化作了駭人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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