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天魔又在睡覺了?”
現在他能判斷出來,跟自己對話的是誰了——自從解守真接手過來吉隆坡的信仰培育,諸多“教團”地發展速度都遠超從前。
而這些“支流”,都將匯聚到一起。
……
第255章 感應(三)
……
……
“嗯,入眠的頻率越來越高。原因麼,只有他知道。”
……
稍稍的沉默:新更希望會面的對象是十六進制極上天魔,而不是眼前的這位解守真。他知道,自己與解守真的需求,很難達成共識。
但他還是又開了口:
“老闆那邊需要‘身體’進入‘孵化’的可能性很大,而且越快越好。我覺得,他隨時可能遇到無法處理的危險。”
解守真也望着他——接着似是嗤笑,似是嘆息地出了口氣: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嗯?”
……
“怎麼又到了這種境地……”
現在的吉隆坡,大方向上便是由解守真和天魔在管理。對於吉隆坡—事實上,還包括整個新馬來西亞—的未來,新是最沒有頭緒的那一個。
人類組成的大型聚居,原本就並非他所能理解:就算是已經重獲生命的他,也是一樣。當然,新並不在乎。
吉隆坡和新馬來西亞會走向何方,與他無關。他所擔憂的人,如今也並不在新馬來西亞。
“不行啊……光靠我是不夠的。該逼他就範麼?”
新把大拇指按在後頸上摩挲——這裏是他如今的軀體中,唯一做過重度改造手術的部位。他摸着脊椎凸出的骨節:硬質的骨骼包裹在柔軟溫熱的皮膚下,手感一如從前的那柄長刀般熟悉。
但……
他很清楚,利刃對於眼前的男人來說毫無意義。就算劈碎了這副發着閃光的眼鏡,或是割下男人的頭顱;也無法真正傷害到解守真。
隱藏在那雙發亮鏡片的男人也知道這一點:事實上,最近植入進新背脊中的、替代他往日寶劍的複合式武用脊柱裏,也有解守真提供的一部分技術方案。
新又一次評估着……這個男人,會在刀劍和槍火的重壓下屈膝嗎?
“不會。”
被下行的灰王信徒,不過是解守真和天魔連縱身軀中的些許皮屑、隨手便能抖落萬千。就算是將這副軀殼絞碎,或許解守真都不會對新動怒——他會理解爲,這只是激烈些的抱怨罷了。
而無法達成的威脅——也就代表着毫無意義。
……
於是新把手從後頸挪開。
他忽地揚起雙臂,誇張的肢體向天頂捧去,爲自己的話語增添重量:
“先說說別的吧。我有一些想法,希望你能考慮考慮。”
新選擇了另一個方向。在來到城市中的這些日子裏,他從身邊人上瞭解到——事情的解決方法有很多種,而並非只有刀槍才能作爲武器。
“……你說。”
作爲回應,解守真輕輕向前邁步、上半身往前傾出。他似乎也對新將要吐出的話語產生了興趣——畢竟,鮮有人見過新擺出將要口若懸河的架勢。
啪!
新忽地把雙掌一拍,然後兩根食指對準瞭解守真。這個動作有些滑稽且俏皮,但卻因突兀而更能吸引他人的注意力:
“你還是要把孵化準備好。”
“嗯……?”解守真的眉角高高抬起,超出了鏡框;“你還是沒有聽懂——”
“不,是你不懂。”
新站起身、吐出嘴裏的泡泡糖,捏成團,塞進褲袋裏:
“現在的吉隆坡能擁有空白,沒有公司的介入——是因爲它們擔心。沒有人應該比你更瞭解這點:由於災變的出現,其他那些企業集團、不知道究竟該往吉隆坡投入多少資源,才能拿到手裏……”
他搜刮着腦袋裏那些道聽途說到的名詞:其中大部分的種種,新並不真正瞭解——而這甚至讓他說得有些結巴。
“危險性,到底又有多少?扔出的投資,真的不會砸在手裏嗎?”
逐漸地,他的停頓越來越少。在新看來虛無且含義莫名的內容,如流水似的從他口中吐出:
“要是投入得少,在這裏重蹈微機道學研究會的覆轍了呢?要是押上太多,被其他對手趁虛而入了怎麼辦?成本,收益,回報究竟有多重要,你最清楚。”
新滔滔不絕。這還是新第一次如此地長篇大論——他的話語粗糙,但他認爲自己內容中的方向沒有問題:
“但這些猶豫也有一個期限。他們不會無止境地,放任吉隆坡成爲徹底的空檔:而這個期限有多長呢?”
“如果能帶上‘身體’、到呂宋進行孵化……至少,我們還能多上不少迴轉的空間、和時間。”
“不然一切都是坐以待斃罷了。”
解守真微微轉着腦袋,把手環在胸前。有那麼一瞬間、新覺得他真的被自己打動了——但回答來得很快:
“新先生,你說的對。不過……按照你的看法,我們更應該留在這裏纔是。孵化,也必須留在吉隆坡進行。”
他往上叩了叩鏡框,得出了和新截然相反的結論。
“其他公司們會來,而且——時間不會很遠。只是,只是!我們並不是要在吉隆坡建立全新的公司、獨佔這片市場:我們只需要在它們來的時候,還能保證繼續存在就可以。”
“所以……孵化出的次世代‘新神’必須留在吉隆坡,我們纔有一些籌碼。你不知道孵化出的‘祂’到底能有什麼機能,我也不知道……”
“但是,沒按下扳機的手槍,才最讓人恐懼。帶‘祂’去呂宋,只會讓所有人都看清‘祂’究竟只有幾分力量罷了。到時候,所有想要把手伸進新馬來西亞的公司,都會看見我們究竟有多麼弱小。”
解守真把手指伸進鏡片的後方,揉搓着眼睛:
“我理解你的欲求。只是,我和方先生並沒有多深的交情:我們相遇的絕大部分時間裏都是敵人。當然,就算我和他情深意切……我也不會因爲這種關係就放棄理性。”
“之前,我就不支持他前往呂宋的行動。如果不是那具棺材……那個東西留在這裏就是一個定時炸彈。總之——”
“等一下。”
新忽地打斷了解守真未完的話。他轉過身,用背向着對方:
“你覺得孵化出的‘神’和棺中的老闆,哪一個的破壞性和殺傷力更大?”
……
……
第256章 感應(四)
……
……
“……”
新沒有感受到解守真半點體徵上的變化,但沉默和停頓便是訊息。新與雙螺旋妙樹,與這失控了的長生之道間的聯繫,在這數人裏並不是祕密。
過了片刻,解守真才用疑問來回答疑問:
“你在暗示什麼?”
……
“如果我告訴你……”
“我有了該如何讓棺中物清醒過來的感應了呢?”
……
新話音剛落,便看見了腳下長長延出的影子——那來自於身後驟然綻放的光亮。解守真的眼鏡隨着驚訝,而爆發出能刺痛人眼的輝芒。
還有啪嚒⑴緡的細響:那是手指狠命揉動眼皮的聲音。
新沉默着。風颳捲過他的身旁,吹起旋轉的砂礫;而終於,他聽到了想要的答案:
“唉,那就賭一下吧。”解守真的聲音很疲倦;“我去準備孵化的節點,和交通工具。”
啪嗒,啪嗒……硬鞋底拍打着碎石的聲音傳來;解守真沒有解除下行,就這麼帶着灰帽子的軀體、慢慢朝着新的反方向離去:
“你也趕緊打點……如果不想死無葬身之地的話。”
新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他只是順着坡道,走下了廢墟的山丘。
“唔……這樣應該就成功了吧。”
他在心裏悄悄地猜想。
……
離開了被解守真下行的灰帽子信徒,新便沿着災後纔開闢出的小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這是條被胡亂清理去碎水泥和鋼筋,填充了縫隙的長道;彎彎曲曲,繞過了還沒拆毀的建築廢墟。道路兩邊是傾頹斷裂的大廈,像是巨人的屍體般匍匐在死地中。
但新知道,這並非吉隆坡此時的真貌。他把手指探進耳孔,打開附着在體內的天眼。
還沒有新的靈/肉協議進駐屬於新馬來西亞首都的這片空洞,所以吉隆坡的市民們可以肆意瘋狂地往數字空間中添加色彩。
若透過天眼去看,吉隆坡的萬般華麗卻是更超昨日——
新抬起眼,就能望見在最中心,位於數字空間與現實的狹間裏的新增造物:
那座在這數月之間拔地而起,卻還未獲得名姓的高塔。
高塔有些像個倒掛起的大鐘,底座安放在願力與真言砌成的基座上。底層並沒有清晰可見的形狀、而是與基座如水乳似融在一處,湝地上下起伏。
從下往上,則是一層層縮小呈圓錐形、層層中探出的邊沿上,都懸掛着各色不同的偶像與銘刻,嘴裏銜着風鈴。高塔向上延伸,其頂點無極處——直到在狹間的最高空,塔頂只剩下微粒似的黑點。
無論你望向高塔的距離遠近,它的大小都一般無二:只要還在吉隆坡的範圍內,高塔便佔據着現世和網絡的狹間中心。
高塔的四周,密密麻麻地趴伏着信小皇菙盗恳惨琅f隨着網絡環境而浮動,使得他們像是圍繞着礁石的海潮、泛起一股股的波紋。信袀儊K不僅限於吉隆坡,那些來自更遠處的網絡住民們也聞聲而來。
由東來的僧侶、從西來的教士;北邊來的頭陀、和南邊來的巫蠱。
或有信锌谡b掘火口訣、入着拙火定,把念力上傳進高塔裏;亦有信徒在塔外修持瑜伽功與內丹法,試圖在高塔和自己的信息體中獲得些許感應。
正是他們齊齊發的大願、招墨I出的算力在數字與現實的狹間裏,建起這交融了浮屠與道塔、乃至些許亞伯拉罕教堂樣式的高高金塔。
並非從信息海淵裏爬出的舊時之聖、而是在新時代網絡中呱呱墜地的新生神明——無人能拒絕於祂初生之時、便追隨在側的誘惑。事實上,越是瞭解世界咝蟹绞降男扌姓邆儯侥芨Q見這其中蘊藏了多少能讓人一飛沖天的機緣。
這也是失去了絕大部分原生人口與基礎設施的吉隆坡,還能重建得如此迅速的緣由之一——或許是其中最爲重要的原因。
假以時日,吉隆坡也將誕生全新的龐然大物——一個新的公司、企業。只是並非再像往日,如微機道學研究會那樣的煉氣士結社:
取而代之的,將會是圍繞着這有着卸嗝盏纳衩魉⒌募瘓F。而吉隆坡,也將成爲廢墟中的耶路撒冷——
新抬起眼:
在這座百廢待興的都市裏,只有寥寥數人知道隱藏在“灰王”、“大玄主”和“老夢神”之後的真名實姓。
那是個沉默百年而後甦醒的男人,他只有一個名字。
就算相隔兩千五百公里,新依舊能隱隱感知到那顆“人頭”的情況——
這種感應並非那些玄之又玄的奇詭夜話或都市怪談,而是來自於西河少女的“遺澤”。在她被消滅之前,西河少女展開純由生物組織組成的血肉網絡、覆蓋了吉隆坡:而用神經系統仿造出的“光纜”中,有不少甚至延伸出了吉隆坡之外、與海底深處的管道相連交織。
新如今的身體便來自於得授長生之道的方白鹿——
使得他們共用着這套模糊,卻有效的血肉網絡。
……
快到家了,新便也關上了天眼。
他特地拐出武吉免登,去挑了幾袋調過味的仙獸肉乾。
它們封在透明的真空袋裏,浸泡着汁液。在外側貼着簡略的口味標籤:椰漿、檸檬、薄荷、螺肉……倖存下來的都是積壓的冷門。
本就富有韌性,口感甚至與橡膠相類的仙獸肉經過烘烤脫水,又淋上了已不能方便食用、便充當調味料汁的營養液—很難說能給味蕾帶來多麼愉悅的體驗:但這已是吉隆坡飲食界的新品。
若不是災變的發生,仙獸肉的烹製產品也就不會由於公司消失的空檔流入這座城市。它們原本便是荒人才會拿去入口的奇怪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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