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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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比方白鹿他們遲出發了許多時日,可是新卻並沒有晚到多少——甚至類似於傳說故事裏的巧合,新在某種關鍵又微妙的時間節點裏、踏上了呂宋羣島的土地。
這一半得歸功於他孤身的輕裝出行、也不需要安全措施來應對白棺的異變——方白鹿光光是爲了處理“自己”在棺材中發夢所造成的惡果和危險,就多在海中漂流一個星期:而新甚至在和阿銅或許是最後的惜別中,也那麼地急切、不願意浪費些許的時間。
爲了從新馬來西亞到達呂宋,新需要穿過被沙巴州和棉蘭所圍繞的蘇祿海——現在有個更時興、也更加優美的別稱,流傳在以捕獲撿拾水中廢料的漁民之間:“斑斕海”。
每當日出之時;便會將陽關灑滿、投在漂浮在海面上的種種電子垃圾……波光粼粼間,更是多出五彩斑斕的色澤。而當太陽西沉、在沒有被夜間光照污染的茫茫海域中;海面上那些由文明社會排泄出的、稍微徹底耗盡能源的廢料會閃起點點光華,甚至比漫天繁星還要明亮耀眼。
海洋與天空的顛倒——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對數字空間的一種隱喻:作爲家家戶戶都裝有挖掘道場的呂宋,自然也有對這方面的特殊想象與類比。
……
原本,一切都還正常——新甚至壓抑下了急躁擔憂的情緒,稍稍欣賞了這蘇祿海的獨特景色。
異狀,開始於“那通電話”結束後的半日:在顛簸的漁船上、新接起了那通方白鹿於呂宋打來的電話,聽他報了平安——
當然,新並沒有回答真話……不知不覺之間,他已逐漸有些愛上了謊言的便捷與靈活。
在那之後、僅僅過去數個小時——
所謂的斑斕海,便變了色。
……
忽然間,新和漁家便驚覺自己被“紅”所包圍——
“血海!怎麼是血海!”
驚呼來自於船家的口中:而這個形容,卻也並非那麼貼切……因爲,血液並沒有那麼明亮;也沒有這些人類的醜陋體液、正傾瀉到海中。
映入他們眼裏的,是鮮紅的、閃爍的海洋——
這光色並非來自將傾的夕陽:海波的這些紅豔裏,沒有半點夕照的昏黃。海水有節律地、以近乎一秒二拍的頻率閃爍;將整片蘇祿海的海域染成霓虹的血海,明滅閃動間、在暗紅和亮紅之間切換。
只有在刺眼紅光的間隙,才能看清光源的由來:硃紅的熾光們,來自於海面上與海水中漂浮的廢料——無論是何種電子部件的殘骸,都跟着這如合唱般的協調、而亮起豔紅——
這是代表警告、代表出錯的光色。
整齊劃一、卻又無聲無息——
……
定然有着某種錯誤和異常,在呂宋的數字空間中發生了——而這種混亂甚至向外延出,影響到羣島外、海域中數之不盡的廢料。
這或許是一生也難以得見的異象:若是忽略去其中蘊藏的危險的話……
新原本就與網絡無緣——除了基礎的陰陽天眼、他沒有再加裝其他插件。因此,新的訊息完全是滯後的——哪怕是載他來到馬尼拉的漁家、也對如今呂宋所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不然,或許漁家根本不會同意捎上新的提議。
可在任誰也能看出異狀的此刻——漁家還是遵從了他與新之間的約定,將少年帶到臨近馬尼拉的海岸:倒不是漁家有着在這個年代極爲缺席的契約精神……而是因爲新從脊柱裏拔出、架到他脖頸上的寶劍。
間接的暴力——威懾和脅迫,有時比直截了當的殺戮更加有用:就算是在這短暫的旅程裏,新又有了不同的體悟。
……
新踏上馬尼拉的第一步、便已經是在飛奔:當漁船尚未靠岸,他就越過甲板上那些尚未篩檢過的、不久前剛從海面和海牀裏撈出的鏽蝕植入體和腐爛人工器官,然後猛地縱出;在海灘上的沙粒和被磨得光滑的賽博垃圾中打了個滾,如不受慣性影響般地彈起——
接着,全速奔跑。
這裏並非是方白鹿他們登陸時的桑谷裏瓜託寨、而是距離馬尼拉更近些的另一片海岸。
就算是在如此接近的距離,新仍舊只能隱隱地感覺到那片血肉網絡的存在——並沒有比他身處千里之遙的新馬來西亞時,要強上不少。
白棺中的方白鹿如若不是仍在沉睡、就是已經……死亡。雙螺旋妙樹究竟有着多麼龐大乃至無窮無盡的生命力,新比誰都來得更加清楚——他應該是在世者中,與這長生之道接觸過最久的人類了。
唯一令新稍稍感到安心的,是他從血肉網絡中提煉到的、感知到的些許情緒……
他並不是真的擁有着某種超自然的心靈感應能力,這種情緒的碎片也並非以尋常網絡的神經管線、或是無線信號傳播——而是新那未退化且格外發達的犁鼻器裏,捕捉到了空氣中特殊的、混雜了雄二烯酮與雌四烯醇的調和信息素——
如果沒有某些實驗室破解、研究;那麼這種混合的、能夠承載密集訊息的信息素只會來自於雙螺旋妙樹的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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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十惡不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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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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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從未見過如此幽暗的夜晚,望不見一絲外泄的光亮:在吉隆坡城外的荒蠻中,就算是入夜之時、天穹也被都市中無窮無盡的廣告雲釋放出的光明所包裹——
荒人的孩子,總是要學會在透過眼簾、徽肿啪o閉雙眼的明亮裏入睡:在荒原裏誕生的新,自然也是如此。
至於城市裏的住民……至少新在前些時日的吉隆坡、在那被西河少女近乎徹底摧毀的廢都中,也能尋獲到一星半點的霓虹:城市裏的燈火從來不曾完全熄滅,至少也會被濛濛的光暈徽郑蛔屵@些遺民的居所不至於整個墜進夜裏。
……
以及死寂——
沒有些許的、生人在生活時會發出的雜聲:就算從呂宋島邊緣的海岸邊,到城市之間中有着星羅棋佈的散碎屋棚、道路兩邊也偶有披着塑料布的車輛——
卻沒有一個在外活動的住民。聽說呂宋的禮人由於一體多魂的緣故、而使行動變得笨拙,總是帶上乒乓的吵鬧:可沒有些許的聲響傳出那些鐵皮包裹的小屋。
新仍在奔跑……只是他並不明白,自己前進的方向是否正確?原本準備的、用來指引新前往馬尼拉的電子設備,此時卻不知原因地停止去了咦鳌�
在這之前,他便嘗試過與方白鹿進行聯繫:可似乎呂宋的網絡環境遠超想象中的混亂,新得不到些許回應——而其他跟隨着方白鹿來到馬尼拉的人們,也沒有一位給予了新回答。
可是他沒有選擇:新不會呆在原地,等待行動計算機在邭獾膸椭隆⑶珊系卦俅文軌蚴褂谩K皇枪P直地、沿着下船時隨意選擇的方向,繼續奔跑。
新覺得,這樣定然好過站在原地止步不前。
……
新在這片無光之中奔行——不知是否由於天頂裏濃厚雲層的緣故,沒有半點的月光灑下。
他沒有改造過晶狀體和膜層、也不曾更換過眼球本身,來添加無光視力:在如此濃郁的黑夜中,新難以望清前路的方向;若不是他超出常人不知多少的肢體協調能力、新早就被公路和荒地上的雜物所絆倒。
咔!
又一次……新的腳尖撞上了橫亙在瀝青公路上的、似是鋼筋的金屬:高速前衝的他被驟然破壞去重心,上身就要隨着慣性甩向地面——
啪!
新的手掌猛地拍砸中粗糙的腳下,接着以掌心和五指爲支點、翻轉了一圈;再一次輕巧卻疲倦地落了地。
“是往這個方向嗎?”
終於,他在心底生出一絲微微的迷亂和茫然:雖然新近乎化解了每一次將傾的絆摔,但這些旋轉也不知不覺間更改了他奔跑的朝向。不過……他原本就無法確定,自己正向着馬尼拉前進。
……
就在新冒起這念頭的片刻裏:異狀出現了。
夜不再是漆黑混合着朦朧的灰——
全新的顏色,彌散在新的視野裏。
那是於不知何時之間,所出現的……
霧。
最開始只是在灰與黑的底色之中浮現出的、稍許的殷紅色——
它稀薄地飄散在夜裏,由新的頭頂漫延至遙遙處。
而現在,有些凝實之處、甚至像是浮於無憑處的綵帶,飄飄蕩蕩地延向遠方的邊界。
……
這是什麼?
幾乎是在望見着抹異色的剎那之間,新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因爲突如其來的異變,也出現在新的身軀裏。
更多、更快、更密集的突觸正在新的大腦之中踊躍,讓他的神經叢變得更加繁盛、更加茂密:
這是他正在接近雙螺旋妙樹的徵兆。
新感到飢餓、感到口渴;胃腸因渴求熱量和營養而痙攣、發出鳴叫。鼻腔前側忽然冒起的麻癢與疼痛,乃至腫大帶來的變形令新稍稍停下了腳步:犁鼻器——其中的盲囊,和副嗅球正在膨脹、變得更加發達;用來捕捉、分辨空氣中飄蕩的信息素。
……
而這些信息素接收器官的變化,也反饋到了新的其他感官裏:
那片嫋嫋升起的,浮於夜空中的紅霧;便是雙螺旋妙樹向新所釋放出的信息素——在腦中自然轉化出的視覺信號。這股濃郁至極的訊息,正逼迫着新以各種各樣的感官去體驗它;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視覺。
影影綽綽的薄霧,似乎變得愈發地清晰……
新的身體正不受控制地產生變化……和這片無形中的紅霧,和這信息素構成的血肉網絡聯繫得愈發緊密——這是在新馬來西亞所不曾出現過的:無論是西河少女依舊沉眠龜息之時,還是新自己再次於長生之道一同賦生,重得性命……
如此的異狀都不曾出現過:這似乎象徵着某種不祥。
……
新曾經是長生之道使用者的化身,後來亦是雙螺旋妙樹衍生出的受體……
這種引力,或許代表着來自血肉巨樹本身的吸引:就像子嗣本能般地想要回歸母體;新也渴望着再一次觸摸到雙螺旋妙樹。
也可能是:方白鹿正在呼喚着他——
這是真的嗎?是那顆頭顱裏的夢囈,正迎接着新的前來嗎?
……
雖然新所攜帶的電子設備,都在這不知緣由的受損,而失去了原本的作用;而不知緣由的黑暗也遮去了視線能夠提供的信息。
但從現在開始,新再也不會迷失從這海岸邊到馬尼拉的方向——
因爲在他的視野裏,那片演變得愈發渾濁濃重的紅霧,正由他的頭頂、蔓延往前路:
在指引的盡頭,應當就是方白鹿的頭顱——與雙螺旋妙樹的所在。
……
有了紅霧作爲底襯,新能隱約分辨出飄行在馬尼拉上空的混沌:
那些在遠洋、近海,乃至岸邊都能看到的,無比清晰的漫天羣星;在經行至馬尼拉的天頂時,卻被如濃霧、又似遮罩的漆黑吞沒進去。
如若是在燈火輝煌的平日,城市中綻放出的霓虹自會掩蓋去羣星的光芒……
可現在,馬尼拉已是漆黑一片:就算備用的能源依舊存在,但已沒有多少需要使用電力的機械——也就無法隱去天中的星河纔對。
可……
某種“蓋子”似、卻只遮住天穹的異物,將這座呂宋地首都徽诌M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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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十惡不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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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螺旋妙樹——無論是作爲它衍生物的螳螂、新與阿塔拉,還是以神經叢網與逸散在空氣中的信息素爲主體的血肉聯網……
歸根結底,都是其受主對現實的認知、所出現在物質世界裏的倒影。不管是來自於方白鹿,亦或是西河少女:長生之道便是如此微妙且玄奇的工具——某種程度上來說,它混淆了心靈與現世之間的邊野,使得人類可以將所思所想、以一種經過扭曲的形式重現在這塵世之間。
這本質,與人類認知天地咝幸幝蓙K總結後、所製造出的其他工具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僅僅是越過了漫長的工序週期,以極致的便利、將生成的結果給予到物主的手中。
人類的心靈本就混沌、如同風暴中的海域——而這景色經由某種手段在人間重現後,自然同樣裹帶着那股歪曲。
……
不需要預先的情報蒐集、任誰也能發覺馬尼拉其中隱藏的異常:
剛剛沿水路抵達馬尼拉不久的新,也體會到了空氣中的危險氣息——這種不安來自於未知:對於平日裏常常浸泡在信息之洋的人來說,網絡的幽閉便代表了盲目。
就算是僅僅只在吉隆坡重建中、逐漸依賴上現實和數據擠壓出的狹間的新,也不由得被這股憂慮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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