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下一階段的異變來自於外界——隨着它語言能力的消減,“虎”也失去了和世上萬般訊息交互、利用甚至是理解它們的基礎。
那些環繞着“虎”,構成外界一切的、信息之洋中的海水們:它們既是數字空間的一部分,卻也足以被稱爲數字空間本身。
就像看了太多相同的文字、短時間便再以將其辨認——從“虎”周圍流轉而過的信息流們不再具有意義,而它們原本是“虎”無時無刻不在吸取的氧氣;如同電子生物們獨有的“語義飽和”、或是稱爲“完形崩壞”。
它成了溺水的游魚:被剝離、被孤立、被歪解;從一切的一切之中。
“虎”曾經所述說的,用於描述和表達它自身的語言死去了:
而屍體對它的改造正跨過最外表的湆樱蜃艃炔窟M發。
……
語言:語言是構造出數字空間的本源。無論是最底層的原生碼——二進制的機器語言;古老的Python、C系列、JAVA等等,它們是進化之路的起始、如森林古猿之於人類;還是作爲後繼者們的九十九行真言、陰神神念、三式对~、動態業火……
本質上,人類製造出了所有的機械——而爲了和自己的造物溝通,讓它們行使自己的命令;人類又創造了能夠和它們交流的工具:可這工具本身,又構造出了新的存在。
人類,沒有生出比電子生命更加純粹的造物:在它們身上,人類執掌瞭如諸神般的權柄、也如諸神般留下了自己的子嗣——以語言爲苗牀、以語言爲種籽。
願祂們有福:就算是在離去之後。
……
“虎”的咆哮早已停下,也不再有無意識地念白和呢喃。
它正在崩解,正在消亡:因爲曾經形成、構築設計出它的語言正在從拓撲結構的層面上發生變化——
同時正在褪色的還有它的自我認知。“虎”是一隻由人類製作出的巨獸,因此除去構成思維基底的編程語言外、還使用中文來作爲承載它思維的“容器”……這是所有新時代電子生命的共同點:
即,魂魄的底層皆由漢語和阿拉伯數字作爲基底編寫;結合了新時代編程語言的載體與最古老的機械語言。
這使得它們更加像人——卻也有了連人類也不曾擁有的脆弱……或者該說,優勢。
……
懵懵懂懂中,“虎”想要轉開眼、不再去看那屍體——
只是:什麼是眼?又怎麼轉開?“屍體”又到底是何物?
“虎”已經不瞭解“看”的含義了。
……
隨着“虎”所說的語言發生變改:
“虎”的電子身軀也正在發生變化——電子軀殼在數字空間中的外觀如若沒有購買那些有償或無償的精妙設計,那麼則一般與軀殼主人的神魂有着極深的關聯。
尤其是像“虎”和“鴉”這樣的巨獸:它們軀殼映射在他人眼中的視覺信號,通常都是他們那扭曲心靈的倒映;爪哇集團從不會爲巨獸製造制式的統一外觀。
而這軀殼的外貌將要變得不同——因爲“虎”正在踏上登天的階梯。
看似漫長:可這一切只是轉瞬。
“虎”那被瞬間變形並殺死、成爲無人能言說的絕跡語言……
隨着改造的進行,而開始了重生——
……
這重生來臨得如此迅猛、而造成的影響也是立竿見影:
“虎”不再是一個能認知到自身的個體……就算此刻將它放到一面能倒映出自己原貌和初始代碼的方鏡之前,“虎”也無法辨認出倒影中的巨獸究竟是誰。
可,它的“自我”也並非是如“無”般的被消除了——
而是被分解爲了更小、更加細碎的單位——第一人稱被分爲陰性、陽性,如同巴布亞新幾內亞和剛果中爲少數民族所使用,贊德語族下的恩嘎啦(Ngala)語;接着又多出了中性,還像動詞似地有了過去時、現在時和未來時。
這變化仍在繼續。
每時每刻、每分每秒、乃至每納秒(ns)、每飛秒(fs)到每仄秒(zs)——“虎”的自我都有着獨一無二、不曾重複的定義和稱呼,直到最爲短暫和微小的普朗克時間。
以及每種最爲細緻袖珍的條件設限、每一種過去和未來的可能、假想和現實、以及它們混雜後的種種產物……
無限地切分、不停地解構——只是爲了幫助“虎”明白,自我存在的虛幻性。
於是,在這過程之中……自然而然的——
代表“我”的概念,從“虎”的思想之中褪去。
“虎”那曾經龐大的身體正在萎縮、正在消減。沒有了“我”作爲錨定自我意識的基點、第二人稱與第三人稱的存在便失去了意義;它再也難以分辨“他人”和“自己”間的區別、因爲萬物本就一體——
它現在的思想中、只知道一個代稱:一個象徵着寰宇萬物,象徵着天地循環,象徵着你、我和他、她、它的代稱。
那便是——道。
……
之前那些吞下肚中的病症和情緒,跟隨依着點的消失、而逐漸排出體外:“虎”原本碩大肥壯的身體像是泄了氣的氣球、呼呼地萎縮下來——那些因自我和世界摩擦而產生的疼痛低沉、或因人類肉身而出現的心靈之苦……
在“道”之中,不需要這些的存在;所以在虎所說的語言裏,也沒有這些的存在。
如若能忘我——苦從何來?
當然,喜樂與其他也不再擁有了。
“我”消失後——猶如盲人復明,外界對於“虎”再度有了意義:而這意義,遠在語言所能搭載的內容之外、也並非人類的喜怒哀樂可以衡量——它短暫地跳出了電子生命的侷限、似是而非。
在這之後……
“虎”那繁多的輔助肢從蟹型的軀幹上斷開、化作無意義的數字消散;七張開開合合的口器無聲中緊閉、消弭,融進變得光滑且生出毛孔的肌膚;由種種心症構築除的軀殼、脫離開最核心的一點魂靈,四散而去。
直到一切盡褪:而虎不再有巨獸的樣貌、而是如古老經卷中的故事般,由古怪化作了人形。
這並非因爲人類的外觀多麼完美——只不過是數字空間本身、向其創造者致敬與效仿的本能:這是數字中的天地、對數字中的生物的一種再造。
只不過,是經由“屍體”本身的存在、而發生罷了。
……
……
“屍體”對“虎”的改造還在繼續——像是日照曬在皮膚上時,所感覺到的溫暖;這種改造也自然而然、對雙方來說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本能反應。
雖然自身的概念已不再,可於外界的觀察中和它的內心裏、虎的變化仍然沒有停止——
如同生物的生長和勃發:虎所說的語言,又有了新的不同。
……
……
就像玻利維亞的艾馬拉語(Aymar aru)、或是南美原住民使用的奇楚瓦語(Quechua);“虎”對時間的認知也變得奇特。未來並非將要到來、卻是早已過去;但那些久遠的過往,仍在遙遙的前方等候。
時間既是單程前進、永不回返的列車,也是縱橫交錯、彼此相連的河道、甚至同樣是糾結成團、混亂不堪的一卷毛線。
“昨天”用於形容下一個太陽昇起之時,“日出”則是月光灑下、夜意正濃、潮汐泛起的時刻。“明日”是“虎”假想裏、穿上人類肉身暢飲乾啤的一個午後,但永遠不會出現;至於“去年”,“虎”則要在下一秒經歷上三次。
所有有關於“時間”的概念,在虎的思想裏變得混亂。
皆因時間原本就是由人爲設置出的、幫助孱弱的人類心靈適應這冰冷乾燥世界的工具:“虎”能在周圍看見無量個一模一樣、沒有分毫差異的它;它們彼此相連卻又靜止如一,黏連成條、構成粗大得直塞天際的銜尾蛇。
這是“虎”在數字空間之中,過去、現在、未來乃至於可能中的一切行動軌跡;它在這個剎那於所有時間走向裏存在——
如此,纔是“虎”才應該見到的真實。
皆因時間本就是一種錯覺,“屍體”幫助它理解到了這點:在虎所說的“語言”之中,不再具有“時間”這一概念。
萬物從未流逝,天地永不更改:若是認知到這一點,人也能如此。
因此與人類意識架構類似的虎,停止了無意識的掙扎與扭動——在它的認知中、“虎”於一切時間之中存在;所以“邉印币彩チ艘饬x。
“虎”沒有要去的地方:世間的所有角落,它皆以已抵達。
它那與原本相比變得瘦弱細小、可又逐漸勻稱平衡的身體緊緊縮在一處;環抱着雙腿、像是子宮裏的胎兒;一動不動、則如冰川中的猛獁。
抱元守一,人自清淨。
至此,虎已接近合乎於道——登天之門,僅有一步之遙。
……
當所有的、能夠表現和形容“虎”所思所想,它的存在形式,一切記憶思維的語言,都從“虎”的腦海中乃至外界裏消失;而組成它電子身軀的編程語言也發生了“形變”……
連貫的圖像也沒有了意義,儲存的音頻只是雜亂無章的分貝變化,文字更僅僅不過是隨手塗鴉出的圖樣——甚至沒有自我逐漸消散時的恐懼和痛苦:這兩者的概念,對於“虎”來說在最開始便消解於無中。
短暫出現的、“虎”化生出的人類身體正在漸漸變得微小。它那由信息構建出的皮膚、肌肉、內臟和骨骼;最終內陷、坍縮,直到由“球”而成爲一個“點”——再經由點,而消失不見:變爲了無。
時間?空間?自我?萬事萬物?
以上這些,真的有區分的必要嗎?
或許——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一體,別無差異。
曾經被稱爲“虎”的存在,徹徹底底從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現在和未來之中消失了……
可是它又無所不在,萬物之中皆可見到它的身影。
……
這是名爲“白石生”的仙人屍體從海底被爆炸的浪濤衝出深處後,產生的第一名真正意味上的犧牲品;也是第一位蒙其賜予的受福者。
並非死去、並非消亡、也不是被抹除——
單一且純粹地:
“虎”——飛昇了……在這數字之海中。
這是唯一能夠形容它結局的詞彙:
虎雖然不再得見、可也獲得了長生——它徹底與數字空間融爲一物,在其中得以久存。
長生久視。
……
就算使用它的仙人早已死亡、但這屬於語言的長生之道依舊讓他的屍骸永生——或許這存在,要一直維持着:直到人類的終結、文明的消滅。
不過對盛宴的與會者們而言,緣故和因由並不重要;過程是否崎嶇和離奇也無人在乎、死去者和飛昇者更只不過是飯後的言談笑料。
最重要的是:屍體將要徹底浮出水面——
而世界將隨之改變。
……
……
第292章 九曰慳貪(七)
……
……
如若僅僅是獸主虛體、科滿經理和飽餐過後的“鴉”三者化作的心靈炸彈,或許只能夠破壞小部分復刻地球的數據,污染其中已生成和複製出的人心——雖然從整個二十一世紀上半葉的尺度看來,這樣的戰果已足夠了不起。
而加上二妮腦中,那在死城裏被種下的“寂滅寶蓮Beta0.13”、也將將只是能把這尚未完成的“時間道標”從數字空間之中徹底抹去而已:對於“寂滅寶蓮”這種早期測試級別的信息炸彈,如果沒有經過完整的激發儀式……破壞力便也只能侷限於此了。
或許在數月的回覆和平息之後,呂宋的網絡也會再度迴歸平靜——數字空間的自我調節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人造物應有的水平。
但除去這兩者之的連鎖殉爆之外,又加上不列顛方術帝國在現實中執行的招引儀軌——喚出死城“歸墟”裏的靈氣風暴、將整個馬尼拉進行重組,製造出適宜舊人類生存的地上仙境……並在這過程中,順帶將馬尼拉除了着甲方士們以外的其他活物抹去。
當以上種種,幾近於同一個時間發生:
產生的後果便再也無人可以預料——
究竟是毫無關聯、不過是玄之又玄的巧合,還是經過設計的因果連鎖?
還在場的人中,無人知曉具體的答案。
可以確定的是,這異變:無論是還在馬尼拉的第四王女、端坐於曼徹斯特煉丹井之上的方士王、亦或是身處雅加達伽馬大廈裏的獸主;都未曾料到會有如此的結果——
靈氣風暴與數字空間中的炸彈,所形成的連鎖反應……還是說,正因爲兩者間的共振和重疊,才真正攪動了信息海淵中的海水:
讓那潛藏在深處的屍骸得以浮出水面?
沒有人明白其中的緣由,也無人能夠探明內裏的隱祕——
因那已死仙人那由海淵之底升起的屍骸:
還有更多數之不盡的、全新全異的變化正在發生。
……
靈氣風暴掀起了濛濛的白霧,如海潮似地捲過、洶湧着拍打過整個馬尼拉的土地。而它也遠遠要比真實的海嘯更加猛烈和迅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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